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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江舟 ...


  •   翰林院。
      云销雨霁。

      院中一片竹林被雨水洗得清亮,叶尖挂着水滴,像披着琉璃珠帘。

      杜玉岚把抄录的卷宗放在檀木书案上,后退一步,垂手等待。

      案前张奉则手不释卷,凝眸细看卷宗,不时拿笔标记。半人高的案卷墨迹斑驳,纸张泛黄发软,翻动时不敢多用一点力。
      这些案卷是地方呈上的,记载当地发生的事,官员执政考核、土地收成、税收服役等,每年送往翰林院,由翰林学士阅读整理,挑选要事编入国册。

      学士们用朱笔圈画,誊录由待诏完成。

      待张奉则看完手上的一卷,便拿起杜玉岚誊抄的那份细看。

      字迹清秀,工工整整,毫无半点涂改,且按他的要求,在政绩旁用朱笔写上批注。

      无可挑剔,百密而无一疏。

      张奉则抬起眼,因长时间看字,眼中有不少红血丝,他笑得很温和,“你做得很好。”

      杜玉岚紧握的手倏然松开。

      她接过张奉则递来的一本本新卷宗,似不经意间开口道:“陆祈安没中,这几日瞧着很落寞。”
      张奉则没有接话,又把一本放在她手上。

      “赵仲和魏泽却中了,他们何时读得那么厉害?李茂院试过了,当真是……”

      “老师之前怎么嘱咐你的?”张奉则打断她的话。
      杜玉岚垂下头,“少言少语,多学多看。”

      “这事你我都不便介入,你怀疑陆祈安被人顶替,怀疑那几人成绩存疑,可我是他们的老师,这事不该由我指出,也不是你能参与的,”张奉则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稳一点,既然你都发觉不对了,别人自然也会起疑心,只待有书生提出,这事便能被牵扯出来。”

      庭院寂静,雀儿不时发出啼叫。
      杜玉岚站在待诏室门口,撑着廊柱,深吸一口气,思绪纷杂。

      前几日的场景,像极了上一世的提前预演,陆祈安得知同窗及第后,便觉得成绩有假,可他头脑清楚,单凭他个人不可能改变现实,便转向杜长明求助。

      她爹的反应更在她意料之内,正直热情,一股脑想去礼部和翰林院求证。

      她止住了这两人的心思,道是这般过于草率,该徐徐图之。

      陆祈安离开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分深意。
      如今张奉则先生也不便帮忙,她真想不出该做什么。

      “杜待诏,站在这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她背后响起,阴沉,冷硬,让她眉头一皱,不用看便知来人是谁——房再荣。

      此人资历稍次于叶随,人却比叶随差得远,倚老卖老,对年轻人颐指气使,常把自己的任务分给别人。

      杜玉岚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礼,“方才看了很多字,眼睛有些酸了,便出来活络一番。”

      房再荣冷哼一声,滚圆的肚子撑得袍衫颤动,开口更是高高在上,“你们这帮小辈就爱这样,活没干多少就说累了乏了,赶紧休息一点,觉得自己是青年才俊,不屑做这些,焉知做待诏可能便是你们这辈子干的最大的官了,上头派的活都懒散着不愿做,我吩咐你校对的那些都看完了吗?”

      “已校对大半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能看完。”

      房再荣负手,“校对完放在我桌上,这是要呈给中书省的,你可要仔细点看。”说完转身就走。

      杜玉岚应下,看着他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摆,忽地问道:“日中了,房大人是要去尚书台?”

      臃肿的身影停下,身子转过一半,眼睛斜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玉岚眼珠一转,挠头笑道:“突然想到叶大人吩咐过我,把架上的几卷奏章送往门下省,瞧着像大人去的方向。”

      房再荣气笑,嘲讽道:“怎能问出这种蠢问题,张大人真的是你老师?问别人去吧,莫要耽误我时间。”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杜玉岚眯眯眼,勾起一个笑。

      ……

      是日,翰林院编修着手补充史书,孙韶光等一众老臣前来参与。

      偌大的典簿厅围着几张桌子,眉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中央,掌院乐呵呵地坐在一旁。

      杜玉岚连同几位年轻待诏搬来卷宗,整理笔墨,再给每人沏上茶,这才到墙边垂手站着。

      一旁的青年大她两岁,去年入院,姓刘名温襄,性子直爽,今儿瞧着这么多大儒齐聚一堂,难掩激动,“修史三年一回,你一来就碰上了,太走运了。”

      张奉则听到这边的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警告,让她不要分心,多多学习。

      屋内响起吟经问政的声音,伴着点提问争执,并不激烈,仿佛跨越了历史,突破了空间,形形色色的身影聚集一堂,让人心潮澎湃。

      杜玉岚听得入了迷。
      外面树叶摩擦的声音,鸟雀啼叫声也变得渺远,像来自千里之外。

      听着听着,似乎掺进了些别的声响,打破了这方宁静。

      “什么声音?”刘温襄先回过神来,往外张望。

      几位老先生也离了座,“外面可是有吵闹声?”踱着步子就想出去。

      房再荣肥胖的身躯一下子挡住门口,“各位大人,外面保不齐是来闹事的,不可贸然出去,让我带两个杂役先出去瞧瞧。”

      杜玉岚紧随其后,“我也去,若有什么消息也可快点回来给大人报信。”

      房再荣步子很快,似乎没发现多了个人跟在身后,走到院门已是气喘吁吁,颈部渗出的汗沁湿衣领。

      翰林院位置偏僻,这般叫喊,门口也不过聚了十来号人,不过大多长衫绾发,似文人装扮。

      守卫摁跪一人,那人的青色长衫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白色里衣,竹簪绾起的头发散了一半,遮住侧脸,见人出来拼命抬头,露出涨红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房再荣垂眼冷视。

      守卫道:“这人是参加乡试的考生,说考官舞弊,成绩有假,要来问个清楚。”

      “呵,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因考试不中疯了的年年有,自己不下功夫,反倒怀疑别人,把他赶走,再吵闹报衙门来管!”

