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野猫 ...
-
杜玉岚把小李喊起来开门,他正睡得香呢,嘴里嘟囔着没好脸色,开了门把人放出去就接着睡了。
她跟在那人身后十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轻。
“若真遇到那种装束的人,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走完一条街的距离,那人知道有求于他,就会拿出一个黑布条,把你眼蒙上,领你去他的地方。”杜琢表情很神秘,像是在说书。
前面的人步伐又轻又飘,杜玉岚往前追了两步,忽然见他停下了。
他慢慢转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人,笑了。
“你终于来了。”声音苍老飘忽,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来,手从衣兜里掏出长长的布条。
杜玉岚的腿哆嗦了一下,却像扎了根般动弹不得。
“把眼都蒙住的话,他们谋财害命怎么办?”她当时有些担忧。
杜琢竖起食指摇了摇,“据李茂说,他们的规矩很严格,他们走在官府的阴影里,若出了大事,和官府对上,说不准能掀了他们的老底,何况找到他们头上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在各地漂着,要的也是钱。”
那个人披着夜色走近,走到跟前,杜玉岚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个老者,身量不长,脸上有几道明显的褶,那双眼睛却很干净,一点都不浑浊,对上后让人不觉心安。
黑色布条缓缓盖住了她的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许是看出她神情紧张,那老者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也温和下来,“孩子,别害怕。”
*
杜玉岚牵着老者的袖子,走得不算快,她本想记住路线,可不知为何,原本笔直工整的路,如今走起来歪七扭八,一会儿她脑子就乱了。
走着走着,鼻间嗅到一丝茶香。
老者牵着她止下步子,抬脚“咚咚”地踢了踢前面,告诉她这里有台阶。
杜玉岚跟着他抬脚,一级一级走上去,“沙沙”声在眼前响起,像是拂起的竹编门帘。
大门在身后关闭,杜玉岚猜测自己进了一家茶馆。
进入二楼的一间屋子,布条便被摘下了,环视四周,墨绿窗帘垂落在地,把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红漆立柜贴着墙,中间的矮脚小桌上亮着两把烛台,老者朝她指了指桌边上的草编蒲团,“去那里坐。”
他左右张望一圈,盘腿坐到了桌对面,呲牙朝她笑道:“杜家的小家伙,你可算来了,叫我张道士吧。”
杜玉岚惊道:“您知道我的身份,还算出我会来找您?”
张道士作势,拇指在食指中指轮番点两下,“自然,我都算出来了。”
“那您知道我为何来找您吗?”
张道士一哽,“这个,没看明白。”
他耳力不错,听到了门后一声促狭的笑,不禁咬了咬牙,谢家的小子,你也给我等着。
杜玉岚轻叹一声,“不怪您,我都说不准来求何事,您自然也看不清,”她习惯性地点着自己眉心,“您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自然也知道我的家业,目前我怀疑在商道上,有人给我家的货做了手脚,而我无从下手。”
张道士:“商道上?做手脚?”
杜玉岚竭力解释道:“我只是猜测,把我家纺的布换成别的什么,或借我家的车队运了别的东西,我说不准。”
她有些烦躁,点眉心已无力缓解这种焦躁,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梳得工整的发髻炸出两缕碎发。
诚如杜玉岚猜测,这确实是间茶馆,不过年久失修,木制的门和门槛中留了道缝隙。
门外的人隐在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垂眸思索,忽从缝隙里瞥见她炸毛模样,不觉又笑了一声。
这回杜玉岚听到笑声了。
“外面有人吗?”
张道士歪着头,佯装不知,“有人吗?是不是野猫?”
“野猫,跟着我们进来的?”
张道士悠哉地喝着茶,“谁知道从哪扇窗子翻进来的,看咱这温暖亮堂,它不想在阴影里呆了。”
张道士这话扎心,谢闻璟神色瞬间冷了下去,眸子寒凉,转身就想走。
不料杜玉岚起身,“也可能是饿了,让它进来吧。”
她打开房门,刚巧看着走廊尽头,映着从屋里漏出的点微光,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不动。
张道士拿手放在嘴边比成喇叭,拿气音说:“让他进来。”
就这点工夫,那人默不作声地就往前走,身影慢慢和黑暗融为一体,杜玉岚一急,走到门口抬手唤他,“欸,你回来。”
谢闻璟转身,看着疯丫头朝他挥手,烛光渡在她脸颊,连眼底都有细碎的光。黑暗无边无际,她看起来很明媚。
他转过头,从袖中拿出银针扎了几个穴位,针挑着面皮藏在耳后,感觉脸上皮肉抽搐完,他转身鬼使神差地跟着人进去了。
盘腿坐下后,张道士眼中满是幸灾乐祸,嘴角都要压不住了,谢闻璟自觉气恼,剜了他一眼。
张道士有意拱火,“丫头,让这个人给你查案,你叫他野猫就成,看他面熟不?”
