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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雁落平阳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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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奉则抓得很紧,杜玉岚能感到手臂上的脉搏在跳动。
不是不再教她了吗,为何和她说这一句?
不等她问询,张奉则先松开手,再次提起笔。
“到此,七公主连同驸马被软禁在公主府,皇帝登基不久,贸然赶尽杀绝会留下罔顾血脉的名声,而事情后续走向如此惨烈,离不开余下的几人。”
他圈起第二个字,“这个人,叫‘尤洛’,平民出身,家里生了变故,从小就跟着舅舅生活,据说这位舅舅并非常人,习武之外,又通天文卦术,养得尤洛武功高强,见识丰富,公主的诞辰宴上,尤洛随一支杂耍队进宫表演,被公主看好,留在身边,自此既是女官,又是公主身边唯一可以带武器近身的侍从。”
“这个‘平’字,叫张敏平。”张奉则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多了分艰涩。
杜玉岚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想到,六部中有位官员叫张敏敬,是张奉则的第二个孩子。
她犹豫道:“这一位是……”
张奉则阖上了眼,“她是我的孩子。”
杜玉岚隐约猜到故事的走向,“老师,您若不想讲,我也可以不听。”
“不!我要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张奉则忽然流下一滴眼泪,“她是我此生的骄傲。”
诵读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鸟雀不时发出清脆鸣响。
张奉则再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刚到启蒙的年纪,张敏平被选为公主伴读,她也早早地和公主、尤洛结为好友,她的天赋不必多言,毫不逊色于公主,更是在我全然未知的情况下,杜撰了一个身份,连过三场考试,以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府。”
他忽然轻笑一下,“或许在我讲课时,她正坐在台下偷偷取笑我。”
“当时科举检查地并不严格,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的身份,知道的除却公主尤洛,还有几个同窗。”
“公主出事后,张敏平猜测出皇帝的用意,并未声张,只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差事,此时公主与驸马早有嫌隙,驸马事事不顺,心里窝火,又碍于身份之差,不能对公主有二心,而公主心中郁郁,心力不支,很快就病倒了。”
“皇帝派太医去给公主救治,这几人中有一个刚从民间药斋选入太医院的医师,善草药,而这一位也是最后一人。”
张奉则再度提笔,圈出最后的“阳”字,在一旁写上:
“姜和阳。”
“姜和阳也是女儿身,在民间行医时听说了公主援济江浙的事,看着卧病在床的公主,心有怜悯,尽心照顾,就在公主病情慢慢转好时,尤洛算了一卦。”
“从卦上看,公主会被自己身边的人害死。”
“尤洛认为这个亲人是驸马,张敏平认为这人是皇帝,而姜和阳却说,驸马已经活不久了。”
“那驸马整日焦躁不安,夜不能寐,心里有火不能宣泄,早早烧了中焦,既然如此,几人一合计,姜和阳回去调了味药材,磨成粉加入驸马餐食,看似状况愈佳,实则内里快速亏空,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终于在那一日,驸马和一位官员起了争执,血气上涌,鼻血不止,一下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张奉则喝了盏茶,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杜玉岚直觉,这一事件更快地推动故事逼近尾声。
“此时,距赈灾江浙已过去了两年,民众的怨气也逐渐消失,公主饱受摧残,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也让不少人生了分同情,而张敏平携几位同僚共同上书,也让这分同情愈发高涨,她直言赈灾江浙一案中的利害,公主是无辜受了牵累,求皇帝解除对公主的监禁,适当予以抚慰。”
张奉则拿笔杆点了点杜玉岚的手,问:“此举可行?”
杜玉岚拿手揉着眉心,感觉脑袋有些发木,过了会儿才说:“不可,江浙一案过去两年之久,师姐此举无异于让皇帝承认自己判决有误。”
“诚如你所说,皇帝对此事按下不表,且对张敏平等人不满,公主服丧期间身体愈发羸弱,尤洛又算了一卦,这次却算出一道死劫,于是几人商议,再由张敏平上书,送公主去往皇家的一处山庄静养,大臣们也纷纷赞同。”
“可此时,皇帝已经厌倦了,他在等待一个契机,终于入了伏,皇城却罕见地迎来了雨季,乌云终日不散,雨水滂沱,钦天监的人早早得了信,说皇城阴气太盛,如此下去会误了国运,这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公主,现在大家都知道皇帝的心思了,自是不敢再言,而张敏平的一个同窗,悄悄地给皇帝呈了分密报。”
张奉则起身,看着窗外下堂的书生,眼神很复杂,他抬手将窗阖上。
