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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杜大人,好生狡诈 宋大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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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声一拍醒木,宣布下堂,他待杜玉岚写好供词,走在她身侧,“杜大人,好生狡诈。”
杜玉岚回道:“宋大人,好有气派。”
两人相视一笑。
齐润然跟在他们身后,猛地喝道:“站住!”
两人停步回首,便见阴暗的走道内,齐润然正幽幽迈着步子,没有一点声响地走近,几缕青发垂在鬓边,眼白闪着冷光。
他凝视着杜玉岚,又扫了眼宋声,“两位小大人自以为打了场胜仗,殊不知在官场上展露心机,无异于自掘坟墓,”他抬起食
指,在杜玉岚眉心一点,“做事不宜太绝,这也是长者给两位的劝告。”
眉心的手指似是使了五分力,在杜玉岚的面皮上留下一道小小的月牙,她抬手握住齐润然的手指,直视他的双眼,定定道:“谢大人相劝,不过我们见识尚浅,不懂天道,不知官道,只知此地人道渐丧,不能听之任之而已。”
“好,好,”齐润然笑了一下,“那我便瞧瞧,你们为人道拼力奔走,能换来何结果?”
宋声只觉得这人愈发怪异,冷声道:“不劳大人费心了,我们还要同巡抚大人述职。”
说完便拉着杜玉岚的袖子离开,无视齐润然阴恻恻的目光。
打开门,赵九思仍坐在太师椅上,岿然不动的模样。后室和与前堂间用落地罩隔开,其上有镂空缠枝花纹,因而在后室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堂里的光景。
江昌昇便斜倚在落地罩上,手指还勾住花纹,俨然一副抽了魂魄的模样。
听见声响,他一寸寸地转过头来,竟也抬起手指指着杜玉岚,嘴唇哆嗦着,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江大人请回吧,我们有事要议。”赵九思道。
待人离开,宋声和杜玉岚落落大方地坐在长椅上,赵九思抬眸,头一回认真地打量这两个少年。
他出任吴中巡抚时便得知,国父宋贤柏的儿子和翰林编修张奉则的学生要同行,两人尚未加冠,才华倒是出众,来见识一番。
这事常见,他并未放在心上。
但这两人不常见。
两个小少年白净俊秀,着装考究,乍一看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可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张奉则推荐来的学生是如何玩弄人心与权术,压垮张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国父的儿子是如何头脑清晰,步步紧逼,初次上堂就显出齐润然都压不下的气势。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两人不是来长见识,是来让他见识的。
赵九思轻叹了口气,“两位在堂上的表现着实惊艳,既然那主簿都招了,宋大人便从我这拿条子去翠微山查案吧。”
杜玉岚微微拧起秀眉,巡抚这句话是彻底与他们分开立场了。
宋声只是面带微笑起身,道了声好,毕恭毕敬地束手站在桌边,待赵九思写完,盖上巡抚的章,便拉着杜玉岚退下了。
赵九思凝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思一动,再度拿起笔,又写一封装入信封,唤出候在暗处的人。
“把这封信,快马加鞭,三日之内送到荣王府上。”
宋声和杜玉岚拿着赵九思批的条子,当天便往翠微山赶,到山脚下时,日头西斜。
官吏照旧要拦他们,宋声勒马递出条子,“大理寺查案,速速开门。”
那当差的变戏法似的换了张笑脸,“宋大人是吧,大人特地嘱咐了,一切听宋大人指挥。”说着便开了门。
杜玉岚与宋声对视一眼,心有狐疑,还是跟着他们进去。
翠微山常年林树茂密,如今砍伐过重,深坑数米许,周围树木稀疏萧条,在橙黄色夕阳的映衬下,更显得萧条凄凉。
那官吏领着他们四处巡视,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宋声最后一分耐心便耗尽了,冷了脸色,“矿坑塌陷的地方在何处?”
官吏一愣,答道:“早就整饬好了,又重新加固,这会可是万无一失。”
“里面压着的人呢?”
“都救出来了,在衙门那修养着,找了郎中照看他们。”
杜玉岚和宋声脚步一停,“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救出的人,虽说饿了几天,受了不少惊吓,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几口热汤下肚,都好了七八成。”官吏从善如流道,又问:“两位大人还要看塌的那处吗?”
杜玉岚道:“不必了,你这有矿井的路线图吗?”
