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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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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笼着雾一般的灰白。
袁善盘腿坐在监牢里,看着两个巴掌宽的小窗透进的亮光,露出一丝笑容。
天亮了。
不多时,狱卒进来,把两个碗放在栅栏门前,粗声道:“快点吃饭好上路。”
袁善把两只碗拿进来,扶起坐在一旁的袁季望,“爹,吃些吧。”
袁季望一身粗布衣裳,青丝凌乱,他一手端碗,一手执筷,吃得慢条斯理,丝毫不见颓态。
碗里是粗粝的米饭,盖着几片尝不出味道的菜叶,他吃了几口,看着另只碗孤零零呆在身前,“善儿,不吃吗?”
袁善还盘着腿,看天色一点点变亮,他摇头道:“我不饿。”
刚用完饭,狱卒便回来打开了门,催促道:“快点出发,今天就要启程前往岭南。”
袁季望父子闻言起身,整理衣袍,沉默地跟在狱卒后面。路过一道门前,两人停下,袁善跪下,趴伏在地上,袁季望弓下身。
门后,孙韶光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慢慢喝着茶水。
这间牢房干净明亮,显然是给这位老先生留了分体面。
“学生迷了心智,连累老师受苦。”袁善愧道。
袁季望同样汗颜,“管教无方,利欲熏心,愧于见到孙大人。”
孙韶光搁下茶杯,望向两人,脸上布满细细的纹路,眉毛白如柳絮,可一双眼黑亮清澈,好似看清万物,他垂眼摇了摇头。
“呆在这的日子,老夫想了想这六十年的光景,所作所为,皆出于良心,出于道义,唯有一事,每每想起,寝食难安。为不想起这桩事,只得找些事排解,故处处强口舌之辩,予人难堪,到底让大家都厌烦了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嘿嘿笑着,语气中是说不出的轻松,“终于遭报应了,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们不必为我介怀,我大致想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孙韶光朝两人眨眨眼,“干得不错。”
袁善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先生,却看到他眼中的赞许。
“你们是要去岭南?”
“正是,我和善儿即刻出发,三哥和母亲不必陪同,已在乡下安置好了。”
“岭南湿热多瘴气,多备些祛湿驱虫的药,保重。”
袁季望深深地一拜,“先生,保重。”
狱卒打开了大门,两人走出大牢,外面天色大亮,叶间草虫声戚戚。
忽听一阵喧闹,“你休想污蔑本官,我收人钱财科举舞弊是真,可何来十余人之多,赵副使家的,魏纪辽的儿子,袁季望家的,还有那个酒商的儿子,还有那个,那个董什么的,你们都审过了,就这几个人,哪来十多个?”
两人侧身望去,审讯室里,李荣介披头散发,早已看不出过去的风光。
姜应慈站在桌前,紫色官袍,慢条斯理地拿出几张宣纸。
“就这几个?把令郎忘了吧李尚书,这是考试那日令郎作的,这是在我属下眼皮子底下做的,你好好看看!”
李荣介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我儿子呢?”
两个侍卫各抓李茂一条胳膊,把人推进去。
李茂人高马大地踉跄一下,挂在自己老爹身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爹,我真写不出来,我想破头我也编不出来啊爹——”
姜应慈冷声道:“李尚书,我朝科举用人向来严谨,单用权为你儿子作弊,就够你丢掉官帽的,何况你还命人损坏十余人的考卷。”
李茂还在嚎,他自生下来就养尊处优,这几日被狱里的老鼠蟑螂吓破了胆,失了智一般大喊,“爹,快让楚大伯救我出去,还有侍中大人,你说过他们会想办法保我们的——”
李荣介僵直着一双眼,只是重复,“何来十余人?你诈我呢?”
姜应慈道:“尚书府已被我们搜查个干净,府库里发现的钱粮宝物,与行贿之人交代的完全吻合。”
李荣介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状若疯魔,“不对,不对,有人要害我,谁这样算计我……”
他余光看到廊上的人,止住了动作。
袁季望迎着阳光,脸上是解脱的神色。
“袁…季…望?你供出的我,你去过我的府邸,家仆为你打开过府库……”李荣介眼神飘忽,,忽然往外扑,被狱卒擎住,他力量之大,把两个人扯得动歪西倒,“你算计我,你算计我!我怎么着你了?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个混账东西,你要去哪?谁能保你出去,不对你赦免不了,毕竟你也被拉下水了哈哈哈哈,让他们把你绞死,黄泉路上你给我开个道,在地狱里我做鬼都要你不安生!”
