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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西阁娘娘 洞房花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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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瑶见他们进来,矮身行礼,“见过王爷,哥哥,楚大人,陆大人……”
楚亦儒多看了她两眼。
商府势头正盛时,他也是商瑶的玩伴,儿时的商瑶拿脂粉钗环养的粉雕玉琢,不想落寞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娇气,不过……他瞥了眼周泊睿,堂哥就喜欢这样的。
几个男人落了座,周泊睿发话道:“你们俩又不安生了,往日在后院小打小闹,今儿都闹到客人跟前了。”
着艳色缎裙的女子上前施了一礼,温声道:“本不想叨扰王爷的,不想妹妹不认错,妾得王爷信任,管理王府,一时心急起了争执,还让客人见了笑,实在不妥。”
众人闻言忙问了侧妃娘娘好,笑说不必在意他们。
荣王府里有三个王妃,正妃为一翰林之女,名郑约秀,两年前嫁入侯府,安静娴雅的性子,整日在屋里读书品茗,他们并不熟悉。眼前这位侧妃娘娘是王仪月,父亲是地方按察使,五年前荣王到此地办事,两人分外投缘,王仪月便跟着荣王进了京,后加冠立府,当了侧妃娘娘。
第二位侧妃便是商瑶,刚及笄的年岁,入府一个多月。
因而这位侧妃娘娘算得上是荣王身边的老人了,大家都相识多年,也都敬她几分,王府后院诸事也都由她来管。
众人便将目光转向商瑶。
商洛川道:“瑶儿,出嫁前哥哥是怎么嘱咐你的,不能逞在家中的性子,惹得王爷和王侧妃娘娘不喜,府上人多,你做了什么,叫几个下人来一问便知,快些交代清楚,莫要再给自己难堪了。”
商瑶扯着帕子,侧身不愿看他,薄面染红,眉目低垂,眼角隐隐见了水光。
周泊睿和楚亦儒坐在为首的两张椅子上,看见的就是一副女儿家娇然欲泣的模样。
楚亦儒眉头一跳,记得他第一回见王仪月时,她站在堂哥身后,也是这样娇弱的样子。
“哥哥嘱咐的话说了一箩筐,却想不到瑶儿独身一人在王府中,一个月没见到亲人是何种心思,偶然路过听见哥哥的声音,心中是何种喜悦,可哥哥一见面便当着这么多人指责我……”
商瑶哀哀地说着,到最后已然带了泣声,拿帕子遮着脸。
商洛川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些,也顾不得商瑶认了错,反问道:“瞧你这话说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王爷待你不好吗?”
商瑶从帕子中抬起水光潋滟的一双眼,怨怨地看向周泊睿。
周泊睿面容一动,朝商瑶招了招手。
商瑶走上前,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周泊睿抽出她的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略低,“你们兄妹俩是不是故意谋算本王?”
商瑶垂了眼,“我说的也是实话。”
“打住,”一根食指竖在她唇上,“本王知道你所想,莫要再纠缠了。”
声音低沉,暗含威压,惊得商瑶一脸娇怯褪去大半,抬眸打量,却见他微眯着眼,眸子攫住她的面庞,显然是合他意的。
商瑶当即松了口气,顺着他递来的台阶下了,“王爷能替我想一分,我还要纠缠什么呢?”
她期期艾艾地垂了眼,也不摆脾气了,余光扫过王仪月时,见她脸色发白地看她,眼神复杂,商瑶暗自一笑。
一个月前,她方痊愈便被一顶轿子抬进了荣王府,新婚当晚,荣王来西阁,刚撩起她盖头,喝完了合卺酒,就有丫鬟来传话,说东阁侧妃娘娘心绞痛。
周泊睿一袭紫色袍服,云纹彩绣,闻言眉头轻皱,道:“叫郎中去看,本王又不会治病。”
丫鬟低声道:“王爷,年末了。”
周泊睿身形一顿,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年他出使地方时,手下有人办事不力,教人抓了把柄,正要被参上一本时,是地方按察使,也就是王仪月的父亲暗中调节,揽下了罪责,事后按察使被罢免归乡,王仪月跟着他进了京。
那时正是年末。
自那起始,每年到腊月时,王仪月便每每心口绞痛,周泊睿想她孤身一人,不敢拿这事要挟他,些许是真的留下了心病,因而不管是上元节还是除夕夜,但凡她说难受,他便去陪她,正妃是一个翰林塞给他的,他本就不喜,幸而那姑娘也识大体,安分守己,从不惹他生厌。
他看着坐在榻上的丽人,目似星辰,面如桃花,朱红的喜服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宛如画中人。
头一回,他对王仪月生了厌烦。
丫鬟仍立在那,不声不响,也不离开,周泊睿心中所剩不多的愧疚感挣扎了一下,他轻声道:“早些歇息。”说完便随那丫鬟去了东阁。
商瑶满脸错愕,呆坐许久,终于,一颗泪珠滚落,砸在她的喜服上。
她自知谢闻璟于她而言,是水中月镜中花,年少的心愿饱经岁月磋磨,已然化为泡影,她顺从地接受了哥哥的安排,嫁与荣王做侧妃,掀起盖头时,只见夫君贵气逼人,俊朗非凡,让她不由惊艳,面颊微热,却不想迎来这一出。
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
商瑶在啜泣中入眠,醒来方知这不过是个开始。
当夜周泊睿离开,丫鬟熄了蜡烛,整个西阁慢慢沉睡,不知何时有人轻手轻脚来到主人屋,悄悄推开了窗牖。冬日的寒风丝丝渗入,驱散了暖意,第二日商瑶被丫鬟唤醒时,头痛欲裂。
她身子方好利索,再来这一遭是彻底下不了榻了,周泊睿只叫了廊中来瞧,开了几副苦得吓人的汤药,自个却再也没有跨进西院。
商瑶病恹恹地躺着,眼前只有一个从商府带来的鸣翠,余下的都是王府里的,不知是有人授意还是单纯怕染了病气,个个避她不及,每每小厨的菜送上前时,都凉透了。
商瑶在慢慢熬着,直到一天清早,她转醒时,听屋外人声察察,才发现鸣翠没来唤她。
喊了一个丫鬟问道,那丫鬟面露嫌恶,“鸣翠丫头偷了一支簪子出府,让管事嬷嬷查到了,请示东阁侧妃娘娘后,娘娘让人打了她十板子。”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商瑶全身发抖,颤声道:“那是支什么簪子?”
