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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   马车在客栈前缓缓停下,车厢上悬着的银铃发出脆响。

      杜玉岚一下车,就看到客栈前站着的清贵身形——宋声小公子。

      宋小公子一袭午夜蓝云纹锦袍,白玉缠丝发冠,脱俗的气质,只是站在那,就与周遭格格不入——这里是吴中,数十年来靠着煤矿变得颇为富庶,而近几年产量愈低,比之以往颇有捉襟见肘的感觉,最辉煌的三层金石铺子也透出分灰败。

      宋声一眼便瞧见她,挥了挥手,待人走到身前,道了句:“来得倒快,只比我晚了两日。”

      杜玉岚道:“不敢误了巡抚大人和大理寺的事。”

      宋声闻言挑挑眉,颇为受用的模样,他是会试榜首,试后又靠着宋御史的声望,在大理寺任寺正,和她整日在翰林院闷头抄书不同,宋声颇为风光,协助少卿平了几桩冤案,可谓是前途无量。

      宋声身旁站着一中年男子,见她来了忙道:“既然小杜大人也到了,咱就去临湖的庄子吧,主簿大人早已安置妥帖。”

      不料宋声婉拒道:“麻烦转告刘主簿,我住不惯别人的处所,这客栈住着颇为自在,我们就在这住下吧。”

      那人为难道:“可是巡抚大人那已经……”

      “那你就告诉赵大人缘由,我想赵大人定能理解。”宋小公子侧目瞥了一眼,已有些不耐,便径直拉着杜玉岚进门,使唤随从把行囊拿上房间去。

      二人走进一间客房,内里一张四柱床,圆桌圆凳,素娟窗帘,与普通客房并无两样,可床上一张天蚕丝被子,棉织床单,桌上一套琉璃盏,青花瓷茶壶,白如脂粉的宣纸和狼毫硬毛笔。

      一瞧就是宋小公子的房间。

      宋声敛起袍摆坐下,道:“你有何事,就在这说罢。”

      杜玉岚一惊,便见他颇为自然地打量自己,缓缓道:“虽说我们在书院见的次数不多,但每每你有事要问张先生时,便是方才那样,”他一说眼睛乌黑发亮,灵活地在屋里打转,“先看看不相干的人,揣摩他们何时离开,再看看先生,再瞥一眼别人,有些不耐,再看一眼先生,颇为急切。”

      宋声的眼睛这样转了两周,回到她身上,“方才就是这么看我的,小杜大人,咱接下来要查的事焦灼了一年有余,你可千万不能在那帮老狐狸眼前这样。”

      杜玉岚怔了一瞬,宋声年纪和她相当,但见识之深,洞察之强,早已远超同龄人。

      她立马敛了神色,道:“宋公子来到吴中的这两日,有没有看到我的堂兄杜琢?

      在回皖南的半路上,杜琢失踪了。

      杜琢坐不惯马车,嫌逼仄狭窄,便牵了府上的一匹高头骏马骑着,杨叔常青赶马车,杜玉岚带着丫鬟坐在车厢里。他们在途中逗留了两日,为的是对上张奉则的说辞——杜善风考试前便回了皖南,今再去吴中,免不了耽误几日。

      杜琢走得悄无声息,天将泛白时,杨叔把众人叫醒,哆嗦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杜玉岚。

      杨叔有一儿子,唤名顺哥儿,刚满二十的年纪,高壮勇猛,这些年车队走商道时便做护卫,人也忠厚老实,在皖南和京城两头忙活,很得他们信任。

      前些日子安总管又带了不少布进京,顺哥儿亦陪同,不过安总管有事在身,一人疾驰先行一步,忙完等了好几日,车队方姗姗来迟,里头的伙计像霜打了茄子般,说路上在客栈歇脚,一觉醒来几个伙计就不见了,他们找了一天也不见踪影,便先把货送到来问主人的意见,

      杜长明闻言紧紧蹙起眉头,若是那几个小伙计,倒可能去哪个烟花柳巷玩乐,不知醉在何处,可不见的人里有顺哥儿。

      顺哥儿办事绝不会出岔子。
      “莫不会叫人劫了去?”杜长明道。

      “几十箱的丝绸刺绣就在眼前,劫人做什么去?”柳青华不解道。

      “都是年轻小伙子,做苦力也不一定,”那伙计道:“沿途好像听他们说了一嘴,哪里有什么活计,临近年关老板赶工,出的价是往日的三倍不止。”

      杨叔早被人从铺子里叫来,急道:“行至何处听到的?”
      伙计挠挠脑袋,面露难色,“路上走走停停,记不得了。”

      杨叔道:“起码知道是在这路上。”他叹了口气,这段路他走了十余年,熟悉得很,便请求送主家公子小姐回皖南,自己带几个伙计沿途找人。

      几人在屋里商定部分细节,一出门却见杜琢正站在门口。
      明亮的棕色瞳孔透着审视,脸色发冷,全然不见往日的纨绔恣意。

      “还没顺哥儿的消息?”

      杨叔摇摇头。

      杜琢轻拍他的肩,安慰了几句,便回屋了。杨叔只道是公子担忧自己儿时的玩伴,不想路上竟直接不声不响地走了。

      “公子应当是先我一步去找顺哥儿了。”杨叔懊悔不已,顺哥儿身强体壮,带着几个伙计都能找不着人,公子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万一出了差池,他要如何是好?

