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59、看戏

　　仅半炷香的功夫，黑暗中的李荣介由愤怒，到恐惧，再到力竭，最终崩溃。
　　不远不近的水滴声，幽灵一般飘荡在他耳边。

　　刘启把自己的干儿子拉到一旁，怨道：“你胆子也忒大了，这么整，就没想着给自己留个后路？”

　　刘本低声道：“干爹太瞧得起我了，自然不是我的手笔。”

　　“那是谁？”

　　“这不重要，眼下皇上在气头上，不让皇上把气撒出去，大家都不好办。”

　　谈话间，门开了，两个太监又架着一人进来，绑在李荣介对面。

　　“谁？是哪位大人？”李荣介近乎哀求，“给我把布条拿下吧，我愿意告诉你所有事情。”

　　一阵脚步声，门又关上了，可这回，他听到一声不属于他的叹息声。
　　“李尚书，是我，袁季望。”

　　李荣介喜出望外，忙道：“袁御史，你为何现在才来？那群老东西盘问完你了？你怎么答复的，脱罪了没有，快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李尚书，我同你一样被绑在这，”袁季望的声音毫无波澜，死水一般，“我都招了。”

　　李荣介怔住了。
　　他偏头看向袁季望的方向，声音像吊着一根线，“招了……什么招了？”

　　“我三哥尚在病中，母亲年迈体弱，无法承受发配岭南的惩罚，他们说只要我招供，兄长母亲就能在乡下寻个偏僻屋子，安度晚年，我寄寓善儿，不过想给他们二人冲喜，迷了心智，如今事发，所有过错我一人担着，他们平安便好。”

　　李荣介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你这个吃里扒外，胆小如鼠的老匹夫，你过错一人担着，倒把我扯下水，你哥哥你老娘福薄命薄！你们几兄弟造的孽遭报应，你也没那本事光复门楣，这么点小事抖搂不住全招了，你个废物！这么多风浪我都见过了，在你这翻船了，等有人把我救出去，看我不把你府平了，让你那老娘，快病死的哥哥流落街头，哈哈哈……”

　　“尚书大人，您得捞我出去啊，我给您立了大功，您不能弃我于不顾啊！”一人冲过来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李荣介吓了一跳，拿脚踢他，“你谁啊？”

　　“是我啊，房再荣，”眼前的布条被拿下，李荣介挤着眼使劲打量，才从那张涕泪满面的狼狈面孔上看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李荣介左右环视，可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说大人拿我顶罪，若我再不承认，就拿竹板夹我的手指，废了我篡改他人仕途的工具。”

　　李荣介低头，看到他膝上的一双手，只有一些划痕，“你怎么做的？”

　　房再荣讪讪地收回手，身前的人的目光，像看一个死物，“我……我认了，他们把我带到这来，说大人在这，我以为大人是来保我出去的……”

　　李荣介眼神僵直，看向另把椅子上的人，突然发觉他眼上未系布条，正漠然看着他。

　　“都来诈我是吧？我成了瓮中的鳖了？”他干笑两声，眼中又发了狠，“你给我狠狠扇那个人的脸，是他把咱都供出去的，都是他，给我把绳子解开，我就是死也要带着他一块！”

　　房再荣肥胖的身体挪到他后面，绳子解开了，李荣介飞速起身行至袁季望身前，扬起了手臂。

　　“唰啦”一声，帷幔拉开，屋子大亮。

　　亮白色的光芒洒满屋子每个角落，李荣介猛地躬身，缩成一团，骤然出现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袁季望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都结束了。

　　成帝站在高台之上，凤眼微眯，目若寒冰。
　　下面的几人匍匐着跪在他脚下。

　　“朕今日可真是看了一出好戏，”他悠悠开口，转向哆嗦的工部尚书，“何其丑陋的姿态，李尚书，遥想几天前你曾在此嗤笑旦角儿之丑态，怎能料想今日便做一回供人嘲笑的戏子？”

　　“臣愧对皇上。”

　　“不必再说这些废话了，朕还有别的事要做，”成帝理平衣袍，对身后的中书令道：“把人带去大理寺审，审出来的人呈给我。”

　　姜应慈道是。

　　几人跟在成帝身后，出了四方馆，步入通向宣政殿的石板路。

　　成帝透过树叶遥望天空，细碎的光落入他眼底，使他棕色的眼眸愈浅愈亮，金子般非人的感觉，他终于蹙了蹙眉，“起先去翰林院闹的考生是谁？”

　　姜应慈道：“是范阳涿县来的，名为江舟，这次的三甲。”

　　“找个理由打发他走，闹得这般难看，可见是莽笨之人。”
　　姜应慈应下。

　　进了宣政殿，紫檀木方桌上的汤药已经凉透，刘本端起托盘，“药凉不宜入口，奴才再去熬一碗。”

　　刘启嗔道：“这么重要的事也能错过了，怎么当的差？”

　　成帝慢悠悠地坐上龙椅，声音慵懒，“刘启，莫怪他，今儿若不是你这儿子出的招，朕还要窝火着。”