丫鬟嗫嚅道:“听着是,灵芝纹金簪?”
“那是我陪嫁的簪子!”商瑶厉声喊道,随即剧烈咳嗽,伏在榻上,声音嘶哑,“你们抓了我的丫鬟,不来请示我就动手了?”
“东阁娘娘说您在病中,不宜打扰您休养,且王府后院诸事全由她操持,惩戒丫鬟是她的分内事。”丫鬟见她这样也怕了一瞬,但想着王府里王侧妃娘娘说的算,不禁又站直身子硬气起来。
商瑶扶榻起身,披上件缎面褂子便往外走,哑声道:“她人在哪?”
丫鬟站在门前,回道:“在后厨旁的耳房里。”答完了话,仍挡在门前定定地看着她。
商瑶挑眉冷声道:“这是做何,你们东阁娘娘要软禁我?”
“我们自然是不能的,只是,”丫鬟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忽觉不忍,斟酌两息仍全盘托出了,“鸣翠……姐姐挨了板子那日,府上郎中去瞧说是腿上的筋断了,得上万药斋请老大夫来,可那日下了点小雨,没人出府,就抹了点药膏,然后早上去看,发现人没捱过去……”
商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靠着手撑在长案上才没倒下去,她眼前一片朦胧,桃花灼灼吐艳,蜂蝶翩跹,淡粉色襦裙前襟是荷叶绿的飘带,再一瞧,一屋昏暗,猩红的锦被垂落在地,小方桌上暗金色的凤钗匍匐着。
她粲然一笑,没了意识。
王仪月看着和她同等位分的侧妃,一颗心突突地跳。
郑约秀入府时,因着是正妃的身份,新婚第二日她便去屋里侍茶。正妃人眉眼清淡,不染丹蔻,说话也平白如水,直言自己奉父母之命,只想求安生日子,后面果如她所言,默不作声,连西阁病重也未过问一句,许是真不在乎旁人,抑或是默许她的作为。
而眼前的侧妃,洗去了方进府时的稚嫩单纯,明眸善睐,一颦一笑皆勾着人的心思。她多年揣摩荣王的心意,自是看出来彼时王爷的魂已经被人勾走了。
眼前那张脸有着她嫉妒不已的年轻貌美,过去她也是这般,如今年岁不再,一味扮娇嫩只会让人生厌,她扯了个笑,只是因情绪复杂,笑脸有些许扭曲。
“瞧瞧,妹妹原来是受委屈了,王爷近日繁忙,我也没注意到,生了这些口舌之争,”她上前拉住商瑶的手,“现在心事都挑明了,妹妹还有委屈吗?往后有难处便去东阁找我,没事也常去坐坐,咱姐妹俩坐一块喝喝茶,绣绣帕子,也就没那么多心事了。”
商瑶感到那双手握得有些紧,掌心湿冷,一张快要笑僵的脸上,眸子深处却满是愤恨不甘,她知今日目的已达到,便甜甜地笑道:“姐姐如此温和体恤,显得我太骄纵蛮横了,往后定要改了。”
王仪月笑得嘴角抽搐,心想闹到王爷面前了你要改了,装给谁看呢?面上只能笑得更和善,两人手拉着手,在几位看戏看得面容各异的男人面前施了礼,缓步退下。
行至门口,丫鬟撩起琉璃珠帘,穿过时哗啦啦的声音荡漾在耳边,商瑶侧目一扫,唇边漾起一个笑。
诚如王仪月所言,她确实在偷听他们谈话。
今儿听闻府上来了客人,除了哥哥还有几个他几个同窗,但这些人都不甚重要,她轻手轻脚地站在窗外,只想听到闻璟哥哥近来的消息,虽说这个念头落了空,但她头一回做到面色不改地骗人,这滋味还不错。
商洛川看着妹妹离开的身影,心下怪异,总觉得哪里不比往日,但想她性格便是如此,又受了委屈,这样也无可厚非,便笑着起来打了圆场,“真让各位见笑了,舍妹自小便养成这种性子,幸好王爷不嫌弃。”
周泊睿笑道不必介怀,几人也纷纷附和。
楚亦儒默默打量坐在他对面的陆祈安,自来了这正厅,他始终端着一盏茶,轻吹,浅斟,如此反复。
半个掌心大的茶盏,哪怕没喝得见底,也该凉透了吧。
自始至终,陆祈安都没抬眼,鸦黑浓郁的睫毛掩去眸中的神色,似终于察觉到视线,他方抬眼,随着众人一同起身离开花厅。
屋外天光正好,碧空如洗,鸟雀自枝桠腾起,枯叶簌簌落下。
岚妹妹该到皖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