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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公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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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岚不解,“什么翠微山?”
宋声解释道:“翠微山是吴中三山之一,盛产梅杏,是酿造果酒的产地,”他转向杨叔,“你们查到翠微山了?有何发现?”
杨叔把饭馆中的见闻与山脚下的经历告知二人。
“那些官差有问题。”一伙计补充,“见我们问路,说什么路人明理,给他们送壮汉。”
宋声眸中寒光一闪,“他们当真这样说?”
杨叔道是,“当时我不懂什么意思,如今一瞧……”
屋子寂静了一瞬。
“如今一瞧,南云山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矿内所剩不多,翠微山才是他们的目的,砍伐树木,炸山开坑,万亩的果树毁于一夕,置百姓的生命于不顾,”宋声声音发冷,“这可以参他们好几本折子了。”
杨叔急道:“宋大人,咱先去把人找出来行不?折子不急着这时写。”
岂料宋声摇摇头,神色更是冷峻,“不行,这回找不出来人,一来若没有公文,我不能去拿人办案,而给我开公文的是赵巡抚;第二,哪怕知道人在翠微山,可山体连绵,地下更是交错纵横,无人指引,只怕找好几日也不成;第三,哪怕我们把人找出,可开采煤矿是宫里的旨意,他们只是行为过激,若后面咬死为朝廷办事,再说有那些契约,我还是保不下他们。”
杨叔几人听得目瞪口呆,虽说脑子绕得很,但还是明白了,现在依然找不到顺哥儿。几人垂下头,落寞又焦虑。
杜玉岚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笔,蘸着宋声刚研磨的墨,“所以,第一,我们要先拿到证据,证明翠微山中有事违反律令,然后赵巡抚写公文,宋大人就能拿人,第二,要有翠微山矿坑图纸,或有人引路。”
宋声端详着她写的思绪,“对,目前矿坑图纸肯定拿不到,我们要先审几个人问问,你想审谁?”
杜玉岚略一思衬,“陪我们去看矿坑的主簿有点问题,我不过问他些数据,他表现得过于紧张了。”
宋声道:“好,那就从他入手,一个主簿,我可以直接传来问话。”
客栈的伙计飞似的赶往临湖山庄。
厅里赵九思,齐润然和江昌昇正在谈笑风生。伙计瞧着齐润然,有话要说,却踌躇着。
齐润然道:“有事但说无妨,赵大人在,定能料理周到。”两天的工夫他已经摸清了赵九思的底细,冷振中的学生,他们一派的人,来这处为他们遮掩着,顺带捞点什么。
两个老狐狸一对视。
都懂都懂,好办好办。
伙计道:“住客栈的两位大人去衙门了,走前让人传话王县令,把主簿带到衙门问话。”
“什么?!”江昌昇的茶盏一下子磕到案上,“那两个黄口小儿怎么敢?”
“他们怎么不敢了?”齐润然语气悠悠,“那宋声是大理寺寺正,审个县里主簿,不就像我们指使下人倒茶一样?”
“动作挺快呀两个小大人,”齐润然转向赵九思,“赵大人瞧,两个初出茅庐的下官要审人,竟不来知会大人一声,实在不妥呀。”
赵九思脸色沉了沉,对下人道:“备马,去衙门。”
衙门前早已聚着不少百姓,他们探头探脑,小声交谈,“新来的大人要审衙门的官差?这是何意?”
“咱如何知道?你瞧公堂上坐的官人好生年轻,王县令竟然站在他身后?”
