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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见图纸 林慕容了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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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慢慢转凉,紫宸殿终于撤了冰鉴,案上放了樽博山香炉,袅袅白烟在殿上盘旋。
俞成帝半躺于案侧摇椅上,玄色金龙袍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白色的里衣和一小片皮肤,金冠也早已摘下,玉簪束起的青发在额前落下几根银丝。
刘启穿着布衫,毕恭毕敬地在旁侍候着,取笔,研磨,递折子。
下了早朝,也用了膳,连续半月了,这两个时辰就是这般悠然度过。
“主子,淮南府那边,昨晚派人去做了。”刘启眼见皇帝半炷香的时辰都没换折子了,出声道了一句,
“哦?”成帝眉毛一挑,眸色清明稍许,转而透出狐疑之色,随手把奏折递给他,“失手了?”
“不能说失手,小侯爷自打见了咱挑的姑娘,便一病不起,边上那奴才一直近身照顾着,昨儿也是他挡下一刀,弄出了声响,引来了府上的下人,咱的人只能避开了。”刘启打量着皇帝神色,慢慢说道。
倒不是他为小侯爷担心,只是入秋以来,天干物燥,皇帝肝郁气结,心火难灭,本就无常的脾气更加暴躁。
半年前修缮旧府,半个月前让人扮成已去的侯夫人,再到昨日——不过内务府送来的蜡烛忽明忽暗,总不合他心意,帝王面上的温和彻底剥去。
“你挑个大殿内侍,去淮南府,把人给朕杀了。”
彼时他还在换烛台,脑袋没转过来,竟问了一句:“谁?”
问完方察觉气氛诡异得很,他转脸一看,烛光明灭,殿内寂寥无声,皇帝正站在他身后,深秋之夜,霜寒露重的,他只穿白色中衣,襟前松散,头发披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启顿时头皮炸起,一个趔趄跪倒,“奴才领命,奴才立马去办。”
他忙不迭地蹿出殿外,晚风寒凉,吹得他清醒了大半,皇帝这是玩够了啊!
此时帝王幽幽地转过视线,手指一下下地轻叩奏折,不知在思量什么,良久方道了句:“罢了,你再去侯府慰问一趟。”
刘启瞠目结舌,惊诧于帝王的阴晴不定,转而又回过神来,留谢家这竖子一命当年可是几位老臣上奏,皇帝点头的,这样把人杀了,怕是又要在朝野上激起风波,也让皇上背上食言的名声。
念及此,他又一阵后怕,昨晚也该多言一句的,怎么就吓破胆了?但转念又想帝王近来心绪繁重,性情阴翳,宫里朝堂不知杖责处死了多少人,又庆幸自个儿没多嘴。
他道了声“奴才明白”,便又服帖地在一旁站着。
刘本进殿时,脚步放得很低,待行至长案前便恭敬地跪下,将梨木托盘举过头顶,青瓷碗中的液体微微晃动,又复于平静。
刘启打量着垂眸看折子的皇帝,下去端了瓷碗上前,轻声道:“主儿,该用药了。”
成帝无言,只手端了药,仅喝下一口便停了动作,舌尖上的苦涩似不同于往日,他眼神一寒,问:“这药是你熬的?”
刘本回道:“是奴才熬的。”
“按照原来的方子?”
刘本仍低着头,声音波澜不惊,“回皇上的话,是方太医又拟了张方子,重新抓的药。”
成帝端着碗轻轻摇晃,里面回旋的药汤卷起碗底的点点碎渣,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端端的怎么要换方子?”
刘本跪在台阶下,低眉顺眼地解释,“天气转凉,需要暖身,而气候干燥,又需要养阴,基于这些,方太医便重新开了张药方。”
刘启只当皇帝又嫌药苦了,便劝道:“主,再不用凉了就不好了,小厨那煨着梨羹,您受点委屈,咱……”
岂料话还未说完,成帝便猛地将碗朝他身上掷去!刘启反应不及,只觉得颧骨刺痛,脸颊一片温热,再听“哗啦”一声脆响,回过神时,只见那只青瓷碗已经摔裂在地,碎瓷溅出数丈远!
