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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放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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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日,又是雨天。
布政使将榜贴在衙门的照壁上,随从撑着伞挡雨,围观的人蜂拥而上,挤得几支伞摇摇晃晃,无济于事,索性收伞挤出人群,站在一旁张望。
挤在前头的什么人都有,戴头巾的妇人,扎辫子的小孩,留着长须的老人,下巴泛青的壮汉,瘦猴似的小厮,里面的人左摇右晃,似锅里的饺子上下翻腾,不时爆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声嚎啕大哭,吱哇乱叫声不绝,好不热闹。
后面几支油纸伞撑得稳稳当当,看衣着,应是家世尚可的公子在等自己的仆从。
半人宽的小厮从人缝里钻出来,走到一把伞前,脸色发白。
“公子……没瞧见公子,公子的名字。”
撑伞的人抬脚就是一踹,“看清楚了吗?一张张都看下来了?这么点时间就出来,定是没看仔细,回去重新看一遍!”
“对对对,可能是漏下了两张,刚才一胖子在前面挡着不动弹,他跟前那两张我没看清,公子定是在那两张上。”小厮一拍脑门,扭头就挤进人堆里。
雨下得密了。
眼前攒动的人影像笔洗中的墨,扭动、摇晃,混成一团,泼洒在榜上,模糊了字迹,耳边的喧闹声渐渐消失,仿佛来自千里之外,唯有水珠落在伞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嗒、嗒、嗒……
陆祈安走出伞下。
“公子?”小李唤他。
他转身,白净的面庞沾着水珠,眼眶微红。
“等小六看完,你们就回馆子吧,我散散心,不要跟着我。”
……
陆祈安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小贩收拾起摊子,推着车往家走,酒馆里聚着不少人,吆喝着温上酒,小孩躲在屋檐下,不时伸脚踩一下水坑……
每个人都有归路,每个人都行走在各自的道上,唯有他,因为一场雨,停步不前。
回神时,发觉走进了巷子,青砖黛瓦,桂花枝探出墙外。
墙内不时传出笑声。
今儿院试一同张榜,贴在清林书院的墙上,杜琢缩在屋里不敢去,是阿发和常青一块去看的。
院试的榜呈圆环状,寓意圆满,颇为吉利,名字越往里象征位次越高。阿发和常青歪着脖子看一个个人名,最外环看完没找到时,两人的心已然提了起来。
圆环中间几个名字格外端正,没有他家少爷的。
往外看一环……依然没有。
常青缓缓呼出一口气。
“常青,看这个!”阿发的声音从下面冒出来,他指着一个名喊,“少爷的名是这俩字吧,我不认字,你快看看!”
常青蹲下身,只一眼便站得绷直,他嘴唇瓮动,声音很低,“阿发,去尚书台给员外报喜,少爷,通过院试了。”
……
杜家的染坊铺子全部歇业,绣娘伙计在街上买着酒菜来到府上,柳青华招呼着在厅里摆了几张桌,院里支起许久不用的棚子,厨娘炒了几道小菜,热闹闹地往上端。
杜长明得到消息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同僚祝贺时,他装出满不在意的模样,道院试而已,不足挂齿,转身就去翰林院告诉了张奉则等人,回来时找尚书令告了半日假,赶回府上,如今在偏厅,看着自家儿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错,不错,虽说不算最好,到底没辜负大家一番期望。”
杜琢垂着脑袋,格外乖巧,“全赖父亲和几位老师悉心教导。”
杜长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就不用拘着了,和大家玩闹去吧。”
杜琢应声退下,行至正厅门口,一记大鹏展翅跃入院里,把正在添茶的柳青华吓得一颤,放下茶壶就是一巴掌。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孩子似的,”她皱眉斥道,再看自己儿子生得俊朗,学问也没落下风,心中涌出点宽慰,面上仍佯装恼怒,“去门口看看阿发买油饼回来了没,扎着袋子可别捂着。”
她朝门口一瞥,倏地怔在原地,杜琢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怔。
“祈安?”
门外天青色的衣裳几乎和雨丝融为一体,携着雾气般模糊。
两人上前,才见他全身如洗,雨珠从他睫毛滴落,滑过发白的嘴,整张脸都褪去血色,只有一双眼红得厉害。
当真是陆祈安。
见他这副模样,两人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马上迎他入院。
院里吆吆喝喝的人默了默,多数人都知道这位是主家姑娘的青梅竹马,只待考出功名就订亲,看这模样,乡试落第了,下回考试还要等上三年,姑娘家可等不起啊。
柳青华把陆祈安带进偏厅,唤了杜长明一声,道祈安来了。
杜长明正美滋滋地喝着茶,一听陆祈安的名,更是欣喜,想着祈安定能拔得头筹,过两天再和自己姑娘订了亲,岂不是三喜临门?
他的脸笑成一朵花,搁下杯子一转身,呆住了。
杜琢忙接过话,“先去我那换身干净衣服吧,让厨娘熬上碗姜汤,免得染上风寒。”
说完去拉陆祈安的手臂,没拉动,后者脚底生根般立在原地,面色还白着,僵着一双红眼睛扫视四周,“岚儿呢?”