      杜玉岚看着他,慢慢道:“哥哥肯定是去找顺哥儿了。”

      她仍记得儿时无意间看到了杜琢的作业,在一片“之乎者也,仁义礼智”的背面,是两句话:

      “吾欲仗剑走天涯,斩尽天下不平事。”

      笔锋如刀,潇洒自如,渗透了正面端正的馆阁体小字。

      晨光熹微,照亮杜玉岚的眼睛,她用力握住杨叔的手,“你放心,我们一定把顺哥儿带回来。”

      他们商定好,由一伙计带着丫鬟回皖南,告诉祖父这边发生的事,常青去找杜琢,杨叔则带人找顺哥儿一行人。

      宋声听完,眼底透出一抹亮光,手指点她两下,“这事你找我可是找对了,”说着便行至博古架前,拿出一篇卷宗,翻开两页,指道:“看这个,最早的一次报案是十月份,然后,这两个月已经有三十余起,走失的人全都是身强体壮,二十岁左右的汉子。”

      姜黄色的牛皮卷里夹着零碎的纸张,大小不一,字迹工整挺拔,一看就出自宋声之手,最后一张是折起来的地图,看地势俨然是他们所处的吴中,图中朱红点点,疏密不均地散落在他们周围。

      杜玉岚心中一紧。
      “没有官府的公文?”

      “没有,这些都是我收集来的,”宋声把纸卷罗列整齐,系上绑绳,“据说这周边的官府也接到报案了,并未查出什么,便往京城递折子,可这事从未在中书省讨论过。”

      “朝廷里有人把这些折子拦下了。”杜玉岚沉下目光。

      宋声接着道:“能拦下折子,并且没散出一点风声的人,屈指可数。”

      “那位巡抚大人赵九思……”

      “赵大人承皇上的意,来视察煤矿开采量,这些事不是他要办的,不过,”宋声看向她,“在他面前不要说出我们来这的目的,他是冷振中的学生,颇有心计。”

      冷振中,冷湘茹的父亲。
      门下省侍中。

      ——
      铅灰色的天凄凄惨惨,不见一缕云彩。

      是日,淮南侯乔迁。

      工部速度快得异常,五个月的工夫,十余年前烧得像焦炭一样的侯府重整一新。

      朱甍碧瓦,飞檐斗拱,府前一对石狮子蹲守。
      净水泼地,院内树木参天。
      恍如从前。

      府前刘启带着十余个丫鬟侍卫候着,白花花的面皮,笑出一道道褶子。
      谢闻璟颔首道:“多谢皇上恩典,只是照料我一人的话用不到这么多人,我手边这两个就够了。”

      刘启笑道:“这样大的侯府,单住你们几个,岂不磕碜?这些都是宫里精挑细选的,你收下,用着顺手。”

      谢闻璟低声道好。

      刘启把人迎进府里,乐呵呵地开始介绍,“侯爷您瞧,里面的庭院房舍都是按原先模样还原的,看着是不是熟悉得很?看这尊琉璃佛像,皇上记得这厅里摆着这一尊,老侯爷甚是喜欢,这琉璃可是稀罕物,宫里特地用五色石雕磨而成,依稀像原先那个,余下的碎块,做了这道珠帘。”

      刘启撩起门上悬的珠帘,说完,哗啦啦的声响砸在身后进来的谢闻璟身上。

      刘启睨着他,把人引到别院,“侯爷看这株西府海棠,老奴记得当年那枝长得极盛,这是从宫里拣出来的,修剪一番,瞧着如何?”
      “侯爷,怎么了?”刘启止住步子,直勾勾地打量。

      谢闻璟肤色本就白,如今愈发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黑沉沉的眸子里,海棠树的枝叶在摇晃。
      他垂下眸子,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手心传来钝痛。

      “无事,些许是几天前那场雨的缘故,受了凉,公公莫怪罪。”

      刘启忙道:“瞧我,既然这样您可要早些歇息,老奴就不再打搅了。”

      入夜,偌大的侯府燃起几支蜡烛,影影魅魅。

      谢闻璟呆在他过去住的屋子里,雕花梨木六柱架子床,云石面八仙桌,临窗长案上放着墨宝,与他中间隔着翡翠雕山水屏风。

      一模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的油脂味,新器具的木质香,淡淡的焦炭味挥之不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洛七环视四周无人,方掩上门。

      “世子,”他半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厅里一套茶盏内壁沾着金属粉,青花瓷那套,我已把他放在架子最顶层,院里那株海棠树无事,但旁边是虎刺梅,入了秋落了叶子,看不出原貌罢了,那附近都该谨慎。”

      谢闻璟勾唇轻笑一声。
      明枪暗箭都用上了,皇帝这是彻底玩够了。

      他不惜花重金重整淮南侯府,勒令他搬出商府,今后他的一切,全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洛七看着凉透的饭菜,道:“世子稍等片刻,我已经让小满去买饭菜了。”
      小满是他从商府带来的小厮,是这侯府中唯二信得过的人。

      乔迁的第一日,他滴水未进。

      “沙沙沙……”
      外面风声起,枝叶推搡摇动,在墙壁上投上一幕黑影。

      廊庑中似有脚步声。
      “小满回来了?”洛七看向窗外,神色忽地一滞。

      谢闻璟看着他的脸色,疑惑道:“怎么了?”

      “世子,别起身,别往外看,”他颤抖的手按住谢闻璟的肩膀,“外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冷白的月光阴惨惨的,流淌在院中,溅在朱红色的墙上。

      一道素白的人影正立在院中,看向他们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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