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又是雨声 ...


  •   乌云浓重,匍匐在屋檐上方,拢得京城不见一丝光亮,倏地,闪光划破半空,轰鸣声紧随其后,雨滴倾泻,檐下的风铃晃出清脆声响。

      商府西院,烛光颤巍巍地亮着。

      洛七进屋,见屏风上模糊的身影,问了声,“世子还不歇下?”

      忽见几扇窗还起着,鼻间嗅到了咸凉的水汽,赶忙一扇扇放下,再探探被褥,幸好没有受潮。

      全部落了窗,案上要灭不灭的蜡烛安稳了不少,洛七这才看清世子在做什么。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着那副粗糙的面具,另只手拿着黑绳,穿过两边留下的孔,略调宽窄,在后面打了一个活结。

      案上还蜷着一根黑绳,看绳尾的穗子,当是原先那根。

      洛七不解地歪了歪头,再看,突然发现那绳有两段细长,显然失了韧劲,无法再用,不禁恼道:“有人进这个屋子了?”

      谢闻璟穿好绳子,并未出声,拇指轻轻摩挲面具上的划痕,眼神流出一丝温和。

      借着明亮的烛光,洛七这才发现在世子脸颊上,耳上颧骨处有道细细的红痕,再看另一侧,亦如此,这个位置,近乎断裂的绑绳……

      “世子,您这是……”

      “无妨。”

      雨声渐紧,劈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棂上,他恍惚间听见柴门被人推开。
      “吱呀——”

      进来的人身披一身蓑衣,戴着斗笠,在门边解开这一身装束就花了不少功夫。蓑衣和斗笠上的水珠落下,在泥地上聚成一个小水洼。

      “你们这一片,雨水太勤,对他恢复不利。”

      来人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水珠,走到屋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前,解下包袱,把里面的药草分拣开,哼道:“好在没弄湿我的药。”

      屋里有张小榻,新填的棉絮看起来很干爽,榻上侧躺着一个少年,面皮苍白,鸦黑的眸子直直望向门口。

      榻边一人坐在小凳上,叹了口气,“最近他们盯得紧,只能先这样捱着。”说完又嗤笑,“也就这破道观能落脚了,总不能带他回观云阁吧,哪像你这么洒脱,方神医?”

      话音刚落,猛地变了语气,“那是谁?”

      方致将阖上的门被推开一道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方致一回头,笑道:“哎呀你进来嘛,别害怕。”

      柴门再次被推开,半人高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贴在门上,手里攥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

      方致上前拿过她的伞,立在自己蓑衣旁,“放在这,不会忘的。”

      他牵着女孩上前,笑眯眯地介绍道:“这是我救下的孩子,乳名阳阳。”

      张道士问:“你救下的,怎么……”

      “现在是我的孩子了,”方致理了理女孩有些乱的头发,“她的家人都没了,又是从鼠疫的村救下的,没人要她。”

      “你一个人潇洒惯了,能养好女娃子?”

      “多一张嘴罢了,她吃得和麻雀一养多,而且,”方致捋齐女孩的碎发,捏了捏她的小脸,“阳阳这么招人喜欢,我才不要送给别人。”

      张道士看着他俩,女孩干瘦,显得眼睛又大又圆,捏着方致衣角的手很小,腕骨凸显,两人都是青灰色粗布衣裳,那把油纸伞,绝对破了方致的钱袋子。

      谈话间,方致端详着床上少年的脸色,戳了戳他的脸,“他咋没动静?”

      张道士怨怼,“你怀里那个也没动静。”

      方致白了他一眼,“别贫,我是认真的,把他扶起来,我看看伤势。”

      张道士把人扶起来,露出斑斑血迹的里衣,方致的脸色陡然变冷。

      褪去里衣,才见纱布已被鲜血染透,掺着墨绿的草药,在后背画了地图。方致慢慢拆着纱布,一圈又一圈褪下,“好在换得勤,没干上,药每日都用着?”

      张道士看着血红的伤口,别开眼,“按你吩咐的用着。”

      女孩往后缩着,把脸埋在方致肩上。

      “阳阳,去把咱的包袱拿来,拿几条干净毛巾,拿药杵和药臼,打一盆水,张老头把你的酒拿出来,拿针和线,拿根蜡烛,这孩子我扶着就行,他怎么不动静?”

      女孩点了点头,熟练地去一旁翻找,张道士问:“她能记住这么多?”

