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74、回见 小公子昂着

　　寒露凝霜，月色下满地莹白。

　　杜玉岚宋声二人赶马奔至翠微山下，闻马蹄哒哒声逼近，守夜的衙役早早端着蜡烛站在山路前候着，人走近方露出笑脸，问道：“这样晚的天儿，有何事惊扰了两位大人？”

　　宋声无意与他多说，只吩咐道：“你去把当值的矿工唤来，随我一同进矿区。”

　　衙役见他神色严峻不似往日，不敢多言，只先“欸”了声应下，喊醒小屋中一同守夜的，令他跟着两人进去，自个儿却守在路口，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忙叫来一个仆役，往临湖山庄报信。

　　客栈的伙计在两人离开时便去传话了。

　　布政使府燃起寥寥数盏蜡烛，仆人提灯引路，齐润然穿戴整齐跟随其后，神情幽深，低声呢喃：“到底是走上这么条不归路了。”

　　按察使江昌昇在睡梦中被下人叫醒，听清始末后双目圆睁，翻身下榻，一边由人伺候梳洗穿戴，一边愤恨道：“到哪寻了两个孽障送到我这来了？！”

　　三位大人的马车竟在山脚下相遇。

　　齐润然、江昌昇二人下车，朝着巡抚的马车深深作揖，齐润然道：“赵大人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时间紧迫，恳请大人容我们二人上车，共商要事！”

　　不多时，坐在车厢前的下人下车放下马凳，二人撩帘进入车厢，只见赵九思着巡抚官袍，双目紧闭，似在沉思，厢内气氛沉寂，二人心如擂鼓，竟不敢挑起话头。

　　马车继续沿着山路行走。
　　宋声按着图纸，另衙役在前提灯带路，当值的矿工走在一旁，环视四周，眼中满是迷惑不解。

　　几人走走停停，绕来绕去，终于在一片空场前止步。
　　前方十步之远，一口竖井清晰可见，身侧不远处土地平整泛黑，上有渣石点点，显然是堆放矿石之处。
　　这里是一处采挖点。

　　宋声把图纸递给杜玉岚，杜玉岚接过，手指循着图上路线移动，借着月色巡视四周，朝宋声正色道：“正是此处。”
　　宋声道好，两人翻身下马。

　　月色澄澈晶莹，却照不见竖井的底端，杜玉岚拿过衙役手中的烛台，蹲下身子打探，在昏黄的烛火下，隐约看到井中悬着的条筐，由一根麻绳系着，另一端连在竖井旁的辘轳上。

　　黝黑深邃的井底，似有寒气向上冒出。
　　宋声冲那名矿工道：“麻烦你先下去，为我们二人引路。”

　　那矿工名唤王善，下矿也有十余年了，为人老实本分，如今被他们两人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禁苦笑道：“两位大人想要做何？人找出来了，账目上也没啥问题了，三更半夜的，出了什么差池就不好了。”

　　宋声声音一沉，“你亲眼看到人从矿井里上来了？”
　　王善一愣，低头道：“小民没看到。”

　　“那你的工友见到人上来了？或是这整个矿场里任何一人见到了，能说出他们的面貌如何，身体好坏。”

　　王善头低地更低了，声音像挤了出来，“没有。”

　　宋声叹了口气，“那人便还在地下埋着，”他特意用了“埋”这个字眼，果不其然，王善身子抖了一下，听他接着道：“这下面的人，与我们脚下的土地有数丈之远，你哪怕不认识他们，也该知道他们和你是一样朴实的汉子，靠着体力养活一家老小，若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留在这了，他们的家人该怎么生活？”

　　他们打听到衙门里歇着的人皆身穿青布衫，头上缠着白色布条，说是伤得厉害，在这疗愈几日才能活动，家中仆妇孩童隔窗相望，到底辨认不清，衙门给这几家人都发了几块碎银子，体恤他们生活不易，把人赶走了事。

　　这般伪造，估计是做给他们看的，待他们离开，为官的只手遮天，任这些贫苦百姓把头磕破也无处伸冤。

　　“再说，哪怕你不体恤你的工友，你也要在此谋生，那竖井搭建得如此草率，一场雨便塌了，你们往后若再遇上此等意外该如何？”宋声远望四周，山体连绵，树木参差，这里本该由司农等人好好安排，绝非像现在这样毁林挖坑，弃百姓的生命与生计于不顾！

　　他缓了声音，安抚道：“我们一回京定会将此事上报朝廷，到那时会来人重新修整此处，你们所有人的生计问题都能得到保障。”

　　话音刚落，王善却“扑通”一声跪下了，两滴眼泪砸落在地上，他声音颤抖道：“若真能像大人所言，小民感激不尽，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这话怎讲？”