袁善冷了神色,他上前道:“没人绞死我们,我们罪不至死,黄泉之路,你自己去走吧。”
他说罢朝姜应慈点了点头,负手离去。
李荣介目眦尽裂,两只干瘦的手在半空中不断挥舞,彻底疯了。
……
袁季望父子跟着狱卒走在街上,出了东城门,就要交到衙门手里了。
行至街角,有人喊住了他们。
此人一身常服,头绾黑纱幞头,鬓角染雪,正是袁季望的三哥,袁叔春。
他已革去官职,遂朝狱卒拜了拜,道:“家人远行,此生不复相见,可否让我们说两句话?”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母亲年迈,放心不下儿子孙子,想嘱托两句。”
马车窗帘掀开,一个老妪挥了挥手,干瘦的脸上尽是不舍。
狱卒心有不忍,放他们去了。
两人上了马车,怔了一瞬,随即放下门帘。
宽敞的车厢里,袁叔春与他的母亲靠门坐着,里面是袁季望和袁善,袁善对面坐着一身白衣的江舟,而袁季望对面端坐着的,是淮南侯,谢闻璟。
他着墨绿竹纹长衫,白玉簪子,睫毛低垂,看不清神色。
袁季望朝他颔首行礼。
谢闻璟抬眼,鸦黑色的瞳孔透着冷,“江舟说,他想给二位送行。”
袁善惊诧道:“二位……认识?”
江舟:“若不是侯爷出手相助,我早已变成一把枯骨,埋在岭南陪着我的父母了。”
对面的三个袁家人都低下了头,面上尽是歉意。
“抱歉,”袁季望道:“我们今天就前往岭南,在那为你的父母守灵,了此一生,来偿还过去犯下的错。”
江舟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泛红,喉结滚动两下,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袁善看他这般,伸出一只手覆在他拳头上,被他反过来死死握住。
他握得格外用力,手背上的疤痕狰狞,手心有厚厚的茧。袁善任他握着,手骨发疼,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儿时的好友。
因李荣介贪欲嫉恨,因他们袁家懦弱虚伪,他好友的人生搁浅了十五年。
江舟突然放开了袁善的手,他靠在车厢上,道了个好。
挣扎了十五年,大仇今朝得报,他心中畅意了一瞬,忽地有些累了。
袁季望父子下车离开了,谢闻璟偏头看着江舟,古井般深邃的眸子轻眨,泛起涟漪,他想知道,报完仇的那个瞬间,是什么感觉?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抓过他膝盖上的手,缓缓包在手心。
谢闻璟转头,见袁家的老太太低下头,姿态虔诚地把额头贴向他的手背。
袁叔春惊道:“娘,您这是……”
老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挂着温煦的笑,眼中流露出两个字:
谢谢。
她放开谢闻璟的手,又摸了摸江舟的头。
临近正午,袁叔春得快点带着母亲到乡下安置。
谢闻璟和江舟下了马车,遥望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
“接下来打算去何处?”谢闻璟道:“听说他们不让你留在这。”
“这个腌臜地方,多呆一日都嫌晦气。”
江舟拧紧眉头,似想到什么,忽地舒展开,眼里有了分光亮。
“我想去皖南。”
“为何是那?”谢闻璟不解。
“中书令命我择日离京时,我着实不知接下来该去何处,结果就在往中书省外走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江舟脸上露出笑意,
“那是个年轻的待诏,去翰林院闹的那日,他给我解围,我还骂了他,他听说我的遭遇,义愤填膺,想来宽慰我两句。”
谢闻璟看着他的笑容,眼前浮现出一双清灵杏眼,心里忽然有些闷。
“我们聊起来,我说父母皆故去,眼下不知该去往何处,他说他来自皖南,那里有如镜的湖泊,低矮的山岭,晚上可以听着草虫声入眠,每三个月,染坊会把掺着染料的水倒入河流,那几日河边的石头都是彩虹的颜色,接下来的一个月,布庄会把这些布挂起来晾晒,绣娘和孩童会在里面穿梭,嬉闹。”
“他说起自己的故乡,滔滔不绝,一双很有神的眼睛,好像在发亮,我听了很心动,我想去他的故乡看看。”
江舟苍白的脸上有了神采,他道:“我很快就要动身,若那处真像他说的那般好,我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劳烦你去翰林院找找他,转告我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