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50、赁马行

　　“呼哧——”
　　红棕色的骏马高人一头，吃饱了干粮，鼻孔朝天喘着粗气，蹄子一跺一跺。

　　杜玉岚摸着干燥的鬃毛，看着马头甩了一下，满意道：“这匹马好，够壮实！”

　　他们府上有三匹马，品相一般不说，一老，跑上二里地就气不匀，一胆小，在街上跑商贩尖嗓子一吆喝，吓得撂蹄子，把杜琢后脑勺磕了个包，余下的倒凑合，可块头远赶不上这匹。

　　“你担保我们一天能回来？我和家里人撒了谎，回来晚了可要出大事。”杜玉岚再次确认道。她谎称去侍中府找湘茹，爹娘看她近日忙得厉害，对她的管教放松很多，让她好好散心。

　　“骑着快马去，两个时辰没问题，坐马车就赶不回来了。”

　　天热，太阳将探头就感觉热烘烘的，“野猫”提了桶水，让马临走前多喝两口。

　　杜玉岚抚摸马鬃的手一停，“你就租了这一匹？”

　　“野猫”：“你会骑马？”
　　“自然会，”杜玉岚轻抬下巴，“小时候陪祖父去西域送过货，在马背上过了半年，后来去边关找过堂兄，练了好长时间。”

　　“我的钱不够了，租一天要三百文，押金一百。”

　　杜玉岚笑道：“缺钱怎么不和我说？”她拍了拍腰包，转身走进赁马行。

　　老板作胡人打扮，穿着半臂，露着半边膀子，嗓门又粗又高。

　　“老板，我租一匹马，一天，”杜玉岚掏出荷包，掂了块碎银子。

　　“公子，这会儿没有只跑一天的马了，骡子还有，又便宜，马车也有，看你不差钱，租马车呗。”老板看她青色丝质袍衫，配着抹额，面皮白净，手上都没茧子，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

　　杜玉岚道：“不行，这些都太慢了，”她探头看了眼后面，几匹马还在马棚嚼着草，“后面还有好几匹呢，都要拉马车？”

　　老板道：“那些是人家早几天定下的，出城办事都提早租马租车，近儿出城的也多，你们能抢到那一匹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指了指外面，“喏，你那侍从早早来抢到了一匹好马，那匹最能跑了，你骑着就成。”

　　杜玉岚没法子，她没干过这事，不知道门道，“野猫”扯着缰绳问她：“租到了吗？”
　　杜玉岚摇了摇头。

　　他勒着缰绳，“那你先上去。”

　　杜玉岚直言：“那不成！”她先上去的话，若这个男人持缰绳，就得环着她的身子，若她持缰绳，就得环着她的腰，不管哪一种都被人占尽了便宜，这两年杜琢都对她规矩了，她从没和外男这么近。
　　看这“野猫”笑得不怀好意，肯定是故意的。

　　她眼珠一转，拍了拍马鞍，“你先上去。”
　　“野猫”挑了下眉，还是踩着马镫上去了，紧了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杜玉岚紧随其后，脚上一蹬，手按了下“野猫”大腿，翻身坐在他后面，手虚抱着他腰两侧。
　　手下的皮肤瞬间紧绷，脊背弓起，真的炸了毛。

　　杜玉岚歪头看他，眨眨眼，“怎么了。”
　　“野猫”声音很沉，“……没事，你确定就这么骑两个时辰？”

　　“自然不能，”杜玉岚看他阴着脸，心情极好，朝主路指去，“你先出城，我家在外面村里有几个院，里面估摸着有马。”

　　谢闻璟沉默地抖着缰绳，老板见俩人真骑在一匹马上了，朝他使劲挤眼，恼得他的虎牙咬破了嘴角。

　　马一甩开蹄子，抱着腰两侧肯定不成，杜玉岚索性环住了他腰腹，脸颊贴在他背上，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手下的腹部不算柔软，呼吸尚且平缓，可心跳声明显加速，“咚咚”地撞击在她耳边，乱成一团。

　　诚如杜玉岚所说，城外的村子里果真有马。
　　杨叔牵着匹黑马出来，讨赏似的介绍：“我的主家是是皇城里的商家，杜家，大人听说过没有？那商队，不知多少辆马车，往全国各地送，这匹马是我们管家骑来的，放我这养着。”

　　他看着男人数铜币，“我这马四百文拿不下，看你合眼缘，算上押金给五百吧。”
　　谢闻璟拧眉，“城里三百，品相和这匹差不多。”

　　杨叔道：“那你租城里的呗，”他把手拍在人肩上，“干活不周到了吧？你家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杜玉岚在院外拉着缰绳，颇不淑女地嚼着根草。谢闻璟牵着马出来，她上前道：“怎样，杨叔人还不错吧？”

　　*
　　骑在马背上，杜玉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活，仿佛这些时日积攒的烦闷一扫而空。

