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寻歧路 ...
-
天蒙蒙亮时,刘本轻扣兰倚宫的大门,春枝开门,把人带到殿里,自己守在门口。
殿内并不亮堂,仅有朝东的窗纸泛着白。
刘本把木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青瓷碗中褐色的药汁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罐,搁在托盘上。
做完这些,他负手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安静的屋里,仅能听到不知是谁的呼吸声。
良久,帷帐后传来声响,哑声中似带泣音。
“大人还不走吗?”
刘本颔首,“娘娘日安,奴才给娘娘送来了药。”
“我知道了,把药放桌上就行,春枝不在吗?”帷帐后传出窸窣的声音,能看到榻上的人慢慢坐起,见无人回她,声音略显焦急,“烦请大人把春枝叫来。”
刘本低声道:“我没有见到她,药凉了更伤身,奴才先伺候娘娘用了吧。”说着端起盘子上前。
“大人,止步!我还没更衣。”
刘本默不作声,上前把药搁在榻边的小凳上,手搭在帐上,轻轻勾动。
没有制止。
帷帐拉开时,刘本对上一双红润润的眼睛,如两湾泉眼,眼尾的泪珠将要落下。
“连你也要欺侮我吗?你想让我羞愤而死吗?”
刘本跪在榻前,垂下眼,“奴才不敢。”
杜怀月没有理会他,自己端过瓷碗,仰起头就灌,她喝得很急,嘴角溢出一滴,刘本将要提醒她,却见她突然低下头,拼命地咳嗽起来,泪水连带着吐出的药蹭在两颊。
他拿出帕子想给她擦拭,却见她剧烈咳嗽间,里衣被带起,露出的腰侧青紫一片,手霎时就停在半空。
杜怀月随手抓过帕子,忽见他定住不动,眼角似有点发红,顿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又羞又气,抬脚蹬在他肩上,把人踢倒在地,再把帕子扔在他脸上,骂道:“狗奴才!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信不信我叫人挖了你的眼?!”
她发完一通火气,忽觉得自己强撑的身体一阵乏力,气也泄了,悲从心来,泪水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帕子也叫她扔了,她只能用两只手捂着脸,哭得肩膀发颤。
刘本慢慢起身,膝行上前跪在她脚边,又把帕子塞回她手里。
杜怀月挡着脸抓来帕子,哭了一阵终于累了,拿半湿的帕子擦脸,又理了理两鬓的碎发,这才发现脚边还跪着一个人。
发泄完了,怨气散了多半,她垂眼看着他,刘本也试探地抬起头,视线刚对上便垂下眼。
“娘娘有心事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就好了。”
“嗯。”瓮声瓮气的一声。
“往后娘娘再受苦,就让春枝来找奴才,在娘娘这里,奴才任娘娘打骂。”
杜怀月拿帕子挡着半张脸,“你别这样说。”
刘本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了下她的膝盖,姿态顺从又虔诚,“娘娘就是奴才心里的明月,明月本该高悬,千万不要陷于泥淖。”
*
杜玉岚将自己埋在账本中,翻了整整三日,毫无头绪。
她记得上一世,在陆祈安吞了杜家的家业后,就牢牢把控着不让她插手。一日他放朝回府,明显带着怨气,问起来却避而不谈,后来她多番打听他身边的侍从、小厮,才知杜家落了把柄在人手上,被人拿捏住了。
那时党争即将获胜,陆祈安也成为未来新皇之心腹,那些人恐陆祈安压他们一头,便想出这招牵制,但他们中有斩不断的利害关系,辩得太僵对彼此都不好,因而这事化解得也快,官府来封了几箱银票,陆祈安在皇帝心中回到和他们同一地位,也就罢了。
担心陆祈安压他们一头的那些人,自然是楚、万、冷、李这四家。
杜玉岚看着乱成一团的桌面,几簿厚账本叠成一摞,一把算盘放在右手边,朱笔圈出一个个数字,再拿墨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她拿笔尾戳着眉心,叹了口气。
这回她断不能着了陆祈安的道,可这也意味着,她得独自面对这四个家族,哪怕每一个都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而且,杜家有把柄在他们手里,这也让她异常恼火。
那时陆祈安管家不久,也就是说,这些隐患是在她管事时埋下的。
她只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锵”的一声把笔扔回笔架上,甩出一串墨点。
*
杜琢倚在太师椅上,捏了颗果盘里的葡萄丢进嘴里。
“刀鬼?你问这个做什么?想听故事的话我现在没空讲。”
杜玉岚讨好道:“哥,你就给我说一点,不耽误你很长时间。”
她思衬良久,京城的生意她和柳青华盯得紧,出货入账,查不出一点问题,皖南那边祖父和安永祥更不必多说,两头都没问题的话,中间说不准有蹊跷。
京城豪门大家从皖南订货,走商道送往京城,有的在她家铺子一放,有的直接运往他们府上。
商道贯通南北,人流复杂,除却她杜家,茶商姚家,以及和朝廷分羹的盐商高家,算是常年走商道的三大家,除却这些,还有数不胜数的商户。商道中途有几家驿站,作为人马休息的场所,货物的转手也在那里。
这么一看,商道上可以下手的地方太多了。
冷湘茹那会儿在锦绣阁,像是知道了什么,看刘珊家丫鬟的反应,不像是担心衣布受潮,更像是往她家泼脏水。
不让验货这事,也是奇怪。
那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她看的?
