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76、震天雷 你们名中注

　　和来时一样，回程时仍是宋声提着蜡烛走在前面，杜玉岚拿着图纸走在他身后。
　　不一样的是，他们身后多了一群啼笑皆非的壮汉。

　　宋声走着走着，步伐放缓了些，微微侧身低声问道：“那把长命锁是怎么回事？”

　　杜玉岚道：“我不是去了衙门好几趟打探情况吗，在外面遇到了江长力的妻子，他们家眷不能进去，见我出入自如，便委托我把这个锁送到江长力手中，希望他早日康复，我那时便知江长力并不在里面，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送到他手上了，也算是机缘巧合。”

　　宋声点了点头，“好在有这重机缘在，不然方才的局面可不好收场。”

　　杜玉岚笑着让他宽心，转身便叫江长力过来，她有话要问。

　　自把那长命锁交付到他手里，江长力整个人便信了她，听到她的呼喊，忙快行几步走到她身后，往前探着脑袋问：“大人有何事吩咐？”

　　杜玉岚压低声音，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地下的甬道彼此相连，你们做活的竖井塌了，怎么不寻别的路出来？”

　　江长力苦笑一声，“大人对我们的活还是不了解，第一，我们做活有固定的路线，并不知道别路，第二，塌陷那日我们的火把也灭了，我们试着找过出路，没找到，且其中一条路搭的木架也塌了，彻底把我们困在那个地方了，”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知道官府手里有矿区的图纸，所以便想着留在原地等人来救，结果一等便是这么多天，也没等到人来。”

　　“哦还有，”他似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你看后面那个人，他叫李满，他弟弟叫李圆，就是……他背上背的那个，早些年李满在这一片名声很差，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就是个地痞无赖，有一回让人告到官府了，把他扣留了一个月，回到家才知道自己的老父亲被他气死了，他这才转了性，来到矿区下井干活，蛮出力的，李圆为人老实，耕着家里几亩田，可今年收成不好，纳了税剩的不够一家老小吃的，李满听说这事，也是好心，说他打听这里发三倍的工钱，兄弟俩就一块来了这。”

　　江长力歇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模样，“后来这口井塌了，两兄弟和我们一起被埋在地下，李满受了点伤，李圆倒没事，然后他说我们该去找别的路出去，大家心里怕，没人附和，他就自己一个人去了，结果正是他摸索的那条路也塌了，木架根本就不结实，一渗水就承受不住，李圆被压在下面了，我们把他拉出去的时候，腿已经断了，人也只剩半条命了，后来就发了烧，胡言乱语起来，李满一直守着他兄弟，熬了两天，人还是就去了。”

　　“弟弟死后，李满就疯癫起来，他先是恨自己，把爹气死了，把弟弟也害了，然后恨官府，骗人抓壮丁，没把木架搭结实就派人下矿，最后恨我们胆小，让他弟弟一个没经验的人去探路，把人害死了，我们这几日轮着睡觉，生怕他要把我们一块杀了。”

　　杜玉岚不用看也知道李满是哪位了，难怪他有那么大的恨意，但她还是悄悄回头打量了一眼，就见那个忍不住掐死宋声的男人身上背着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在队伍最后，他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注意到人的视线，他一下子抬起头，阴毒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江长力后背发冷，害怕道：“大人别看他了，这人已经疯了，说不定他现在还想把我们都杀了陪葬呢？”

　　杜玉岚收回目光，状似无意间问道：“你有没有听说有个叫顺哥儿的人？”

　　江长力道：“大人可是要找人？他在哪处竖井做活？”

　　杜玉岚含糊着说道：“是在外面遇到一个老乡求助，他的儿子可能也叫人骗到了这里。”

　　江长力皱眉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说这么个人，这里有几百号人呢，我只认识一块下井的这些个。”

　　杜玉岚点点头，“那我等着再去打听一下。”
　　她翻过了字契，并未在其中找到顺哥儿的名字，衙门里更没有，真在别的位置干也说不准。

　　走在前头的宋声忽地道了声。
　　“快要到了。”

　　众人一下子噤了声，然后听到他平静的声音，“还剩不到一百里了。”

　　*

　　赵九思负手仰望夜空，叹息道：“他们下去的时间也太久了些，别真把人找到了。”

　　江昌昇上前看了眼竖井，只感觉又怕又激动难耐，道：“大人不必担忧，我们早已做了后手，区区两个刚出世的小儿，翻不了天。”

