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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机缘断2 ...


  •   杜玉岚感觉自己荒谬得很。
      不明不白地重来一世,不知死活地折腾了这么多,可如今,命运还是把她推向了原来的路。

      不知怎得,她笑出了声——原来人绝望和疲惫时,是能笑出来的。
      “先生既知我名讳,可否也坦诚相待,莫怕我出去胡言,这等奇遇教谁听了都不会信,只是了我一个念想。”

      如今一切都说破了,他们二人师徒关系亦不复存在,杜玉岚坦然地望向面具后漆黑的眼窝。

      “不可奉告。”

      一字一顿,干净利落。

      杜玉岚轻笑一下,又道:“那可否告知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初见便知,你的伪装过于拙劣,我和张学士第一眼便知。”谢闻璟说着垂下目光,他的眼睛藏在阴影中,没人会发觉他的躲闪。

      “既然第一眼便知,为何会有后面的教导?”
      ……

      “不对,不对,”杜玉岚轻轻摇着头,“若说来这书院是我有意为之,那先生出现在此到底是为何,还以面具遮面,有意隐藏身份。”

      她上前逼近一步,仰面直视阴影中的双眸,这回她看清了,这人眼窝很深,眼睛藏在眉骨之下,眼尾细长,应该是双很漂亮的眼睛,为何要藏起来呢?

      她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先生究竟是以何种心思出现在我眼前的?”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对峙,四目相对,倏地,杜玉岚感到一丝熟悉。
      这双眼,平静无波,眨动时就像飞鸟掠过湖面,细看便会发觉眼中无喜无忧,不见一点生机,空洞麻木,像是她见过的某个人……

      不待她再想,前人后撤一步,侧身道:“别问了,你不该知道这些。”
      “那我该知道什么,或许我什么都不该知道,被你们蒙在鼓里,在心里取笑?”

      “莫要妄自菲□□学声音一顿,“雁落平阳,你该去听听雁落平阳这个故事。”
      雁落平阳,好熟悉的话,公主曾和她提过,却讳莫如深。

      杜玉岚道:“先生何不今日讲给我听,当作最后一次给学生答疑解惑。”
      “这个故事,你该去问张道士,作为他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督学说着这话,又往后退一步,似是要和她告别。
      烈日灼目,风掠过林间,声响阵阵,他一袭绯红立于葱翠之中,官帽系带同面具长绳垂在脑后,随风拂起,此情此景,宛如初见,可那人亦步亦远,像在告诉她,美梦将醒。

      杜玉岚眼睛发涩,眼角有些湿润了,低声喃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谢闻璟蹙眉看着她,迟迟无法移步,他在斟酌刚才的每一句问答,是否过于决绝,可那件事过于惨烈,在这个丫头身上,能看到那几人的影子,所有他绝对不能给她留有余地,必须断了她的念头!

      他转正视线,却被抢了话头,小丫头脸变得很快,笑吟吟的,“先生要说告别话了吗?不外乎各自珍重这些,怪没意思的,何不最后陪学生练一回,彼此都畅快。”

      正有此意。
      谢闻璟接过递来的竹竿,某些时刻,言语的锋利难以赶超行动,他得残忍地,亲手敲断那根傲骨。

      将竹竿横在身前,道:“让你三招。”

      杜玉岚捡起一根趁手的,握紧,道了声好。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杜玉岚屏息凝神,此时一片寂静,两息后,轻风起,竹叶声响,蝉声乍起,她一个跃步上前!

      督学右手握竿,她便攻其左臂,对方将竿一横,“邦”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速度还行,力量太弱。”
      头顶上的声音冷静自持。

      她右手并未泄力,左臂屈起,以手肘相撞,对方后撤半步,手上发力,以竹竿将她推开。
      “臂长不够,身量太小,上限低,饶你再练三年也碰不到我分毫。”

      杜玉岚红了眼眶,这话扎心,最后一招,她两手握竿,使出最大的力,斜劈其肩膀,却见对方将竹竿撤开,左手一举,抓了个扎实。
      她两手加上竿子的力量,不及前人一手。

      “该我了。”
      最终的判决声响起,行刑者亮出了刀刃。

      谢闻璟左手抓着她的竹竿,手腕使寸劲一旋,竹竿便脱了她手,同时,右手使竹竿敲其脊背,杜玉岚生生挨了这一下,毫无躲闪余地,只感觉背后顿痛,本想撑着身体,却控制不住软了下去。

      她半蹲在地,竹竿被扔在她手边。
      督学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发顶,“经此练习,你当发觉自己与我的差距,亦如与你同窗的差距,文章也好,体质也罢,犹如天堑,回去从药斋买些药膏化瘀,好好休息一晚,明早醒来时,你只是杜员外家的二姑娘,守着家里的几间铺子过活,再无半点分外之想。”

      小姑娘像是缓过神来,慢慢起身,就在他以为彻底绝了念想时,银光一闪,她竟不知从何处掏出把匕首,直冲他手臂!