　　王善伸出手指指着图上的一点，沿着线路移动，“大人是想从这处下去，沿这条路一直走三百里，到塌陷的这处，可是若这处塌了，这段路极有塌陷的风险，若这段路中某处塌陷，大人难以继续前行，只能第二日唤人开路，这下面的路一挖又要十天半月，哪怕人找到了，也定是早没了生气了，而更可怕的是，这段路已经不稳，若大人恰好行至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王善摇着头，眼中满是不忍，“像我们这种小民，如今能每月多领几个铜板，已是心满意足，不值得大人冒这等险，大人还是请回吧。”

　　宋声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杜玉岚不忍道：“依你所见，现在这些人岂不已经……”

　　王善却道：“不，如今的话，若塌陷那会儿没伤到人要害，当还剩一口气，我们下井，半天才上来一回，因而每人怀里都揣着点干粮，那日又是大雨，底下应该会渗水。”

　　两人眼睛一亮。
　　“既然还有一口气，那我们更要把人救上来了。”杜玉岚道。

　　宋声点头起身，已伸手拉起竖井中悬着的麻绳，解下竹筐，把绳子缠在自己腰上，一边系一边道：“你有家人要照顾，还要受这些人指使，不必陪我们下去了。”

　　王善见他心意已决，心里难受得厉害，只能把绳子又紧了紧，走到辘轳旁，握住了把手。
　　“大人，”他神色严肃道：“小民定把您稳稳地放下去。”

　　宋声看着他，点头道了句好。

　　他手上端着烛台，神情平静地转向杜玉岚。
　　“回见。”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杜玉岚道：“回见。”
　　这声问候，平常得像书院中的日子。

　　杜玉岚看着那抹橙黄色的光慢慢滑向深渊，她一阵心慌，看了眼王善，听他安慰道：“大人宽心，绳子系得结实，不会有事的。”

　　辘轳慢慢停止了转动。
　　绳子放到底了。

　　底下烛火晃动了两下，应是宋声解下了腰间的绳子，王善轻巧地转动起来，不一会儿绳子便回到了井口。

　　绳子在她腰间缠了数圈，刘善冲她点点头。
　　杜玉岚一只脚踏入了井口。

　　全身悬空的那一刻，心脏猛烈跳动，她不禁一手抓紧腰上的绳子，另只手探向了湿滑冰冷的井壁，身上又是一颤。

　　“别乱动，当心磕到。”底下传来宋声的声音。

　　杜玉岚低下头，一团光亮在她足尖下簇着，宋小公子昂着脑袋，真真切切地望着她，怀中的烛火映得眸子莹润明亮。

　　她一颗心蓦地安稳了。

　　地面上王善鼓着腮帮子，使了十足十的力，额上已有冷汗，过往重似他们两个的汉子也是他放下去的，也不见今夜这般忧心，两位大人正直热忱，神仙似的，只有等两人全须全尾地上来，他才能安生。

　　衙役守在一旁，嘴巴张得老大。

　　切切查查的声响从后方想起，似是草茎被踩断的脆响，凝神看去，才见刚没过人头顶的矮树丛下站着几个人，正定定地瞧向这处。

　　江昌昇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两下，嘴中喃喃道：“两个小孽障都下去了，这下真的完了！”

　　身侧齐润然目光深沉，却也显出一分震惊，道：“两个小孽障竟真有下去的胆量，”勉为其难地夸完一句，他侧目瞥了眼赵九思，“这下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赵九思安静地站在他们身侧，目光遥遥地看向远方，并不看黑黝黝的竖井和一旁衙役手中的灯，也没听他们的话，终于，他垂了垂眼皮，道：“到跟前看看。”

　　几人从矮树丛中拔足踏出，将行几步，王善便闻声转身，倏地变了脸色，跪倒在地。

　　赵九思先一步上前，探头打量深渊似的竖井，里面早不见光亮。
　　“从这里下去，能走到塌陷的那口井吗？”他低声问道。

　　王善道：“回巡抚大人，我方才看到他们拿的图纸，上面画着一条路，能通过去。”

　　齐润然惊诧道：“他们去哪拿的图纸，等等，”他眼神一凛，随即意识到更可怕的事，“你说，他们那张纸上，在这两口井中间，有一条线相连。”

　　王善见他面目狰然，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只能茫然地点头。

　　齐润然忽觉寒意渗骨，他转向赵九思，见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忙道：“赵大人，工部送来的图纸上没有这段路啊，不然的话，我早就令人沿这路去寻人了，何必惹出这么多事端！”

　　说完这些，他压低声音道：“大人，衙门里有人和我们有了二心。”

　　江昌昇亦懂了其中利害，又惊又惧道：“那他们定是背地里都联络好了，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齐润然转向赵九思，眼神幽深，“赵大人，如今这局面，真的不是我们心狠手辣，若今日我们再不行动，眼睁睁地瞧着他们把人带出来，把事捅到上面去，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赵九思眉头紧拧，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这样，我们就在此守着，若他们无功而返，这事就此罢了，若他们真找到人了，我们便只能让矿井再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