杜玉岚看了他两眼,方才瞧着背影还有点熟悉,现在看着全然陌生,下颌略宽,颧骨凸显,鼻梁和眉骨看着挺高,可惜鼻头挺大,眼睛嘛,朝着张道士翻了个白眼。
杜玉岚忙说:“怎么能叫野猫。”
张道士满不在乎,“成,那你给他取个名,有些人觉得‘刀鬼’这名太血腥了,叫着害怕,都换个名叫我们,”他上身趴在桌上,拿眼神示意,“我看叫野猫就挺好,看他孤零零在那坐着,又一身黑,多像。”
“野猫”不耐烦地敲两下桌子,“还没付报酬,现在说的都不算。”
杜玉岚被他一提醒,赶忙从袖中拿出两张银票,还有票据,“报酬好说,这些可先做定金,票据在这,你们看写多少合适。”
张道士看着银票,眼中精光一闪,“丫头,我开价?”
“野猫”迅速地伸手,把银票连带票据推回杜玉岚怀里,也不看她,“我不要钱。”
张道士眼巴巴地看着银票飞回去了,心里滴血。谢小子最近不让他喝酒,他也没攒下钱,路过饭馆酒肆,口水都能呛着他。
杜玉岚捏着银票,拧眉道:“可我家就数银票多了。”
张道士目眦欲裂,这个讨人厌的丫头!
“多的东西谁稀罕,”野猫高傲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一停,“我要那个。”
他手指着的,正是督学先生送她的玉佩,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莹润剔透。
杜玉岚把玉佩攥在手心,“这个不成,你换个别的。”
“野猫”把手肘撑在桌上,“就要那块玉,不拿出来别想指使我。”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就想把玉拿回来,可不想着了这丫头的道,走得可是狼狈。
张道士拍了下他的手臂,“不能要玉,玉乃是珍贵之物,见证人间的情谊,”他弯下身,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箱,“丫头不用管他,我替他做主,你把这个收下就成。”
镂空雕花梨木盒,一个手掌那么宽,像是女孩子的梳妆盒。
杜玉岚看着推到她眼前的盒子,打开,看到了几支簪钗,两多珠花,一只银镯子,还有几副耳环。她疑惑道:“张道士,您的意思是,报酬是让我收下这个?”
她从盒里拿出一支松绿石钗,顶端的松绿石保存尚好,可旁边的掐丝铜圈,以及钗身都有明显的划痕,其余的细看也是如此,“这钗子看起来有些年岁了,瑕疵的话我会打磨,若要佩戴得拿去铺子改一下。”
她抬眼问道:“张道士,您想让我保管?还是……想让我戴着?”
张道士看着她拿出一件件钗环打量,鼻子猛地一酸,嘴角绷得很紧。
“舅舅!你去哪买的这些漂亮首饰,我那个金粉都磨净了,看起来灰突突的。”
“舅舅,我把这几支送去铺子改改,你不会恼我吧,我现在练功,戴这些有些累赘了。”
熟悉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女孩从头上取下发钗,指尖上的绿松石翠得像孔雀的尾羽,“这支留着吧,我舍不得改。”
张道士垂着眼点了点头,“戴着吧丫头,这是我一个故人留下的,你想拿去改也没问题,她那会儿很喜欢折腾这一盒东西。”
杜玉岚瞧他情绪不对,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把梨木盒放在自己腿上。
谢闻璟自然清楚那梨木盒在张道士心中的地位,见他连盒子都托付出去了,心头五味杂陈,忽地又被人拍了一下,见张道士笑得奸诈,“报酬按我说的定,你没意见吧。”
“……没有。”
“野猫”耸了耸肩,转身正对着杜玉岚,声音冷静低沉,“先前在屋外听你讲了那些,我大体能猜出发生了什么,这事不难,借姑娘一天的工夫,咱一起去走一遭。”
双方谈妥了,张道士让“野猫”把人送回去。
杜玉岚看着身前的高大身形,布条盖在眼前,那人手臂虚环着她的头,在她脑后打着结。
杜玉岚轻嗅一下。
气味有些熟悉,想不起来。
再嗅一下,鼻子发出两声动静。
“怎么了?”
她蒙着布条,没看到“野猫”突然后撤,低头嗅了嗅自己的领口,面上显出一分警惕。他今日没料到张道士带来的人是她,因而衣物上的味道自然和往常一般。
“没什么。”杜玉岚摇了摇头,到底没想起有何熟悉之处,伸手往前抓了两下,摸了个空,又摆了摆手,谢闻璟把手伸过去,任她扯住袖口。
半夜,月色明朗,谢闻璟本想快点送她回去,他一加快速度,后面的人五步一趔趄,把他的衣襟扯得歪到了一边。
到后半程,他稍微快一步,臭丫头就晃他袖子,他一扭头,就看她眼睛蒙着布条仍左右探头,蹙眉皱鼻子的模样,有点滑稽。
他慢慢地放缓了步子,赏着月色,头一次觉得边上有个累赘,也不坏。
把人送到杜府门口,他解下布条转身就跑,回到茶馆,张道士只给他留了一碗茶。
“谢小子,你说你难得来这一回,这丫头竟跟上我了,”张道士凑到他脸边,挤眉弄眼道:“你们还挺有缘分的。”
谢闻璟理正衣领,淡淡道:“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