      谢闻璟心里一惊,以竹竿挡下,利刃劈开竹竿的声响让他头皮发麻。

      这个疯丫头,竟癫狂至此,对师傅出手了!

      他不再顾忌,右手握竿一旋,错开刀刃,左手抓住她腕子一捏,听她发出一声闷哼,匕首脱手落在他们脚边,被他一脚踢飞。

      回首时,对上这丫头的眸子,其中精光乍现。

      电光火石间,他察觉到一分异常,按理这丫头完全处于下风,右腕被他卸力至匕首脱落,此时尚未挣开,常人定会用拼命挣扎,或护着自己的右腕。

      这丫头现在离他太近了,完全不退,她的左手,左肘,为何不推搡不防护?

      他的面具在刚才动作时有些偏移,挡住部分视线,将要细看时,突然感到一阵力道,他的面具正脱离他的脸,系绳压在耳朵上,勒得他发疼!

      余光捕捉到一缕光亮,从面具被掀起来的缝隙透入……

      疯了疯了疯了!

      谢闻璟一把抓住她放肆的手,将人甩到一旁,一手按住面具向后跳开。

      他向来空寂无声的内心,此刻轰鸣作响,砰砰的心跳声犹如鼓点,一下下撞击在胸口。

      这个不知死活的疯丫头!自打他回京便步步为营,可每回遇上她就会失策,这是他的灾星,他的孽缘!洛七说得对,张道士近日疯得不轻,他也真是疯了才听了他的疯话,和她纠缠上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匕首,方后知后觉,这丫头朝他右侧刺,料到他会先拿竹竿挡,而那匕首锋利异常,他定会再用另只手夺她,在这个空当儿,他的面具于她而言简直是唾手可得!

      练习是假,发泄是假,揭他真面目方是真!

      幸得系绳又硬又韧,紧紧束在他脑后,幸得她身量尚小,臂长不够,没法向上掀去,幸得她今日消耗过量,力气不足,给了他反应的机会……

      杜玉岚跪伏在地,喉口干涩得厉害,右腕酥麻无力,左臂被他一甩,估计是拉伤筋脉了,她试了两次都无法站起,脑中的声音乱糟糟的。

      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苍老,带着怒火,疑惑,末了化为万般慈爱。
      “你这丫头一身匪气,到底随了谁?”

      温暖宽厚的手掌在她头顶轻抚,杜玉岚疲惫地阖上了眼。祖父,孙女又做错事了。

      她仿佛听到了愈来愈轻的脚步声,却无力抬起头,因而没有看到那人近乎仓皇离去的身影。

      *

      夏日天长,橙灿灿的云霞垂悬在屋顶,归鸟在房檐上迷瞪着眼。蒜末落入油锅,“滋啦”一声,溅起几滴油,翻炒两下,香味四溢。
      到了用餐的时辰了。

      阿莲又在敲门,半个时辰前刚来一回,这回声音着急了不少。
      “姑娘开门呀,我和夫人说姑娘今儿乏了,就不去厅里用了,夫人就让小厨给姑娘做一份,已经送来了,姑娘把门打开,阿莲给姑娘端进去,冷了便难吃了。”

      她看着放在一旁的餐食,白雾淡了不少,忽地瞧见一个人影,正端着饭从小厨出来,忙唤道:“长生,过来!”

      一个还未张开,模样清秀的少年走来,小厮打扮,问道:“阿莲姑娘,什么事找我?”
      “长生,你当真看见姑娘走的后门?”阿莲问。

      “真真的,你不信我的眼力?”长生看着饭盒,垂涎三尺,却不得不和她解释,“临近黄昏那会儿,我和陈叔把水喝完了,我就去后院井里取水,在小厨烧上一壶等着泡茶喝,等水的当儿,听着门响了,我一瞧便看着咱家姑娘回来了,一个人,走路慢悠悠的,脸色也不好……”

      说到这,他方感到不对劲,悻悻道:“你还没见到姑娘人影?”