刘启忙跪下道皇帝息怒,两手战战,一滴猩红的血自脸上滴到他的手背,他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颤声道:“奴才这就去传方太医。”
“不用找方致,”成帝端药的手缓缓垂下,宽大的袖摆垂落在地,与这般放松的姿态相当,盛怒后的声音竟平静如初,“叫刑部的人来。”
刘启揣摩不透帝王心思,伏身“欸”了声,一侧目见台阶下趴伏的那人,他向来稳重,被他寄予厚望的干儿子,此刻脸色竟有些惨白,撑在暗色方砖上的手青筋暴起。
*
淮南侯府后院的小门缓缓打开,几个小厮拖着两只麻皮袋子,沿着后街缓缓行走。
袋子不沉,里面大多是新扫的落叶,除此之外便是厨房杂物。这几日侯爷发了寒疾,送到屋里的饭是一口不吃,原封原样地送回后厨,管事的差厨娘去买了豌豆馅的茶糕,说是清热解腻,谁料侯爷仅吃了半块便难受得厉害,剩的半块也扔回了盒中。
淡青色的盒子自麻皮袋子上露出一角,一年纪尚幼的小厮看得眼馋,舔了舔嘴唇,道:“这茶糕侯爷吃不下了,扔了也怪可惜的,不如咱……”
他身后那人喝道:“你这样馋嘴,我回去定要和嬷嬷说,不让你在身边伺候了。”
那小厮红了脸,怯声说道:“我平日不敢多打量一眼,这不,没人吃吗……”
他听到身后一声叹息,不禁竖起耳朵,便听闻,“我也是为你考虑,一来,侯爷染了病气,你再吃那糕点,也病了该如何?二来,”身后的声音压低一分,“现在不比过往,有人盯着呢。”
小厮一惊,忙侧目偷瞧后面两人,见他们仍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如今的淮南侯府仅有他们几个是从商府带来的,余下的全是刘公公送进来的,这伙人活虽没少干,但时常盯着他们,有时耍懒时一转身,就能看到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几个人,吓他们一激灵,却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和他作伴的这个年长两岁,也有眼力见,悄悄道他说些许不是在盯他们。
几人把麻皮袋子扔到巷尾便原路折返。
这里行人稀少,又堆着厨房废物,酸臭熏天,因而他们走得很迅速,没看到一人影自一旁闪出,轻巧地拎出那盒茶糕,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尾。
自出了巷子,混入长街的人群中,那人步伐便显得平稳,他身穿黛青色斗篷,兜帽盖在头上,风尘仆仆的模样,路人看这扮相不俗,歪头打量一眼,只能看到织金帽檐下白皙尖细的下巴。
人在一间茶馆前停步。
茶馆上悬着块青色的匾,上面提着“观自在”三个字,因店面不大,又不在最热闹的街巷,这里的来客并不多。
小厮照例迎上前,见兜帽下的面孔,眼睛一低,道:“客官请上二楼。”
那人只是微微点头,轻车熟路地上楼,推开一间房门,眼睛打量一圈,方解下斗篷前的系带,掏出怀中的食盒,盘腿坐在软垫上。
甫一打开食盒,茶糕的清香味便扑鼻而来,本是静谧非常的茶间,忽地传出几声轻嗅声。
一道暗门自博古架后打开,一抹身影晃悠悠地出来,粗布衣裳,头发散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矮桌上的糕点。
正是张道士。
他乐呵呵地搓着手掌,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是听泉居士来给我送吃的。”
盘腿端坐之人并不接他的话,一双琉璃似的眼向上一翻,算是回了音,修长白皙的手指自顾自地翻弄着盒中的糕点。
张道士对他的反应也不介意,寻了张软垫坐在对面。
林慕容拿起一块糕点,掰开,暗红色的馅料香味更浓,对面随即传来咽口水的声响。没找到东西,他扔下这块,又捏起一块。
张道士眼疾手快地抓来吃了,啧啧赞叹,“这家铺子的糕点甚有滋味,我走过这么多地方,也时常惦记这一口。”
林慕容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又撂下一块。
张道士又往嘴里塞一块。
终于到盒中仅剩一块时,林慕容的手指微顿,接着,一张细如银针的纸卷被他抽出,捻展开来,他凝眸细看,眉峰随之蹙起。
“何事?”
张道士再打量盒中最后剩的半块,瞧着像被人咬了两口,不过应该是谢家小儿,他不嫌弃。
“他说让我速速传信去吴中,把翠微山矿场图纸交到杜玉岚手中,”林慕容不解道:“这是何意,我听闻他深陷囫囵,才赶来相助,等等,杜玉岚是谁?”
这名字莫名熟悉,他抬头问询,却见对面的老头正捏着被人咬过的糕往最里送去,他眼角不禁一抽,接着听老头嘟囔不清却戏谑的声音:“人都到你山庄做客了,你竟然不知。”
林慕容目光一怔,脑海中一下子浮现一片光影,少女站在窗前,脆生生地质问他,温煦的阳光爬上她的脸颊,亦染上了另一人的目光……
他了然道:“是她啊……”
*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客栈仅几扇小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杜玉岚斜身坐在扶手椅上,一手撑着脑袋,明亮的烛光映出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她道:“我去府衙看了,顺哥儿不在,套了几个人的话,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她叹了口气,眸中烦躁更重,“人压根没救上来,他们唬我们呢。”
宋声站在她身前,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都多少天过去了,人怕是……”
杜玉岚抬眼瞧他道:“你那边图纸如何?”
宋声偏过头,咬牙道:“几个老狐狸拿各种说辞敷衍我,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他垂首走到桌边,两手攥紧成拳撑在桌上,天资卓越的国公府小公子头一回感到了挫败,“这里的事,彼此皆知,可巡抚位高权重,有他在我们……”
“咚”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打断了他的话。
宋声的随从低喝一声“谁!”,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小缝。
银白色的月光洒入,周遭房舍差互,树林环绕,哪能看到什么人的影子。
宋声跟在他的侍从身后出去,环顾四周,余光瞥见门槛下似乎有一物,他俯身捡起,见是一竹筒,手臂般粗长,分量很轻,他轻轻打开顶端的盖子。
一张图纸被他抽出。
宋声心头一颤,忙回屋将图纸平铺在桌上,杜玉岚朦胧中似乎看到了蜿蜒的线条。
烛光靠近,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皆倒吸一口凉气。
正是翠微山矿场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