霎时,杜玉岚脑中似闪过什么,不禁喃喃,“有什么东西,比我杜家的丝绸锦绣还贵?”
杜琢没听清,“什么?”
“唰”的一声,想法消失不见,像放了个烟花,杜玉岚努着嘴,“没什么。”
杜琢看着她,抬手朝桌边的鼓凳一指,自己把两条长腿搭在桌上,悠哉得很,“说起这事,李茂那家伙和我们吹过牛,说是曾经有一老头拿着幅古画去他府上,要价几千两银子,他们去宫里找了几个画师,一看确实是真迹,就掏钱买了下来,把画悬在墙上,后来过了多少时日,一画师登门拜访,见那画,说是假的,李家才知那人是江湖骗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画调了包。”
“后来呢?”
“后来李家气极,和同僚说起这事才知那老头去过很多府,不过多数人见他衣着简陋,都不信他,偏李家不信邪,觉得这样能捞着好东西,结果果然被骗了。”
杜玉岚笑了一声,“那李茂有什么可吹的?”
杜琢轻哼,“按他说的,后面的故事确实挺精彩的,李茂他爹在众官僚前丢了面,气不过,他当时在兵马指挥司,听到了关于刀鬼的传闻,便按传闻去找他们办事,找了半个月,还真让他找到了,那个刀鬼要钱,听他说要抓一个江湖骗子,要的和那个骗子差不多。”
“他们就给了?不怕再被骗?”
杜琢摊了摊手,“李家人嘛,已经被人笑话了,这回也不怕了,他们给了钱,那个刀鬼拿了钱,消失了一个月,就在他们以为又被骗了时,”杜琢右手背“啪”地一声打在左手手心,“那刀鬼把骗子带回来了。”
杜玉岚挑了下眉。
“李茂说,那刀鬼不光把人带回来了,还把钱也从他嘴里掏出来了,除了从他家骗的还有好多,最主要的,那幅古画的真迹也被留在李家了,他们把人吃干抹净就报了官司,把骗子拘走了。”
杜琢晃着脚,喝了口茶水,“也不知道他们李家和那骗子谁更不要脸。”
杜玉岚试探着说,“李茂有没有说他们怎么找刀鬼的?”
杜琢侧目打量着他,“好像说过,记得不清楚了,妹妹,我的匕首是不是又被你拿去了?”
*
天黑无月,万户俱静,草间不时响起小虫的鸣叫。
杜玉岚一身藏蓝劲装,头戴黑纱冠,坐在春斋楼一楼厅里,小李又来添水,问道:“公子这是要住宿?不住的话,我们这快要打烊了,快到宵禁时候了。”
“过了宵禁,再等近一个时辰,会有一个低等武官装扮的人,拿着梆子却不敲,地点的话,含光门街,承天门街,好像是这样说的。”杜琢声音沉沉。
含光门街,陆祈安家的酒楼就在那条街上。
杜玉岚拿出一块小银子塞到小李手里,客气说:“我可能得多待一会儿,麻烦店家了。”
小李掂量一下,立马就笑了,“欸,不麻烦。”
杜玉岚看着他把银子揣自己兜里,不禁哑然,这是第六块银子了。
她在这守了六个晚上,中间间隔着三回,以防被家里人发现。她每晚都装得自己累极,早早进屋,阿莲那屋给点上安神香,防止她醒来去她屋里。后院有个大水缸,她踩着那口水缸翻墙出来。
敲梆子的金吾卫还没出来,街上还有零星的人。
杜玉岚撑着头,小小地瞌睡一下。
“梆——梆——”
“禁夜——归坊——”
宵禁了,杜玉岚转醒。同前几天一样,小李给她留了一盏蜡烛,自己在柜台后的小床躺下。
大门从里头上了锁,钥匙在小李手里,若要开门就得把他喊起来。
杜玉岚又喝了碗茶,桌侧的窗纸因年岁久,破了一格,她将眼睛贴上,看着黑压压的大街。
若今日再等不到人,她也就动摇了,得再谋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酸了,视线也涣散了,突然一阵小风吹过,她眼睛有点痒,揉了一下,再贴在窗上。
街上有一道瘦长的影子。
影子朝向西边,走得很轻,得近十步的工夫,人才出现在春斋楼前。
黑头巾,束身黑布衫和缚裤,手拿梆子像是在敲打,堪堪相撞时错开,似乎自己也觉得滑稽,又踮了下步子,自个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