公堂内,宋声一袭官服高座,杜玉岚亦着青色官袍坐在一侧,身前木桌上已备好墨宝,发挥她在翰林院做待诏练出的本事,做起了书吏。
王天亮站在宋声身后,阴恻恻地扫过二人,目光投向堂下站着的人身上。
那人名为张科,翠微山矿坑塌陷后,原主簿孙志博便告病在家,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实则是被软禁了,只等这几个京官走后再放出来。张科是给孙志博做抄录的,便顶替他主簿一职。
王天亮想不通,两人怎么就怀疑到张科头上了,分明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张科站在堂下,有些哆嗦。
宋声拿起醒木,在案上拍了一下,全场肃静。
他柔声道:“张主簿不必惶恐,本官只是要问清楚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但是,”他一停顿,声音发冷,“若知而不言,言而无信,耽误朝廷命官查案,按照我朝律法,你与主犯同罪,你可知道?”
张科舔了下嘴唇,抬头看了一眼便赶忙低下,“下官知道。”
方才那一眼,他看的是王天亮,县令站在那微微颔首,便是一切按他们原先说好的来的意思。
“好,本月南云山矿坑开采量多少?”
张科答:“截至目前刚过二百吨。”
“上个月呢?”
“五百余吨。”
“有多少矿工下矿?”
王天亮笑着打断道:“大人,这些都是报表上清楚记录的,为何要再问一回?”
宋声撩起眼皮看着他,“我偏要问,你有什么意见?”
王天亮咬牙干笑两下,“没有,下官哪敢有?”说完看着另一位,虽说是做书吏,可至今未写一字,就捏着笔在那看,眼中精光闪烁,隐约透着期待。
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张科接着回答:“四百六十三位矿工下矿,二百一十人在地上。”
宋声道:“四百来人能挖出五百多吨煤,不错,这些矿工多久回家歇息一次?”
张科嘴巴哆嗦了,他看了眼王天亮,不知该如何作答。
王天亮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来监督开采进程的吗,问起矿工做何?他脑中忽有精光一闪,座上这个宋公子虽说是跟随赵九思来督察,但他背后是大理寺,大理寺是查案的……
他脸色霎时白了,这边的事故传到京里了?
张科见王天亮面色不佳,只得硬着头皮道:“十天歇息一回。”
围观的百姓有些嘈杂。
“南云山还能挖出这么多煤,不是早挖空了吗?”
一个妇人捏着手指算起了日子,“不对吧,哪能十天歇一回,我家男人出去半个月了没回来。”
王天亮脸色发白,正欲出声,却见百姓飞速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赵九思,齐润然与江昌昇面容阴沉,缓步入堂。
百姓方才说的几句话落入几人耳中,赵九思神色微变,自偏门进入,坐于堂后听审,江昌昇跟他一同进入,而齐润然唤衙役搬来一条椅子,坐在一侧。
王天亮缓了一口气。
齐润然笑道:“小宋大人何必如此心急,未先同我们说一声,倒审开我们的人了,不知是我们哪里不周到,怠慢着小宋大人了?”
宋声面色微冷,“齐大人,或者说布政使大人,公堂之上要称呼官职。”
齐润然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么,寺正大人容许本官在此听审吗?”
“自然可以。”宋声轻拍醒木,堂下静默,审问继续。
不料,不等张科开口,齐润然便道:“关于寺正大人和百姓提出的问题,容本官一一说明,南云山矿坑产量减少人人皆知,但并未到挖空的地步,而工期之前着实为十日一休,但近日临近年关,要抓紧完成朝廷定的数额,我们便延长了工期,不过工钱并没有克扣。”
宋声眼神黯了黯,齐润然在吴中多年,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哪怕问起钱库,想必也能圆回来,有他守在这,什么都问不出。
他暗自压下备好的卷宗,这是他们的线人搜罗来的证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线人招出来。
局面僵持了。
王天亮嘴上勾起一抹冷笑。
杜玉岚见此局面,双眼微眯。他们问过几个矿工,全都三缄其口,不多说一个字,宋声问张科那些,便是希望能诱他说出翠微山的事,可眼下也是难办。
她侧目看向堂外,杨叔混在人群中。她点点头。
得使些不敞亮的法子了。
她轻咳一声,“下官可以问张主簿几个问题吗?”
