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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


  •   江舟的考卷被找到了。
      或者说,是江舟作的策论找到了。

      朱红的字迹,按照江舟当场口述的内容,一字不差。

      试卷的右上角有考官圈了个圆圈,批阅时内容上佳者才能得到这个标记。

      一侍读看着这张答卷,一拍桌子,“这是我评的,当时拿给掌院大人,留待最后排名,思路周密,文采上佳,老夫对此印象颇深啊!”

      掌院拿过卷子,粗略一读便有了眉目,“对,对是这份策论,还有五六份不错的,最终才排出个高低,我记得这个是……”

      他看向自己同僚,目光相对,“记得当时给了个三甲……”

      “就是三甲,”侍讲眼睛发亮,“我当时据理力争,这卷绝对是前三,虽说策论做得好,但经义稍逊于前两篇。”

      学官们围上前,传看这那张卷子。
      “这份定榜上有名。”
      “我觉得只逊色于榜首,和二甲不相上下。”
      “榜上的三甲是谁?”掌院问向一人。

      静默稍许。

      一学官迟疑道:“我怎么记得是袁善?”

      众人纷纷交换目光,心里已然有了一杆秤。

      这袁善是袁季望的儿子,说起袁家何人不知,京中数得上的豪门世家,审时度势,极为缜密,袁季望是同辈中最小的,上头三个哥哥,最高官至右丞相,他最不出众,也慢慢熬到了督察院副御史,不过近几年大哥去了,二哥告老致仕,老三身子也弱了,袁家不像二十年前那般风光了。

      掌院青中泛白的眉毛拧得很紧,“是哪里出了纰漏?咱选出来后就送去礼部提名,怎会把江舟写成了袁善?”瞧着同僚神色严肃,同样不解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先去转告孙太傅,由他向宫里说吧。”

      ……
      第二日,太阳高悬,天上一缕云都不见,极好的天儿,喜鹊也叫得欢腾。
      素日宁静的翰林院,热闹非凡。

      一学子从落榜到三甲的消息,不过半天就传了个遍,又闻孙太傅坐镇,凡对试卷有异议者,皆可来验证,当堂背答,核验朱卷。

      不过,不出一个时辰,大多数人还是悻悻而归,成绩判决无误,与入院时的激动期待相比,走时的失望落寞比看榜那日更甚。

      一清瘦身影拾级而上,跨过门槛,月白色长袍不染纤毫,头上一根玉簪,目若桃花,面容俊秀。

      “名字。”

      “陆祈安。”

      学官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才应付这群考生,废了他不少心神,现下有些倦了。这事闹得,些许就那一个人出了岔子,估摸是哪个翻墨卷的老眼昏花,看错了名。

      茶水见底,忙有人来添上,刘温襄端着水壶退到门外,在窗牖那停步。

      “大人水没了,你也不添,还在这看热闹。”他仔细端详了下同僚的神色,奇异道:“怎得,认识那个人?”

      杜玉岚忙摆摆手,“嘘,别说话了。”

      窗户外的声音切切杂杂,像叶间小虫在低叫,并不恼人,恍惚间,陆祈安微微侧头,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学官瞧他分神,轻顿嗓子,开了口,“你进来时也看到那些考生了,全都无功而返,书山有路勤为径,钻营这些空子是拿不到功名的。”

      陆祈安颔首,“学生知道这些,劳烦先生了。”

      “既如此,你且把你作的经义和时策都背来听听。”

      陆祈安道好,略微沉了沉气,再开口时,声音温润,带着青年人特有的低哑,缓缓道来,目中含星,身姿挺拔如柏,整个人的气度大变。

      学官左手仍端着茶盏,凝神瞧着身前的青年,一字不改,半息不停地,背出了理学经义,又做出了时策论。

      声已停,余音绕梁。

      学官蓦然回神,连道几个好字,“稍等,后面的大人正在找你的朱卷。”他抬手拭汗,心跳得厉害,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半刻功夫,一人行色匆匆从旁屋进来,在学官旁耳语几句,学官脸色大变,竟顾不得礼节,把人撂下就进了旁屋。

      陆祈安朝墙上的孔圣人画像行了一礼,安静地离开。

      小李在翰林院门口等着他,迎上前问道:“如何?”

      陆祈安步伐轻松,阳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心中一片暖意,脸上不觉间露出笑意,“很顺利,应该有转机。”

      小李拍手道好,眼瞧着步入东正街,灵机一动,“正好顺路,咱去给杜员外和夫人报个喜吧。”

      “现在还没定数,别心急,”陆祈安笑道,“确定下来再去,再备上点薄礼,岂不更好?”

