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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我那时,非常怕 少年人黑白 ...


  •   地下狭窄逼仄,木架撑起的甬道看起来并不坚固,脚步稍重些,便有石块骨碌碌地滚到他们脚下。
      火光走过时,能看到泥壁上渗出的水珠。

      宋声撑着蜡烛走在前面,杜玉岚拿着图纸走在他身后,不知走了多远,她觉得身上湿冷,前后幽黑不见尽头,实是难耐,便起了
      话头。

      “宋公子,”她斟酌着语气,“你刚才被放下来的时候,不怕吗?”

      她下来的时候,宋声已捧着蜡烛在下面应她,但双脚离地的那一刻,只觉得周身没有任何依仗,实在让人心慌。

      至于宋声,脚下犹如万丈深渊,深不可测,他是如何熬过那周遭混沌如虚空的二十里?

      宋声仍在前面不急不缓地走着,脚下有时踩到泥石,身子微晃一下,火苗亦随之摇曳,正当杜玉岚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好,决定缄默地走完这段路时,前面传来了声响。

      “怕。”
      声音不大,像烛火的噼啪声。

      似是以为她没听清,宋声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我那时,非常怕。”

      杜玉岚便道:“可我看你不慌不乱,完全不像个怕的。”

      宋小公子清澈朗润的少年音在甬道中响起,“我刻意放缓呼吸,可待我呼吸完三次时,我便惊觉这竖井依旧深不见底,远比我预料的深,我那时一下子就慌了。”

      “然后呢?”

      “然后,”他停顿一下,接着道:“我不敢往下看了,便仰头向上,我看到头顶三尺宽的天,其中星辰罗布,始终遥遥地悬在我的头顶,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脚便触到地面了。”

      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上头看着你,竟没察觉你一直仰着头。”

      宋声轻声解释说:“些许我把蜡烛拿低了些,你没看清楚。”

      后面传来不清不楚的一声“哦”,这个话题算结束了。

      宋声悄无声息地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一边借着前面透过的光端详手中的图纸,他又把头转回去了。

      少年人黑白分明的眼眸头一回藏了未说出口的情绪。

      他仰望天穹时,着实看到了碎晶石般的星子,但他第二眼就看到了井口上探出的那双眼睛,晶莹澄澈地像两汪泉水,被他手中的蜡烛映着,黑亮亮的。
      他不知为何就把蜡烛拿低了些。

      杜玉岚安静地踩着宋声留下的脚印走,先前因黑暗幽深带来的忐忑不安散去了些许,又忽闻前面的声音。
      “你半年前……为什么没参加考试?”

      杜玉岚一怔,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便按先前和张先生说好的答复道:“那时正好家里接了几个单子,人手不够,就把我叫回去帮忙了。”

      她说得轻轻巧巧,不甚在意的语气。

      不料前面的人沉默了两息,吐出来硬邦邦的两个字。
      “肤浅。”

      随后又忙添上一句,“是我冒犯了,不过我不是说你。”

      杜玉岚听懂了小公子话里的意思,笑着宽慰道:“我只在书院呆了三个月,期间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艺不精,哪怕考也考不上。”

      宋声步伐一滞,杜玉岚险些撞到他背上,抬头只见小公子扭着头看她,眼神怪异,“你在胡说什么,区区院试,于你而言可以说是探囊取物。”

      杜玉岚眼睛瞪得溜圆,小公子人在东院,当没听说她多少事,又是前年院试的第一名,有名的年少博学。这般评价,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宋声瞧她这惊讶模样,怒其不争之外又多了点恨铁不成钢,她虽说去书院的时间不长,可授课的先生皆对他多有赞扬,尤其是张先生,曾说她如今可是比当年的自己更上一层楼。

      若她院试不中,那他成什么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知是恼是怨,一边转头往前走,一边道:“本想见识见识你的考卷,结果你人直接走了,你当真不懂吗?错过今年,你要再读两年才能考,你本落下我一步,现在可是两步了,竟半点不放在心上,年少无俗事牵挂,就该一门心思读书应考,照我说哪怕家里人让你回去,你也该推辞一个月,考完试随你做什么去……”

      不知她哪一句惹宋小公子不高兴了,竟引来这通唠叨,杜玉岚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不时附和声“您说得在理”,或“是我见识浅了”,结果小公子似是火气不小,仍滔滔不绝,就在她准备痛心疾首地认错时,眼睛瞧到了图纸,蓦地扯住他的衣服。

      “停步。”
      宋声止了话头,转身拿蜡烛贴近图纸,同她一起细看。

      杜玉岚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道岔路,“我们现在在这,”她往前划不到一尺的距离,“再走一道弯路,就到那口竖井的范围了。”

      她抬头看着宋声的眼睛,两个少年紧张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马上就到了。”

      一路走走停停,东拉西扯,不觉间竟快走到了尽头。

      前方的路是否平稳,前方的人是否还在等着他们,马上便知。

      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去,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撞,烛火橙黄色的暖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太阳般耀眼。
      他们过了那道弯路。

      往前走了不过十里,竟听前方传来了声响。
      “欸,你看那是不是有亮光?”这声音中饱含疲惫,却透露出难以压抑的兴奋与希望!

      “你真是饿出幻觉来了,一点声响没有,土层没破开,哪里会有光?”回答他的声音更显沙哑,像提着一口气说话。
      “不是上面,你往那边看!”