宋声定了定心神,正色道:“自然可以。”
齐润然看着他,目光冰冷,暗含警告。
杜玉岚沉声道:“十一月十三日那天,南云山矿坑挖出多少吨煤?”
齐润然一怔,他并未仔细看过报表,张科见他不言,只能答道:“回大人的话,十一万吨。”
“不对,不对,”杜玉岚摸着下巴,“我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有这么多,那日大雨,矿工说光排竖井中的水就用了半日多,下矿不出三个时辰,最多五六万吨,张主簿莫不是记错了?”
张科脑中一团乱麻,他翻过报表,隐约记得十三日当天写的是十一万吨,但他又记得主簿说,那日南云山矿坑并未下矿,翠微山挖出的数量也不多,便估摸着写上一个数,暴雨天挖十一万吨,着实有些多?
他打了个磕绊,将要开口,便听闻:“张主簿可要想清楚再说,公堂之上谎报实情,可要治罪。”
他拿余光扫过书吏的脸。很俊美的模样,可眼中冷光乍现,就像盯上猎物的猛兽。
宋声森寒的声音也自堂上传来,“本官开庭时已知会,如有隐瞒,按我朝律法,轻者监禁数日,判罚钱粮,子孙不得参加科考,若触及他人性命而不报,可判处极刑,乃至牵连家人一同处刑。”
齐润然眼看情况忽变,起身欲要发声,可宋声语速极快义正言辞,吐露出的每个字宛如千斤重,压得张科的脊梁越来越低。
齐润然忙冲王天亮道:“去把报表拿来。”
王天亮回过神,赶紧命衙役去把报表搬来,衙役忙不迭地向院里跑,可这时从被拦在院外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
“相公——”
喊声刚落,便是孩童的啼哭声,“爹,你怎么了——”
话未说完,便听衙役的怒喝声起,把哭喊声压回他们身体里。
张科倏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道:“大人饶命,下官记不清十三日到底挖出来多少了。”
“十三日才过去几日,你天天清点记录,怎会记不清?”
“那些报表不是我记的!”张科喊出这句话,泪已经流了满脸。
宋声早知他不过被人指使,见他这般心有不忍,可依然冷着脸怒斥,“你是主簿,你不记谁记?”
“我不是主簿,孙志博才是主簿,大人要信我!”
“孙志博是何人?又在何处?好端端的他为何不干了让你来?!”
“他干主簿的时候出事了,他现在在家中不能露面。”
宋声的手微微发抖,“出什么事了?你和本官说清楚,本官就饶你和你妻儿一命!”
“翠微山!”张科喊出这三个字后,像泄了气一般,“翠微山矿坑塌了,有矿工被埋在里面。”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宋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齐润然还是方才的姿势,他想插入两人的对话,可两人完全没接他的话,现在他还张着嘴,看起来有些滑稽。
杜玉岚叹出口气,提笔写起供词。
王天亮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像极了暴雨夜他听到的矿坑坍塌的声音,他眼睛发直,转向杜玉岚,抬手指着她。
“你诈我?”
他方接到要审张科的消息,便传令让他的妻儿都留在家中,方才在院外哭喊的两人,不可能是张科的家人!
杜玉岚抬头,冲他眨眨眼。
“报表来了,报表来了!”衙役搬着箱子进来,见人都怔着,也不知该做什么,只把这月的报表放在齐润然身前。
齐润然怔愣着翻开,一低头,见正好翻到十三日那天。
他迷瞪着一双眼,在满纸的数字中找寻着,似是看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滞,又挤了挤眼,再看,抬头直勾勾地看向写供词的书吏。
宋声见他面色怪异,也靠近去看,却见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十一吨三百五十公斤。
他恍然也怔了,待反应过来,也看向他的同窗。
杜玉岚对他们挑了挑眉,明亮清澈的眸子像在问询:又有何事?
不待他们作声,堂后传来赵九思的声音,低沉而又疲惫,“下堂吧,宋寺正,杜待诏来堂后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