官吏笑道:“小的怎么可能有那东西,大人得问王县令要,或者布政使大人那肯定有。”
两人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大人们不看了?”官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看了,”宋声道,侧目看向杜玉岚,压低声音,“没必要。”
那官吏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驾马远去,叫来一个当差的,命令道:“去和县令大人说,人来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荣王府书房,大门紧闭,小窗开了半扇,垂着云纹织金帷幔,里面的声响不甚清晰。
吴中巡抚赵九思副官送来的信封静静地搁在桌上。
一张纸传了一周,又回到周泊睿手中。
“诸位,意下如何?”戴着白玉扳指的拇指摩挲着信,吐出的话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座上的人皆面色阴沉,踌躇着不敢开口。
“堂兄,依我看,齐润然江昌昇等人所作所为皆能大事化小,南云山产量低朝野皆知,因而重新选址也是自然,虽说选翠微山毁了民众的果树,但确实挖出了煤,这也算将功抵过,而竖井塌陷说是没搭好木架,可一来工期较短,二来天公不作美,出了意外也非本愿,由此可见这些并非大事,全看赵巡抚递上的折子。”
开口的人是楚亦儒,他已在吏部谋了个官职。
商洛川坐在楚亦儒身侧,他着装简单肃静,眉间却尽是谋算的深沉,“我觉得不必如此担忧,齐润然江昌昇都是我们这边的人,这事只要认下一点都对我们不利,而赵巡抚可是冷侍中的学生,有他坐镇,这事完全就当没发生过。”
“可那两个……”楚亦儒不禁开口。
“对啊我们的两位同窗,”商洛川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竟然能捅出这么大篓子,真是能耐啊,不过,”他眸色一寒,“他们也到此为止了,翠微山那边查不下去,赵巡抚督察的煤矿也会按期完工,这事就算完了。”
周泊睿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点,幽幽开了口,“张奉则能派去这样两个人,就说明他们不会到此为止,万一他们非要拆了这个台呢?”
此话一出,书房又重归寂静。
周泊睿半垂着眼睑扫过众人,“赵巡抚不是问事发该如何处理,而是假设他们真的找到那些人了,他该做什么?”
众人脸色一变。
人在吴中,在他们人的地盘上,只要他们能狠下心,两个初出茅庐的公子哥捅不破天,可,毕竟也有同窗的交情,当真要如此狠毒?
商洛川低声道:“宋声毕竟是国父的儿子,若做得太绝,留下把柄……”
周泊睿手指仍在慢慢地点,“陆祈安,怎么未置一词?”
商洛川和楚亦儒把目光投向对面的人。
陆祈安正安然端坐,一袭月华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清俊淡雅,眼睛始终低着,只能窥见形状精致的眼睑,他闻言微微抬头,黑亮亮的眸子带着笑意,“何必如此麻烦?要知道,竖井塌陷本就常见。”
周泊睿嘴角挑起,对站在一旁的副官道:“听清楚了吗?你把这句话传给赵巡抚。”
那副官一怔,旋即点头道是,退了下去。
楚亦儒二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身上涌。他们初次在荣王府见到陆祈安时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商洛川不熟悉他,只知道他是西院学生,得张先生赞赏,又与宋声关系不错,而楚亦儒只知道他出身平凡,在书院受过李茂和几个公子哥的欺侮,而那些人上个月都死在狱中……
他们第一次认真端详此人,褪去书生温文尔雅的外衣,内里竟如此阴毒!
屋外的喧闹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虑,周泊睿眉头一蹙,把小厮唤进来,“外头怎么了?”
小厮应道:“两位主子娘娘起了口角,西阁主子些许是路过这里,被东阁主子瞧见了,就说西阁主子偷听王爷议事,两个主子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周泊睿笑着起身,“让诸位见笑了,有点家事需要我处理一下。”
商洛川思衬道:“西阁?可是瑶儿?”
“正是。”
“自回门后便再没见到她了,不知她过得如何,还是骄纵了些?”他看向周泊睿,“不如把人叫来,我们一起评评理,若她做的不好,我这做哥哥的,正好替王爷管教管教。”
周泊睿轻挑眉毛,“大舅哥当不是怕我亏待了令妹,罢,大家彼此都认识,便去听听小女儿家的争端。”
几人不禁笑出声,一同前往花厅。
荣王府的花厅是平日待客之处,楠木桌,镂空雕花椅,粉色琉璃盏,红棕木博古架,花青色远山图占据一整面墙。
远山图前有两个人影,其一身形微丰,着艳色缎裙,另一个身量尚小,窄肩长颈,淡绯色襦裙宛如画上桃枝。
“你出这般娇嗔模样给谁看,王爷最不喜我们靠近他的书房,更别提有客人在里面议事,你早些认了,也不会招太多责怪。”
声音如百灵鸟啼叫,音高而亮,颇有气势。
“姐姐为何还抓着妹妹不放,我当真是路过书房,男人在里头议事,我又听不懂,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干嘛?”
答话的声音娇娇滴滴,像幼猫在撒娇,几个男人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挠了一下。
走过屏风方见那人头上簪着琉璃步摇,听闻脚步声回首,眼眶微红,秀眉轻蹙,好不委屈的模样。
正是商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