      三日后,詹事府的照壁上又贴一榜,朱纸金字,熠熠生辉。

      布政使敲两下铜锣,止住了蜂拥上前的百姓,放声宣告:“因考试当天阴雨连绵,湿了卷子,字迹模糊难辨,所以出了纰漏,经翰林院核审,今榜上考生乃有真学识,为表嘉赏,特设烧尾宴于祝水河畔,朝中百官亦会赴宴,还望各学子光临。”

      布政使说完,衙役随之撤向两旁,百姓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挤来挤去,觉得和几日前张的榜差不多,人群中有人恼道:“这有甚么区别,还是没我儿的名!”

      “大娘子,只是模糊了字迹,又不是被文曲星上身了,别奢望太多啊。”

      人群哄笑一团。

      “是了,听我侄子说只在卷上留了两个墨点,造不成多大影响。”

      “那有谁是新添上的人?”

      “记得上回二甲三甲不是这两人。”有人应道。

      众人都看向前三甲。

      一甲:宋声。

      二甲:陆祈安。

      三甲:江舟。

      ……
      “雨天湿了墨卷,都这时候了还敢和朕说雨天湿了墨卷!”

      宣政殿一声怒喝,案上的书卷被成帝往地上狠狠一掷,断裂散开,阶前的中书令赶忙跪下,刘启亦跪在皇帝脚边,随后斜眼偷瞧他面容,直起半身轻抚他胸前。

      “主子,天热莫动肝火,消消气……”

      成帝本就在气头上,见一奴才爪在自己身前乱动,更是气恼,直接一脚踹人心窝上,“消个头消!”

      刘启“哎哟”一声捂着心口,滚到一旁。

      成帝抓起那几张考卷扔到中书令头顶,淡黄色的考卷飘然落下,他以鞋履指着一张,怒道:“姜应慈,是你老了还是觉得朕老了,雨水模糊了字迹,就可以题上那几个世家富商的名是吧,真是老天有眼啊,一场连绵小雨,弄湿了近二十张平民百姓的卷子,正好易主他人!”

      姜应慈叩首道:“皇上息怒,臣率人盘问了三天三夜,难保没人欺瞒,定罪的都转到大理寺了,正在核实证据,挖出更多的人。”

      “好,好,给朕盘问,把人都挖出来,”成帝踩着考卷踱步,“给我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能放过,天子眼下出了这桩事,朕的脸都叫他们丢尽了!”

      珠帘脆响,刘本端着瓷碗缓步走进。
      他似没看到当前局势,把药放在案上,无视刘启的眼神,道:“皇上,到了喝药的时候了。”

      成帝木然转身,看着褐色的汤水,忽地笑出声,“朕为何要喝药,朕病了吗?”

      他的笑声似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森然寒意,眼睛亮着寒光,直勾勾地盯着刘本。

      刘本沉声道:“皇上没病,只是龙体虚火上浮,需要调理。”

      成帝别开脸,“端走。”

      “皇上今日,是心病,心病不治,喝这苦药汤也调理不好身体。”

      成帝这才正眼看他,“好奴才,你说朕这心病该怎么治。”

      “离这五十步远的四方馆里,有几位大人在,”刘本抬起眼,“眼下药汤还热着喝不得,正好皇上去瞧瞧。”

      四方馆三年前刚建成,紧靠皇帝办公的宣政殿,馆内四面通风,中央搭起一方戏台子,再置两尊冰鉴,是成帝夏日解暑的去处。

      眼下四方馆帷幔垂地,厚重的蜀锦挡住所有光亮。两个太监架着一人走入,把他按坐在木椅上。

      那人着常服,尽管衣裳饱受拉扯已凌乱不堪,但仍能看出上好的材质,眼上蒙着黑布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左右张望,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昏暗,寂静无声,脚下似是干草,待稍微平复,方察觉周围冷得厉害,有水滴声落入耳内。

      一股寒颤从脚底窜到头顶,他张口大叫,“姜应慈,本官未认罪,你哪来的胆把我押到刑部大牢!私自押解官员,等本官沉冤得雪,看我不参你一本!”他稍一歇息,没人应答,更甚慌乱,“不对,姜应慈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是不是大理寺的人干的,难不成是宋刺史的人?糟老头子,那么大年纪还不退隐,当心一世功名毁于今朝!”

      一室冷寂。

      水滴砸在铜盘上的声音愈发明显。

      嗒……嗒……嗒……

      “那是什么动静?”木椅上的人开始挣扎,粗粝的绳子划破锦衣,他喘息加剧,声音嘶哑发抖,“没人吗?都上哪去了?快把本官从这破地方放出去,快快!”

      成帝坐在台上,静静地听着,硬是没分辨出这人的动静,他起身,撩起帷幔,狭长的龙眸紧盯暗处的人,闪过一丝趣味。

      五日前陪他在这看戏听曲的工部尚书,李荣介,正被束在他曾坐的椅上,慢慢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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