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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商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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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瑶睁开眼,被窝里没有丝毫热气,再一瞧,榻边的小火炉早就灭了,青灰色的木炭堆在炉底,病恹恹的。
窗纸上闪过点点光亮,鬼火一般。院里有些吵闹,人影交错,听起来慌慌张张的。
商瑶的心猛地一紧。
“鸣翠。”她唤自己的丫鬟,无人回应。
自河畔落水回来,她便发了高烧,卧床半月,手脚都虚软得很,眼下绝对是出什么事了,商瑶咬咬牙,披上罗黄褙子,推开门。
满院混乱,玉兰树扇子大小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下人来往间面色凝重,不少人脸上挂着泪珠,一个年岁小的丫鬟站在月洞门往里探,拿着帕子拭着泪。
月洞门里是……
商瑶一颤,险些瘫倒。
“姑娘!”鸣翠急匆匆跑来,搀扶起她,声音哽咽到颤抖,“老太爷快不行了,姑娘快去看看!”
轰的一声,远方惊雷乍响,乌云翻滚,暴雨将至。
商瑶几乎是被鸣翠拖着走,这段路走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
“瑶儿,身上好些了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顺其自然,一味沉湎,只会劳神伤身。”商恂每年秋天身上总是虚弱,却在她发烧时,在床前守着她。
祖父的手粗糙又温暖,温和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瑶儿莫哭,祖父在,祖父去给瑶儿寻个好儿郎,让他照顾瑶儿一辈子。”
这话她听了不知多少遍,祖父年近七旬,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自己的孙女幸福出嫁,也是寻了不少少年郎,可商瑶总是摇头。
商恂叹了口气,拿帕子擦她的手背,“瑶儿,放下闻璟吧,此人心中谋算过深,早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人了,祖父想护他一时,可不想圣上仍忌惮着,侯府马上修缮完,他用不了几日就会离开,那时,你们的缘分就真的尽了。”
祖父,祖父……
历经风雨,身心沧桑,仍张开衰老的手臂,想护他们一生。
推开门,屋里站满了人。
商瑶双腿发抖,一步一挪地跪在了榻前。
前几日发烧,她看得不真切,今日一瞧,才发现祖父须发尽白,脸色透着青,一双眼半睁着,半晌才眨一下。
“祖父。”商瑶抖着嗓子唤道。
商恂闻声,偏头看向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眼睛清澈又平静。
“商瑶啊……”
这声音一出,商瑶的泪立刻滚落下来,儿时她生得娇嫩可爱,一家长辈就这样唤她:
“商瑶啊,去把桌上的竹筐打开,里面有糖人。”
“商瑶啊,你堂姐的几本画册送给你,她过两日就来找你玩。”
“商瑶啊,莫怕天黑夜长,我们就在隔壁,你一出声,大家都来了。”
泪水模糊时,忽听到商洛川的声音,“祖父?祖父!”
商瑶抹去泪,才见商恂就这样歪头看着她,眼中的光已经散了,一老人上前拿着丝絮垂在口鼻前,纹丝不动。
满室恸哭。
商瑶怔怔地跪坐着,她本以为祖父有什么临终遗言要交代给她,直到有人阖上商恂的眼睛,她方明白: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慈爱与担忧,都在那声呼唤上了。
她头晕目眩,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准备将人迁到正屋,搬移香烛,人影纷杂间,一个身影垂首行礼,默然离去。
商瑶心中一颤,起身去追,终在院门前拉住了那人的袖口。
雨丝笼罩夜幕,云间似有悲鸣。
屋里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昏黄晦暗,眼底的悲伤在流淌。
“对不住。”谢闻璟轻声道。
他用尽办法去医治商老了,可多年的磨难,长久的压抑,让他心脉受损,积郁甚众,熬到这个年岁,已是回天无力。
“不要道歉,闻璟哥哥,”商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祈求道:“带我走吧,带我去淮南侯府,你不娶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做妾,可以做丫鬟,求求你了,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谢闻璟怔然,然后垂下眸子,缓缓抓住她的腕子,扯离了袖子。
“瑶妹妹,不要说这些话,我于你家有愧,怎敢让你委身,且,淮南侯府并非是个好去处,我自身难保,庇护不了你。”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最终看着她,道了句“珍重。”
商瑶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不知站了多久,身后方传来鸣翠的声音。
“姑娘怎么站在雨中,莫再凉着身子!”一张薄毯将她紧紧裹住,鸣翠搀着她进了屋。
屋里火炉烧的很旺,噼啪作响。
鸣翠拿帕子绞干她的头发,褪去衣服擦拭一番,从碧纱橱里拿出干爽的给她换上。
商瑶的眼直勾勾的,任她动作,围上被子,身上一点点暖和过来,头开始往下垂。
“姑娘先别睡,”鸣翠轻摇她两下,“公子说他有事同姑娘说,过会儿就来了,我让小厨熬碗姜汤给姑娘暖暖身子。”
商瑶怔道:“哥哥,要到我屋里来?”