……
“姑娘咱回去吧,看这些人做什么?”
阿莲撑着伞,随着杜玉岚的脚步,在照壁前一走一停。张榜两个时辰了,人群散了,雨势倒没减弱,雨丝“沙沙”地渗进她们的裙子,寒意直往上走。
“还是没找到陆哥哥吗?”杜玉岚问。
“没有,我找了两遍了,姑娘你也找了不下两遍了吧,”阿莲气极,忽看到她淡漠的眸子,又缓了语气,“陆公子落第这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但这榜白纸黑字的,没有就是没有,找再多次也不能把人名变出来呀。”
杜玉岚一怔,看着小丫头言辞恳切的认真样儿,笑着点她的额头,“道理说起来一套套的,我看三年后这榜上得有你的名字。”
她自然知道陆祈安这回不中,上一世杜长明为陆祈安申诉,凭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最终让陆祈安对着几位翰林侍讲当堂作答,才算正名。
这番折腾,把陆祈安推上去了,杜长明却成了众矢之的,连带着杜家也遭皇帝厌恶,走向下坡。
前世她对店铺外的事一无所知,如今再看这张榜,还真叫她发现些眉目。
……
杜琢的衣裳全由绸缎锦绣制成,多是红紫这样的张扬色,他翻遍衣橱,找了件当年拜先生时穿的豆青色圆领衫。
陆祈安的发冠也拆下了,仆人拿帕子给他绞了绞,没干透,便拿丝带绑起束在脑后。
做完这些,他才像回过神,规规矩矩地坐在扶手椅上喝着姜汤。
热汤下肚,唇红润起来,素色丝绸衫衬得清贵淡雅,微湿的头发散在襟前,桃花眼还带着雾气,整个人宛如易碎的玉。
杜长明轻咳一声。他是真看好陆祈安,虽说两家家世有所差距,但人年少有为,考出功名来,这些差距便不算大事,而今乡试不中,哪怕他允了,他爹也不可能依他。
一下人进厅,道是姑娘回来了。
杜长明往外瞧去,道:“阴雨的天,她出去做什么?”
“像是从詹事府回来的,可能去看榜了。”
陆祈安一口热茶呛在嗓子里,狠狠咳了两下。
柳青华面露尴尬,忙出来打圆场,笑说:“岚儿倒是一直记挂着祈安,”又转向主位,道:“事已至此,老爷觉得该如何为好?”
杜长明蹙起眉,捋着胡须,“这场考试由礼部组织,誊录、对读的是翰林院学官,应该没有纰漏,初试不中,也并非坏事,前路走得磕绊些,往后就顺畅了。”
陆祈安起身拱手,“祈安受教了。”
刚落音,余光里闯入一个身影,灵巧轻盈,衣裙飘飘,他一下子垂下视线。
岚妹妹只沾了一点雨水,却仿佛带着冰凉的水汽,让他不由得瑟缩,几番犹豫,陆祈安终于抬头,看着她的侧脸,磨出了两个字,“抱歉。”
三年时间,他的青梅会嫁与他人,世家子弟、朝中肱骨,乃至侯爵将相,她与他,宛如天堑,往日的承诺烟消云散,此后终是路人。
杜玉岚看着他,清亮的杏眼中并未露出什么情绪。
杜长明道:“和这丫头道什么歉,你如今年少,三年后再考,仍是青年才俊。”
杜玉岚勾了勾唇,声音很轻,“也不用三年。”
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困惑、不解、带有一丝期待。
“这是何意?”
杜玉岚落座,环顾四周,还是对着哥哥开了口,“我去看榜,虽说没找到陆哥哥,但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杜琢朝她挑眉,颇有兴趣的模样。
“赵仲,魏泽。”
一桌之隔的陆祈安倒吸一口气,眼神冷了三分,玉般莹润的手紧紧抓住扶手,指尖失了血色。
“赵仲,是赵副使的孩子?那魏泽,难不成是平章事,魏纪辽的公子?”杜长明问道:“你个姑娘家,还能认识这些人不成?虽听说赵副使的公子从前疏于管教,可这段日子可是请了先生进府,悬梁刺股,发奋苦读,平章事的公子定也不是个差的。”
“他们不差,还能好过陆哥哥?”杜玉岚眨眨眼。
脆生生的动静,又让所有人噤了声。
陆祈安直直地望向她,女孩眼眸黑亮,带着股神气,多年来他都不受控制般被这股神气吸引,如今又为他绽放,让他怎能不悸动?
杜长明额头拧出个“川”字,“往日是比不上,可单凭这个,也不能说人家的成绩有猫腻。”
杜玉岚“唔”了一声,忽地岔开话题,“肚子饿了,阿发买烙饼还没回来吗?”
在座的几人没回过神,柳青华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早该回来了,不会遇上什么事了吧?”
阿莲道:“没遇上事,我们回来时还看到他了,正往城西去。”
“去那做什么,周围的馆子没得卖?”
阿莲偏头瞧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后者微微颔首,嘴角勾起,露出熟悉的笑容。
“李侍郎府在设宴,他家的公子院试上榜了,把这片的酒水米饼全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