      眼见人撇下这话就要走,那人更是急躁,扭着身子吼道:“我有证据,只求大人验朱卷!范阳涿县治水一事并未被记录在案,别处考生不可能知道这事,若他们写了,那定是我做的,求大人帮帮学生!”

      房再荣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疯言疯语,快把他拖走!”

      杜玉岚眼睛一亮,也作势喊道:“莫要再吆喝,吵到孙太傅张学士等大人,可要你好看!”

      书生眼睛通红,身子打挺,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些狗官仗势欺人,徇私枉法!我要见孙太傅,我要见张学士!孙韶光,孙韶光,把我的考卷还给我!”

      房再荣指向杜玉岚,“你说这些做什么?!”忙叫守卫把人拖走,两个守卫架着他走了不出十米,刘温襄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别撵人,孙太傅让这人进去说话!”

      ……
      众人进入一间教习馆,孙韶光坐于长桌后,余下的学士编修纷纷落座,杜玉岚站在张奉则身后。

      那书生整理完衣衫,重新簪发净面,模样年轻,瞧着二十岁出头,跪在众人前开了口:“学生姓江名舟,今年赴京考试。”

      “你一范阳人,缘何进京考试?”有人问道。

      “余儿时生活在范阳,十岁时随父亲离家谋生计,前些年父亲在城外乡间包了几座山头,种上果树,养上鱼苗,就在这安家了。”

      “罢,罢,先别打听这些了,”座首的人着紫色官服,配金印紫绶,长眉长髯,须发尽白,仙翁似的,问道:“我便是孙韶光孙太傅,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舟磕了个头,起身道:“前几日乡试时务策问今年中原水患频发,该做何举措,不知各位大人是否记得?”

      孙韶光点头道:“自然记得,这策论如何?”

      “学生在答卷中举了范阳涿县治水一事,那是十几年前发生的,抄录地方志的人是我祖父,学生记得清楚,衙役把案宗送到我家时,祖父正卧病在床,撑着病体抄了几段,到水利这卷时,又病得厉害,无力抄录,这一躺又过去一个月,地方志便剩了几卷。”

      “你的意思是,这事除了涿县人略知一二,其余地方的人不可能写出来?”

      江舟颔首,“正是。”

      张奉则适时问道:“你又怎知这事会出现在别人卷上,你怎能保证你的这篇必定上榜?”

      话音落,一室静寂。

      江舟垂下眼,思衬稍许,开了口,“学生随父亲在江南滞留时,入灵山书院读书,恰逢吴姚韬先生游历至此,学生当时作出这道策论,拿给吴先生看,先生便很赞赏,还指导学生修改,我考试时写的,和那篇大差不离。”

      门侧站着的房再荣脸色“唰”地变白,低下头眼睛左右瞟,像是慌了神,杜玉岚瞧着他的脸色,喃喃道:“吴姚韬是谁?”

      张奉则轻咳一声,低声道:“吴姚韬和孙韶光是同窗,是上一任翰林掌院,十几年前辞官,游历四海。”

      孙韶光缓缓靠在椅背上,“好久没听到这老家伙的名了,他去江南了?”
      有人接道:“似是有巡抚在折子上提起,时间也差不多。”

      说到这,大家的神色变了几变,都不再搭话,心里却门清:吴姚韬指导过的学生,不敢说一定拔得头筹,但也不可能名落孙山。
      这次科考,出了大问题。

      良久,孙韶光道:“江舟,你拿什么担保你所言属实?”

      江舟正色道:“学生拿前途担保,若有半句虚假,此生不仕。”

      “朱卷可还保留着?”孙韶光眼神锐利几分,转向掌院道。

      掌院正值壮年,鬓角染青,目光炯炯,是孙太傅的学生,当即道:“自然留着,若老师想看,学生这就拿来。”

      “不能听之任之!”房再荣牢牢守着大门,神情慌乱,“大人们已阅完所有考卷,礼部也已张榜,此时再审是为何意?这个人到底是怀疑翰林大人们舞弊,还是暗示礼部监考不严,不得而知,切勿中了他的计策,还是先秉报宫里为妥。”

      掌院恼道:“房待诏,你这样着急做何?方才你也听得清楚,这考生确实能拿出证据,若证实他是胡搅蛮缠,咱就依律治他,若这事是真的,岂不更要肃清考纪,还考生一个前途!”说着就推开这人,“莫要再耽误时间,侍读学士们,咱去典簿厅翻一翻朱卷。”

      房再荣倚靠在门上,掌院那一推并未用很大力气,倒像伤着他一般。

      张奉则冷眼旁观,看着屋外青砖道上几人远去的身影,拍了拍杜玉岚的手。

      杜玉岚俯下身,侧耳靠近老师脸侧。

      “去告诉陆祈安,今晚想想考卷上写了什么,明儿来验朱卷。”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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