　　日头像圆溜溜黄灿灿的盘子，树林朝她身后快速奔去。

　　她定定地凝望着前路，似乎想跑到路的尽头，“野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伴着风声，“别太快，跟着我走。”

　　拉动缰绳的那一刻，她方回神，“到了？”

　　她记得刚刚路过一个驿站，好几批车队靠在树荫下乘凉，按照她的推测，那几家想在货上动手脚，应该在驿站才对。

　　黑马踢着小步，在原地打转，远远望去，又是几辆马车朝这边走来，她一提缰绳，马转过身，“我们何不去问问那家驿站。”

　　“野猫”上前，扯着她的缰绳就往前走，“我说过，跟着我走。”

　　两人自大路岔入树林，林木稀疏，地面不甚平稳，忽高忽低，愈往前走，巨大的石块参差交替，陡峭险滑，树干弯曲盘虬，马步开始踉跄，无法再向前。

　　“野猫”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系到树干上，“前面的路我们走过去，到那一看你就明白了。”

　　杜玉岚下马，擦着额上的汗，不再多言，紧跟他身后。

　　前路愈行愈逼仄，两旁老树仿佛有意向中间挤压，被树根破坏的碎石擦着她的鞋滚下，头顶不时有树枝横亘，勾乱她的头发。她行得狼狈，却看前人步伐轻盈，衣服挺阔，轻松得很。

　　行至一处山谷，眼看前方巨石纵深，似是无路，杜玉岚赶上他，整理着被树枝划破的衣襟，“野猫”偏了偏头，“你走前面。”

　　杜玉岚贴近，才发觉石壁交叉，壁上嶙峋突起，有水珠自上面滴下，石壁潮湿，长着层滑腻的青苔，下面仿佛有水流声。
　　“手撑住两边，脚踩准石头，别往下看。”

　　杜玉岚只感觉手上有些滑，不知是石壁上不断渗下的水，还是青苔，亦或是她手心的汗，每走一步，她都先狠踩那块石头，确保它不会突然断掉。

　　水流声越发清晰，如铃声般清越，仿佛就在她脚下……
　　她一低头，脚上猛地一抖，险些打滑，好在手臂撑得紧，把她整个人牢牢钉在石壁间，动弹不得。

　　在她身下数丈，有河流湍急如箭，青灰色岩石无力阻挡它的攻势，步步退缩，几块探出河岸，与水流相撞，溅起巨大水花，声响震天。

　　而她悬在这里，像只瘦小的羚羊。

　　谢闻璟自是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愉悦之余，看撑在石壁上的手微微颤抖，也不再吓她，只道：“十五年前的那场地动，你可曾听说？”

　　杜玉岚感觉脑子一片空白，声音发颤，“那会儿我还没进京，自然不知。”

　　谢闻璟声音清醇，慢慢叙说时仿佛有种魔力，让人不由放松，“十五年前这里村庄成片，靠近河流，靠近商路，土地丰饶，上百口百姓定居在此，安居乐业，在村庄后有一片林子，看似寻常，可这其中有几棵树，香味异常，他们便把那几棵树砍下，送到市上磨成粉卖了。”

　　“村民愚钝，那几棵树尚未长成，若他们顺着向前找，就能发现一处谷地，山谷挡住了冬日的寒风，丰沛的水汽笼罩下，数百棵沉香木吸收日月精华，香气浓郁，品相极佳。”

　　杜玉岚听得入了迷，追问道：“没有一个人进山谷吗？”

　　身后的声音仿佛就贴在耳边，“集市上有懂香料的，问了村民地方，可他们刚动身，这一片就发生了地动，大地崩裂，屋舍倾倒，三人合抱的树都连根拔起，百姓饱受摧残，流离失所，哪有人还记得什么香树，而那山谷也塌陷了，无人再来勘测。”

　　杜玉岚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歪头向后道：“这样说来，他们借我家商队运的是……”
　　“野猫”几乎贴在她耳边，“姑娘请往前走，答案就在眼前。”

　　杜玉岚不再寻思，也顾不得脚下的河水，撑着石壁，走得愈发坚定从容，幸好山石只裂开那一道，前面慢慢合拢，亮光自前方透入，再行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俨然一片世外桃源。

　　林木遮天蔽日，枝叶丰荣，香气馥郁，远方河水自峭壁飞流直下，轰鸣声不绝，激起的水雾随风浮动，沾湿她的衣衫。

　　不远处闪过一个人影，端详她两眼便往林子深处跑，“野猫”环顾四周，眼中并未有惊诧的神色，倒像是颇为熟悉，负手便往前走，杜玉岚紧跟他身后。

　　行至林中，香气浓郁至极，让她感觉到一丝醉意，阳光式微，朦胧中看到前方有一座院落，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出，宛如仙人下凡。

　　“难得有客人光临听泉山庄，鄙人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