      阿莲气得抬手拧他耳朵,“没有,没见到!你个蠢家伙,你既然看到姑娘不对劲了怎么不上前问问,现在上门闩不出来,饭都不用了。”

      长生哎呦了两声,抓着她的手挣开,辩解说:“厨娘都出去采买了,没人看火,陈叔在外头热得够呛,前几日安总管分了包雪芽,我这不想着快些烧完水,出去给陈叔沏茶解暑。”

      说到采买,他鼻子嗅了两下,闻到一丝鱼腥味,又朝着小厨看了一眼。

      阿莲气得赶他,“还雪芽还解暑,真渴着了喝井水不成?还想着吃鱼,你今晚连鱼汤都别想!”

      两人正吵着,杜琢已快步行至院内,出声打断二人,“你们姑娘回来了?”

      阿莲:“回来有些时候了,可把自个关在屋里,我连饭都送不进去。”

      杜琢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身后的常青闻言也拿出帕子,擦了下额头的汗珠。

      往日二姑娘先扮作杜善风,去书院呆半日,晌午再去铺子忙活,今儿看着早早交上课业,想着该去铺子了,可午后杜琢突然感觉一阵心慌,下学时绕路跑了几个铺子,都没见着姑娘的影,更觉不对劲,又差他回书院找了一番,亦无所获,赶忙赶回府上,好在人回来了。

      在那几个人继续叫嚷前,杜琢听到一声轻喊。

      “哥。”

      他上前侧身,耳朵几乎贴在门上,凝神细听。

      “我没事,让他们都去别处用饭,别在我这围着。”

      杜琢眉头轻拧,在她离开学堂的半日,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妹妹的脚步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外,这半日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全然不知。

      他轻声道:“岚儿……”
      罢了,门锁着,以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再开了,遂一脸着急样,哐哐拍门。

      “开门啊妹妹,哥今日下学沿街买了我最喜欢吃的烤鹅!”

      阿莲嚷道:“买你最爱吃的有什么用啊?”

      杜琢满不在乎地眨眨眼,露出一个标准纨绔的笑脸,一手揽着长生的肩,一手扯着阿莲的袖口,不忘喊常青跟上,“走,搁这热得要命,咱去小厅吃烤鹅……欸阿莲你不用惦记,那丫头没口福,我请你吃鹅腿,说不准她听说咱偷吃烤鹅就出来了呢。”

      屋内,寂静无声,良久,窸窣的声响从榻上传出。

      杜玉岚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汗津津的。

      她一回屋便把自己蒙在被里,如今看一眼天色,约莫着得有一个时辰。

      她累极了,不光是身上酸麻到极致,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更要紧的是心上的——自督学唤她名的那刻,仿佛有根细小的针,把她整日撑得鼓鼓的布袋子扎了个小孔,里面的气慢慢散出,现下一丝不剩。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窗外的余晖慢慢消散,静谧的蓝色一寸寸染上天幕。外面的声音逐渐嘈杂,仆人开始收拾洒扫,过不了多久,阿莲他们就会回来。

      她坐起身,只感觉背上倏地一疼,不禁发出一声冷哼。

      强撑下床,打开门闩,再慢慢回床上坐着,冷着眸子试探性地揉两只手腕。

      不多时,阿莲推门进来,便见自家姑娘僵直地坐在榻上,右手按捏着肩膀,身子轻颤,额上沁满汗珠。

      “阿莲,把门闩上,不要出动静。”

      冷漠的调子把她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阿莲一一照做,最终拿来小凳坐在榻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杜玉岚轻轻一笑,宽慰道:“莫怕,今儿去铺子里帮忙搬箱子,不想脚下一滑,手腕磕到了,估计是扭着了,又撞上一个架子,背也伤着了。”

      阿莲嘴巴一撇,刚要出动静,便被一根手指点在上唇。

      “今日天色已晚,万药斋估计已经关门了,这腕子我就捱一晚上,你去西厢房的柜子里,找活血化瘀的药,再备好热水擦洗,碰上人问起来,如实告诉他们,但不要让他们来我屋里,夏日闷热,我只着里衣,不便见人,你就这样说。”

      杜玉岚声调平稳,继续吩咐,“明儿你一大早去万药斋叫吴郎中过来,早些年杜琢与人争斗,伤筋动骨这些,都是他相看的。”

      “还有,去夫人房里一趟,拿过往的账本给我看。”

      阿莲问,“从什么时候算起?”

      杜玉岚揉着眉心,几息后方道:“春末夏初,咱入宫后的账本,都拿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机缘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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