      方致道:“阳阳可是草药天才,她能闻出草药不同的味道。”

      银针在烛芯一燎,烈酒往少年背后淋下,方致感觉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鲜血渗出一大股,能看到刚长出的新肉,“伤得太深了,那帮畜生,”方致眼神发冷,“草药和纱布不顶用了,我要拿针把伤口缝上,张老头你别在这看着了,领着阳阳上一旁扎辫子去。”

      张道士怔怔地看向女孩,这才发现她的头发绑得乱七八糟,听方致说:“我没养过女娃,不会干这些细致活,你有经验。”

      他拉着女孩的手走出这间屋子,仿佛可以远离针穿过皮肉的钝声和鲜血流出的咕嘟声。

      方致拣了几棵草药,拿杵子倒碎了喂到少年嘴里,“咽下去,能少受点罪,”几息后他才感觉少年开始慢慢咀嚼,嘀咕道:“他还伤着耳朵了?”

      张道士在前屋找了个石凳坐着,把女孩的头发都散开,这里没有梳子,他只能拿手指一点点地捋直。

      外面雨声稀疏了不少,檐上盖的茅草衔着一颗颗水珠,凝起又落下,女孩瞪着圆圆的眼看它们比赛。

      张道士在梳头时,眼神很温柔,给女孩绑了两根麻花辫,“去水缸上照照。”

      女孩踩着凳子,两手撑在沿上,看了两眼又回到他跟前,背身对着。

      这是不满意了。

      张道士汗颜,“确实有点简单,我给你编个漂亮的,”说罢又叹了口气,“我这没有珠花没有簪子,下回来给你戴花。”

      方致擦着手出来时,张道士给女孩编完了第五个造型。

      女孩侧头看着他,看得方致父爱泛滥,“哇阳阳好漂亮,像小公主!”

      张道士赶紧进屋看。

      少年侧躺在床上,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口,脸色白得不能再白了。

      张道士拿帕子擦他额上的汗,终于问出来了,“不对劲啊,他真的没动静啊。”

      常人的话,眼珠会转,呼吸时快时慢,病了会蔫,痛了会嚎,可这个孩子,他多年的好友托付的孩子,自打高烧苏醒后就这样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字都不说,眼珠都不带转的,这回在伤口上都动针了,他硬是没听到一点动静!

      方致牵着女孩走近,在他耳边、眼前打了几个响指。

      对着突然靠近的手指,少年鸦睫不动。

      “这孩子心死了。”方致说。

      “什么叫心死了?”

      “字面意思,人在重病时,甚至濒临绝境时,若心智坚定如铁,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性,反之,若心死了,身体会日渐消瘦,形如枯槁,”方致接着道:“他后背的伤每日换药,按我的方子服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他的心病,得你来治。”
      “叫他的名也好,陪他说话也好,拿什么东西刺激他也好,你得想办法把他捞起来。”

      和阳长得矮,方致牵着她的手站在榻前,两个大人说话时,她就和那个少年对视,终于开始颤抖,发出了进屋来的第一个声音。

      “阿爹,我怕,咱走吧,我不要和他在一块。”

      半年过去,谢闻璟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半年,张道士叫他名也好,给他翻身换洗也好,甚至喊他爹娘的名,他都没有反应。饭递到他手里,每回都凉透了,再敲打着碗沿,敲着他的手,他才慢慢吃。

      张道士在他边上喝着小酒,斜眼看他,心思寻思,这孩子面皮长得真好,现在这个样更像人捏出来的瓷娃娃了。

      两年过去了,张道士瞧着道观门口没人盯着他了,他拾掇了一个包袱,牵着这孩子的手,坐船渡江,翻过一个山头,来到了观云阁。

      观云阁外观和寺庙并无两样,内里一间间场馆藏在山腰洞穴之中,乔木遮掩,云雾缭绕,常人难以觅其踪迹。

      张道士看少年瘦得厉害,从门口的一丛翠竹中削了根竹竿,塞到他手里,指着不远处拿木棍练武的青年们,示意他跟着做。

      少年的拇指摩挲着竹竿,抚过突起的竹节。

      张道士看到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竹竿斩破空气时,少年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化,凌厉又强势,比他还高半个身子的竹竿在他手中,就像转一只笔那样随意,挥竿,侧击,突刺,他跃起三尺多高,抽竿于地时,竹竿的顶部裂开了一尺长的口子。

      张道士看得心慌,想上前夺,“怎么了突然的,别伤着。”

      少年喘息声加重,汗珠打湿衣领,仍撑着自己,发狠挥竿,“锵锵”声不绝,前面练功的青年逐渐停下动作,都看着他。

      张道士突然发现,谢闻璟练的是一整套动作,最后几招,竹竿如利刃出鞘,往地上一掷,先前一尺长的裂口贯穿全竿!

      谢闻璟拿竿子虚撑着自己,大口喘气。

      良久,他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父亲教我的功夫,我每日在府上,不练断十根竹竿不能吃饭。”

      张道士默然。

      浓雾翻腾,温煦的阳光其间,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