夜深了,外面风雨凄凄,商洛川忙了半夜,有什么事要和她说?
音刚落,便有脚步声传来,小厮把油纸伞收起搁在厅里,商洛川信步进了寝屋。
他仍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衣袍上仅有几个深点,他瞥了自己妹妹一眼,便坐在桃木圆桌前,拿帕子细细擦着手。
鸣翠给他端上热茶,又给商瑶一碗姜汤。
商瑶两手捧着碗,低头啜饮,不去看他,几息后,方听闻,“那样大的雨,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商瑶抿唇,声音细弱,“没什么。”
商洛川嗤笑一声,“罢了,你有意遮掩,我没空陪你打哑谜了,白天荣王府来人,让我们做足准备,年前就来轿子把你抬入王府。”
“什么?”商瑶没反应过来,雨滴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太响,显得商洛川的声音有些飘忽。
她这般懵懂着一双鹿眼,尚未退烧的双颊染着绯色,尤为娇嫩可人,商洛川打量着她,目光奇异,“模样是招人喜爱的,脑袋却笨笨的,不过幸好入了荣王的眼,”他问鸣翠:“退烧了吗?若又病了赶紧去找大夫来,别真烧傻了。”
“哥哥,我想回家,”商瑶眼底有水光在闪烁,“咱回郊外的庄子吧,去照看爹娘,他们年纪也大了……”
“商瑶啊,我的好妹妹,”商洛川打断她,“若要回庄子,我们这些年在京里的屈辱不就白受了?”
他坐在榻侧,用手指抹去妹妹的泪花,“我们不甘于此,难以忍受平静无趣的日子,像爹娘那样了此一生,”商洛川想到在祖父灵位前的父母,麻木憔悴,祖父的死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种解脱,彻底失了最后那点生气,“我们要往上爬,不择手段,要和那帮最厌烦的人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他们头上。”
商瑶看着哥哥愈发疯狂的眼神,怯怯道:“荣王府,已经有正室和一位侧室了。”
商洛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抬手探探她的额头,确实有些热,仍耐下心解释道:“以我们的身份,能进王府,已是莫大的殊荣,王爷并不喜欢她的王妃,那是一位翰林的女儿,平衡利害用的,王爷喜欢你这样的娇娇儿。”
商洛川端着瓷碗,由她慢慢喝完那碗姜汤,再放人躺下,体贴地掖好被角,“睡吧,”说完这话,他放下床帷,一室昏暗。
窗边的雨声似低泣,风声若呜咽,商瑶蜷在被子里,身上冷得很,唇瓣哆嗦着,一声声唤着自己,“商瑶啊,商瑶啊……”
一个惊雷在天边炸开,曲折蜿蜒的闪电分裂天际,刹那间照亮了方圆千里的沟壑。
大雨如注。
临时搭建的木棚摇摇欲坠,差役涉水而来,浑身已然湿透,急道:“大人,这样大的雨,得赶快把劳工拉上来,煤坑不牢固,极有可能塌陷!”
棚下的知县牙齿紧咬,目露寒光,一旁主簿看雨势渐大,便对那差役道:“速将坑里的人都拉上来!”
岂料话刚落,知县便止道:“不行,让他们接着挖!”
“知县大人,雨下的这样大,煤坑很容易就塌了,到那时人都埋在里面,真真是人财两空!
知县目光一寒,一把扯住那人领口,怒道:“你唬我呢,这事本官会不知道吗?京里的大人定的期限到了,赶在十二月前挖出十万吨,都要挖空的地方要十万吨,挖不到这个数,京里官老爷受了寒,得把我们都烧成灰取暖!”
差役被松开衣领,白着脸不敢说话。
知县冷哼一声,“都是签了契约的人,为了几个银子来,自然知晓这事凶险,不能他们轻松拿着钱,干事时怕这怕那,到头来事办不好再怪到本官头上。过不了两天,京里要派一巡抚过来,你找一处清幽雅致的院子,好生安置一番,别怠慢人家,”他话稍顿,拿帕子擦干手上的水,兀自斟酌,“不知这新巡抚是哪边的人,京里老爷也没给我传个信,罢了,去把报表文契都整理好,让他挑不出错处就行。”
主簿应下,几人方撑着伞离去,忽听一声轰鸣,大地震颤三分。
知县怔怔转身,只能看到沟壑模糊不平的轮廓,像躲在暗处的野兽,原本悬着的几盏防水的玻璃灯,不知何时灭了。
“刚才那声,是打雷吧?”
他的声音有些哆嗦。
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催命般,“大人,大人——矿坑塌了,矿坑塌了,人都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