　　刘本俯下身，“奴才没那么大胆子戏耍朝廷高官。”
　　“哦？那是谁出的主意，这般和朕胃口？”

　　“是荣王爷，王爷和李尚书府交往不浅，如今既恼怒于他们玩弄权势，又羞于自己监察不严，让皇上动气，故做此法，既惩治了罪人，也期望皇上顺心。”

　　成帝靠在椅子上，哼笑一声，“他想得倒齐全，难为他废这些心思了，既如此，让他跟着姜应慈审问吧，把这事给朕查清了，朕会赏他。”

　　窗外枝叶凝滞不动，安静地让人心慌。
　　张奉则提笔画出一行，递到杜玉岚手中，“这是怎么写的？”

　　杜玉岚拿着卷宗对比，才发现自己抄漏了一段话，低声道：“学生疏忽了，这两日，心中不静。”
　　张奉则反问：“你心中不静什么？”

　　“连刘温襄都被带去审问了，总感觉事情发展有些……”
　　“矫枉过正。”张奉则接上她的话。

　　杜玉岚点点头。
　　“眼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皇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敲打臣子，以正朝纲，□□王参与了，牵扯的人可未必就与这事有关了。”

　　“现在就能看出荣王眼中容不下哪些人了，或是皇上厌烦哪些人了。”张奉则道。

　　文华殿。
　　晨光熹微，皇子们早早来到此处读书，摇头晃脑，洋洋盈耳。

　　孙太傅端坐于众人前方，目光严肃，扫过堂下的学子，拿醒木拍两下桌子。
　　“周泊正，背给大家听。”

　　小太子站起身，声音朗朗，“知者弗言，言者弗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好，不错，”孙韶光眼中露出一分赞许，“泊正这几日读书用功，老师都看在眼里，很是为汝欣慰。”

　　周泊正落了座，眼睛扫过自己兄弟们一张张羡慕的脸，堪堪压住了嘴角。

　　孙太傅翻开书，扬声道：“今日，为师就来同大家讲讲《道德经》的这一节……”
　　殿门开了。

　　荣王周泊睿逆着光站在门口，施施然行了一礼。
　　“学生周泊睿，给老师请安。”

　　孙太傅坐着受了一礼，捋着胡须，“荣王啊，好久没来听老夫讲课了，不知功课是否倒退了。”

　　周泊睿笑道：“学生私下一直勤学苦读，自然敢接受老师检查，只不过今天有要事要办，烦请老师同我走一趟大理寺。”

　　孙太傅呵呵笑了两声，“荣王查案子查到老师头上了。”

　　周泊睿未接话，只是侧身站着，抬起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孙太傅叹了口气，站起身。

　　“老师要去哪？”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十三皇子周泊钦，今年才九岁。

　　他为慧妃所生，母亲温柔贤丽，养得十三皇子也白嫩可爱，心思单纯，孙太傅于他而言像祖父般严肃慈祥，像一座大山，替他们挡住所有风雨。

　　眼下大山被移动了，一年见不了几回的皇兄神色难辨，他心里感到一丝恐慌。

　　“老师别走！”一道小小的身影如雨燕般掠过，扯住孙韶光的袖子。

　　荣王一个皱眉，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攥住周泊钦的手臂，“小殿下，莫要妨碍公事。”

　　小十三扁着嘴，眼里噙着泪，硬是不松手，侍卫铁一般的手稍微用力，就把他拽开，失了重心的十三跌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周泊正快速上前，一手拉起自己的弟弟，一手指着那侍卫，“身为侍卫敢拉扯皇子，好大的胆子！”

　　“太子殿下息怒，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周泊正看向一派淡然的人，他年幼，身子不好，脸色发白，他的皇兄加冠封王，握有权势，他向来在这位皇兄前降低存在感，今儿是头一回，他敢直视皇兄的眼，里面对他的轻视厌恶不加掩饰。

　　“敢问荣王，孙太傅做了什么事，需要被带到大理寺审问？”

　　周泊睿抱着手臂走上前，俯视自己的弟弟，看着他强装镇定，十一岁就知道利用身份压制别人，更觉厌恶，遂弯下腰，一字一顿，“太子殿下，应当听说近日的事吧，咱们的老师是主考官，曾是人犯袁善等人的老师，与此事牵扯甚多，按父皇的旨意，必须一问。”

　　小太子毫不退缩，“老师年迈，看不清考卷，没参与评阅，这事大家都知道，老师学生众多，桃李满天下，难道这些人犯了错，都是老师的原因？”

　　荣王拧起眉头，“太子莫要加入主观意愿，有罪无罪，靠的是证据。”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侍卫朝孙韶光做了个“请”的姿势。

　　岂料孙韶光凝视着他，忽地转身，拉起太子的手，“殿下，老师可能无法再教导你了，”一滴眼泪滑落，他双手发抖，声音中含着无限期望，“这节课，老师要讲‘和光同尘’，你一定要去问别的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侍卫拽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前拖，两双手分开的时候，孙韶光仍在喊，“和光同尘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