“那个孩子读书时未得我青睐,进入官场后,看他的同窗在我的举荐下高升,心有愤懑,而皇帝更是震惊异常,他本以为钦天监是揣摩他的心意,才做出那番论断的,没想到朝廷中的大臣都脱离他的掌控,张敏平在朝中受人应和,说明公主在他的眼皮底下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他终于慌了神,下令抓捕。”
“张敏平提早给尤洛传信,局势不对时尽快带公主走,有一武将和公主交好,已经在城门前接应,可她们没料到,皇帝在公主府布下的暗卫如此之多,尤洛为保护公主拼杀,可依旧寡不敌众,张敏平是在府上被抓走的,她被抓时一直说‘他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不要动他们’。”
张奉则低下了头,向来强势的翰林学士就这样站着,袍子松松垮垮的。
“她们在狱中受了很多罪,皇帝一直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对他有了二心,尤洛和张敏平受了刑罚,而公主则被逼着承认自己生来不详,因而魅惑世人,克死了驸马,还导致王朝阴盛阳衰。公主自然不肯承认,而狱卒便让她看着尤洛和张敏平受苦。”
“故事的最后,姜和阳做了个了结,”他的手指在“阳”上一点,“姜和阳明知此时事态严重,可她不忍朋友在狱中受苦,便买通狱卒进入大牢,借着送餐把毒放在碗下,而她们自然想到这是谁做的,便让狱卒温了壶酒,道喝完酒就把名单全盘托出,三人在狱中对酒言欢,有如当年,最终把毒放在口中,一饮而尽。”
“姜和阳知道自己被皇帝的眼线盯上了,她走出大牢,顺利地出了宫,并未回曾经落脚的药斋,而是去客栈要了间房,侍卫找过去的时候,人也随着她的朋友去了。”
杜玉岚的眼睛有些发涩,她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
“侍卫彻查姜和阳后,才惊觉她的姓名、乃至男女都是假的,而她曾侍候在皇帝身边,若欲谋不轨简直是易如反掌,这把皇帝惊出了一身冷汗,竟直接发了高烧,他在病榻上下命令,因为四个主要的人都已离世,若要再查怕牵连众多,乱了根基,便只将全国的女子赶出学堂,不许她们读书,把太庙里供奉的和亲公主、巾帼将军、女夫子的灵牌全部撤掉,把七公主从族谱上划去。”
故事讲完了,张奉则久久没有出声。
阳光透过窗纸,“雁落平阳”沐浴在光辉下。
杜玉岚感觉,她作为后人,旁观了她们短暂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忽然,泪水划过脸颊,砸在她手背上。
张奉则一错不错地觑着她的神色,做最终的决断,“害怕了?若觉得害怕,你大可以离开书院,回到杜府,老师绝不怪你,更不会把这一切告诉别人。”
杜玉岚摇了摇头,“不,”她轻轻地看着“雁落平阳”,仿佛眼神再重一分就会惊扰她们的灵魂。
她仿佛看到了四个女孩子,为首的着华服,神采奕奕,旁边的一身劲装,腰间的佩刀“锵锵”作响,后面的一位穿着官服,捧着文书,最后一个作郎中打扮,挎着药箱,身上有股浓郁的草药香。
她们肆意地在田垄上奔跑,然后齐齐转身看着她,眼里含笑。
“我就知道,我这人无甚特殊之处,世上定会有人和我持相同看法,能步她们的后尘,有荣与焉。”
*
藏蓝色的天空悬着圆月,星子寂寥四散。
兰倚宫殿门紧阖,琉璃珠帘遮掩,烛光映着大红的帷帐,在窗纸上透出绯色,其上不时显出模糊的婀娜身影。
莲步轻移,纱裙拖曳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一曲终了,杜怀月撑着梳妆台喘息着,汗珠自下巴滴落,滚入银丝镶边的华服。
皇帝斜倚在榻上,勾着唇看着她,待她稍微平复一番,膝上的手指勾了勾。
杜怀月上前,在离成帝三步时止步,低下头。
成帝手指又勾了一下,声音低沉,“上前。”
杜怀月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继续向前走,站在皇帝身前,她看到皇帝的手慢慢抬起,抚上她的腰侧。
热度自纱衣传来,杜怀月轻颤一下。
“累了吧,跳了这么长时辰。”成帝看了眼烧完大半的蜡烛,狭长的眼扫过她拧着的眉,口脂因她强撑时不自觉的咬唇斑驳不少。
放在她腰侧的手轻揉着,像在给她放松,却突然一掐。
跳了那么久,她的腰背又累又麻,哪受得了这种刺激?杜怀月不受控地闷哼一声,腿上一酸,“咚”的一声跪倒在皇帝身前。
钗环脆响,云鬓松散,美人倒在绚丽如晚霞的裙摆里,如此美景,看得成帝万分舒心,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理弄她耳侧散下的碎发。
“充仪还记得上回朕说过什么吗?”
杜怀月回道:“皇上说,女儿家的腰肢要柔一些。”
成帝的笑不达眼底,“既然记得,怎么做不到呢?”
“嫔妾自幼学的这种舞步,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改正。”身下的声音娇柔,让人听得不觉心里发软。
可成帝知道,她的这位妃嫔骨头硬得很,晚宴上跳的舞轻盈如蝴蝶,自由如雨燕,若她当时不是被官员及家眷层层围住,不是身处深宫被宫墙锁住,他真觉得那晚舞毕,她会变成飞鸟飞走。
那分灼目的轻盈洒脱,刺到了他的眼。
也让他有了丝兴味。
后宫无趣,若能把她雕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岂不让人心情舒畅?
“朕早些年也巡视过皖南,只记得南方的姑娘柔若无骨,尤其是练过舞的女儿,腰肢软的像柳枝,你这是和谁学的?”
杜怀月垂下眼,她想起那个船伎脚上的锁链,如今她这般境况,和那船伎又有什么不同呢?
成帝看出了她的落寞,长臂一伸把人从地上抱起搁在腿上,褪去她丝绸的束脚裤,中裤束起一半,看到两个膝盖红艳艳的,衬着白皙的小腿,像红梅落雪。
他把人放在榻上,起身吹灭一盏盏蜡烛,寝室一步一步地陷入黑暗,最后一抹烛光消失后,成帝的声音幽幽,“充仪这回可得记住了,腰肢要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