      前方陷入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宋声和杜玉岚僵直在原地,竟不敢向前行一步,两人身子都微微发抖,细细簌簌声不断响起,伴着人急促的喘息声,梗在喉咙中的哀嚎,黏稠不停的呢喃,布料被撕扯,肉身在颤抖,精神在崩溃,声音翻腾碰撞,早不似人声。

      一只手突然扣进他们身侧湿软的土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脸。

      映着橙黄的光,那张脸透着青绿色,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球突起,眼下凹陷处乌黑,嘴唇黑紫干裂,微微张着,嗬嗬的声音从中传出。

      宋声倒吸一口寒气,后退一步,手上的烛台险些没拿稳。
      伴随着石块滚动的声音,又有一个人站到他们眼前。

      慢慢地,有近十个人凑上前来,本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如今竟一个个干枯如傀儡,眼竟死寂无神,身上竟有着死气。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两人,眼珠转也不转,良久,有人张开了嘴,“你们是谁?”

      宋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我是大理寺寺正,是来救你们的人。”

      “官府的人?”不知谁道了这么句,声音呕哑撕裂,却染上了怨。

      “官府的人为何现在才来?”一个人向前走了一步,他脸色灰白,眼睛血红,“官府当初把我们骗到这个地方,结果出了事就把我们扔下不管死活,我们这些人在地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和兄弟们的尸体睡在一块,”他又恨又怨,竟哆嗦着伸手上前,“我这两天就念叨,等我死了也要化成厉鬼去索你们的命,你们还敢过来,我现在就拉个垫背的一块……”

      宋声呼吸发颤,身子后倾,接着被杜玉岚一把扯到她身后,她上前喊道:“你快要死了难道不想当个明白鬼,日后报仇再找错了人岂不憋屈?!”

      那人竟怔了下,“你们不是官府的人?”

      “是,我们是官府的人,但我们不是你们头顶上那些老爷,”杜玉岚放慢语速,一字一字喊道:“我们是京里来查案的,你们这发生的事,京里秉公执法的人知道了,就派我们过来查,我们若是那些置你们于不顾的人,又怎会亲自下来找你们?我们走了三百里,若这路上再碰上哪处塌了,岂不早你们一步下黄泉?!”

      她喊完这一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些人身上的鬼气淡了些,有人转头瞧了眼自己共患难的同伴,有人开始慢慢啜泣,有人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

      “对啊,万一是县令那的人,来断我们生路的呢?”有人附和道。

      宋声简直难以置信,这帮徘徊在鬼门关上的人,见有人来寻他们,第一反应竟不是死里逃生的欣喜若狂,反而是要拉别人下水的阴毒狠辣,他蓦地想起齐润然的话“我倒要看看你们为人道拼命奔走,能换来何种结果”,竟是这般意味!

      杜玉岚亦冷了眼神,这帮人恨极了官府,定是难以轻易相信她的话,她不禁收紧手肘放在腰处,那里有杜琢最宝贵的匕首,被她拿来以备不时之需,却不想忽地听到一声脆响。

      她腰侧的荷包里有个小巧精致的物什,底端系着一颗铃铛。

      杜玉岚眼睛一亮。

      她没有去碰匕首,手指一转,把荷包里的物什拿了出来。

      是一个银子打的长命锁,上面雕着一个乐呵呵的弥勒佛,底下一颗铃铛还在“叮铃铃”地响。

      孩子满月时挂在脖子上祈求健康长寿的吉祥物。

      她把长命锁拿到宋声手中的烛台边,道:“你们来看这个,可有谁认得?”

      人们狐疑地上前打量这个沾着孩子稚气的东西,他们绝望浑浊的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逐渐变得柔软了许多。

      终于,有人挤上前来,几乎贴在她的掌心细细观察,一滴热泪滑过他干裂的脸,他颤颤地伸出手,竟不敢去碰这把小锁。

      “这是我家宝儿的东西,花了我一个月的工钱,”他双手合十贴在心口上,“这把长命锁怎么在你手中?”

      杜玉岚先问道:“你可是江长力?”

      那人使劲点头,“欸是我是我。”

      杜玉岚抓过他的手,把长命锁放在他手心,道:“我们查案走访过你的家人,你妻子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上,她说‘她和宝儿都在等你回去。’”

      江长力两手托着锁贴在自己脸上,柔声说:“好,我马上就回去。”

      杜玉岚环顾众人,扬声道:“这下各位该信了吧?”
      人群中传来切切低语,虽无人答话,但他们的眼中的绝望怨恨已然散去,看向她时多了希望去期盼。

      江长力道:“你们想想,若是哄骗我们的人,怎可能会拜访我们的家人,我的妻子又怎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

      有人问道:“大人可曾去过我胡有为的家,我家有个老娘,有个五岁的娃儿?”

      “我家住在杏花寨子,靠近桥梁的第一间屋子,我妻子身子弱不能干活,家里还有两个七岁十岁的娃,他们这几日靠什么过活?”

      “大人有没有在杏花寨河边看到一个洗衣服的姑娘,长得可美了,她有没有找大人打听我的消息?”说话的人满脸炭黑,露出两排白牙,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伙子,他挠了挠头道:“她说会等我爹上门提亲,也不知道这几日等急了没?”

      众人的心情已经变得温暖又轻松,竟有人打趣了一句:“人小桃多少人盯着呢还能等着你?说不定你回去正好能喝上她的喜酒。”

      那小伙子立马急了,从兜里翻出一个帕子道:“你乱说什么,定情信物都给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众人发出阵阵笑声。

      杜玉岚看着他们,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她安抚道:“只要是在衙门那签过字契的我都上门拜访过,并给了你们家人一些银两,来渡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想不到老狐狸用来打发家眷,掩人耳目的手段在她这还能派上用场,她打心底里向他们说了声谢谢。

      工人们一听更是止不住地感激,还有两个七尺高的汉子软了腿,跪下道谢。

      杜玉岚忙拉起他们,定了定心神,道:“大家,别谢我了。”
      “你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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