　　赵九思深深地看了眼他。

　　江昌昇自知这事严重，一颗心本就悬着，被上官这么一看，心里更发慌，没想清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就见人偏了视线看向别处。

　　赵九思衣襟中放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荣王府，他来这处是王爷授意，他这两年办事从不显山露水，既顺着上面人的心意，也捞了不少好处，荣王把他派来，是让他把这里的事平了，莫要再传到京城。

　　王爷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这事别叫那些人抓着把柄，余下的他都能摆平。

　　第二封来自门下省。
　　门下省的冷振中是他的老师，又负责审议京城地方大大小小的案子，所以他照例把这里的事向老师说明一番，按往日，老师会和王爷不谋而合，可这回他收到的回信，让他后背冒了冷汗。

　　“若要人不知，除非几莫为。”
　　两封信的意思截然相反。

　　光洁平整的纸上墨黑的字笔走龙蛇，一撇一捺勾得他心惊胆战。

　　这绝对不是老师的回信。

　　竟有人能截住他这个巡抚送往门下省的信笺，竟有人大胆至此直接威胁他，这事细思极恐，门下省这等搜揽信息之处竟混进了心思不一的人，且，他的老师还没有发现。

　　不待他想办法告诉老师清除异己，这边的事更让人心寒，工部送到他们手上的图纸竟然也做了手脚，且就在暗处看着他们谎报数据，应付工事，罔顾人命。

　　还有两个黄口小儿上蹿下跳，铁了心地要把事捅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从何开始是天算，从哪一步开始是人为？

　　两封信如千斤重压在他胸口，重得他喘不上气来，这当口如走在铁丝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深秋后半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气，赵九思浑身冷汗，打了个哆嗦。

　　齐润然站在他身侧注视了良久，见他面色凝重，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亦垂眼思量。

　　他稍移视线，便能看到竖井底部三尺宽的地落满月光，莹白清澈。

　　有一些声响传了上来。
　　人回来了。

　　那洁白的月光落在众人眼中，竟比太阳还有耀眼，众人皆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宋声亦疏了一口气，快行几步站到那亮光处。

　　然后，他看到了齐润然正在上面看着他。
　　他脸色一变。

　　杜玉岚见他这般只觉得心头一跳，亦站到宋声身边抬头向上看去，便见齐润然正遥遥地看着他们，嘴角凝着冷笑，他欠了欠身，见到了跟在她身后的矿工。

　　齐润然嘴巴张了张，道了句：“两位小大人。”

　　这声音传到下面已是模糊难辨，他们并没有听清，但接下来的一句，他们看清了口型。

　　“晚上好。”他说。

　　赵九思，江昌昇两人闻言赶到井口，见他们真把人带回来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江昌昇忙道：“两位大人，这真不是我们要赶尽杀绝，是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啊，今儿我们把他们拉上来，明儿他们就能把我们关进牢里，甚至砍了我们的头啊。”

　　赵九思面容甚是冷峻，袖中的拳头已是微微颤抖。

　　齐润然打量他的视线，幽幽道：“大人，有王爷撑腰，咱还多虑什么？”

　　赵九思眼神一寒，冷冷开了口，“按你们之前所说，把这口井炸了吧。”

　　王善早在一旁磕得头破血流，闻言更是磕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几位大人，小民求你们了，下面的人都有妻儿父母，全家都倚仗这么个人过活，我保证他们出来什么都不说，您们高抬贵手留他们一命吧！”

　　他磕得正狠，却听噼啪声响起，再抬头却见一条引线闪着火星子，宛如毒蛇蜿蜒着向前逼近，他竟爬起身要踩灭它，江昌昇喝道：“赶紧来人把他拖走！”

　　两个衙役把王善提走，火星只是忽闪了一下，接着向前追去。

　　有矿工欣喜难耐，已抓着麻绳缠在腰上，撑着井壁就要攀上去，杜玉岚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身体，见到半空中一条细线上，黄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向着土壁上突出的一个铁罐奔去。

　　那个铁罐她刚见过，炸山挖矿用的，名叫震天雷。

　　“快下来！”她上前一把抱住那人的腰向后拖去，与此同时只听“轰”的一声，似有惊雷在耳旁炸裂，大地也随之颤了两下，爆裂的土块砸到他们身上，一群人向后仰倒。

　　头晕目眩，周遭无光亦无声，终于，在耳中阵阵杂音中，她听到李满在疯狂大笑：“你们名中注定要陪我弟弟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