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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机缘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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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难捱,日头毒辣,热浪滚滚,倏地几声惊雷,豆大的雨滴倾泻,砸得地面扬起薄土。热雨急促,一炷香工夫又放了晴,水气蒸腾,潮湿闷热,叶间蝉鸣骤响。
杜琢起身打开窗子,伫立稍许,没感到一丝微风,顿觉烦躁,抬手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
不时有人抬起头来,许是被蝉声打搅,许是拿帕子拭汗,许是手腕酸痛,搁下笔轻轻旋着腕子。这半天没有先生看课,书生们松懈不少。
窗外绿意流淌,“吧嗒”一声,滴落在窗棂,溅起的水珠在宣纸上洇出一个个湿点。
窗边之人身形微动,她今日着天青色袍衫,头顶一根竹簪,伏案半天一动不动,身形消瘦似剪影,现下拿桌上的废宣纸轻按习作,凝眸注视,见那几个墨点无伤大雅,方提笔续作。
几息过后,文章便成,杜玉岚拿起这一作,通读一遍,未发觉歧义或错字语病,便将其和桌上搁着的几份规整一下。
做完这些,她方环视四周。
邻桌的杜琢仍拧眉书写,鼻尖有亮闪闪的水珠,不远处的陆祈安亦是,他桌上书卷远比旁人要多,却整齐地摞在一起,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自打上回张奉则当堂提问她,众人皆知她一个月未来书院,进度却远超旁人,从那以后,陆祈安便极少和他们搭话,无论何时见他,便是这种姿态,俯首用功,不闻窗外事。
杜玉岚端详一会儿,便一手提起书箱,一手拿着今日课业,在杜琢耳边低声道:“哥,今儿我得去看铺子,这边交给你了。”
杜琢早就习以为常,眼皮未抬,只是点了点头。
杜玉岚背着书箱往外走,走到楚亦儒桌前,把几张纸放在他书桌一角。楚亦儒和诸位先生走得近,久而久之,若学生有事离开,便会将课业提前给楚亦儒,由他转交。
楚亦儒侧目看了一眼,便知是她,随即向她点头示意,杜玉岚亦点头回礼,抬眼时似不经意间瞥向后面,捕捉到一抹尚未收起的阴冷目光,她神色不变,昂首走出学室。
那几页纸静静地躺在桌上,字迹工整,比之之前的俊秀,多了分大气,一眼看去能看到好几处引用。楚亦儒望着自己的文章,没有落笔。
李茂隔着空隙探来一个脑袋,正愁编不下去呢,立马有人送上来了,他伸手欲抽一张,“楚兄,我拿一张借鉴。”
“你要知道抄袭和借鉴的区别,”楚亦儒正觉窝火,声调凉凉,“看你写出来的东西,和这份是同一水准?”
李茂讪讪地收回手,不禁羞恼,“杜琢的堂弟,能有多大能耐?把他的撕了,让先生赶他出去。”
楚亦儒把那几张薄宣放好,他心里沉甸甸的,“张先生吩咐,上交课业时,杜善风的要放在最上面。”
*
杜玉岚背着书箱,沿着连廊走,穿过亭台水榭。
竹墨轩墙上长了几粒青苔,木门湿漉漉的,留出一道缝,杜玉岚左右张望一番,闪身进去。
室内寂静无声,几条长案上落满白灰,唯有一条,似被擦拭过,能看到清晰的木头纹路。
杜玉岚上前,从书箱里拿出课业放在案上,随即掩上房门离开。
她步伐轻巧,却坚定利落,进入寝院穿过北门,踏入学林,一路北行。
竹叶在阳光的烘烤下卷曲,她随手摘下几片,拇指按住叶柄,中指勾住叶尖,手腕一旋,叶片如刃般脱手,却在下一息没了力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不急不恼,再抽出一片如斯旋出,一边走着,一边看叶片划向一旁。
这是先生测试她那日用的“飞篁引”,她软磨硬泡了数次才教给她,先生曾言,这属暗器流,需要韧劲和巧劲,较之其余的需要强大的身体素质,抑或扎实的基本功,这种最适合她这种身材修长的后天学习者。
话虽如此,但不知是她不得要领,还是酷夏的竹叶干枯脆硬,练了一个多月,引出去的叶片屈指可数,手指上的划痕倒不少。
又是一片竹叶脱手,不显威力地落在一截断竹旁,杜玉岚步伐一顿。
到了。
眼前翠竹疏斜,地上几茬断竹的边缘已然枯黄,圈出一片空场。这里是学林的中心,往东北方向出了竹林便能看到朱红色的宫墙,重重绿竹遮住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杜玉岚放下书箱,巡视一圈,几根竹竿躺在地上,青中泛灰,显然已被砍断多日。
她拿起竹竿,轻轻闭上眼,身体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开始舞动。
一练站,以竹竿为轴,肩膀要正,身体笔直,找到身体的中轴后,再练行,脚步放开,不能像闺中姑娘那般扭捏,步伐平稳,上身不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愈行愈快,行进过程中分神视物,注意周边,保持身形。
这些是先生让她练的基本功,“风篁引”那些暗器流即使不需要魁梧的身躯,也不是一个捏绣花针的姑娘能使出的。
杜玉岚庆幸自己不是捏绣花针的姑娘,她儿时随祖父走南走北,十岁时和杜琢藏在堂兄的马车里,跟着出了边塞。她体质很好,鲜少得病,当下看着瘦了些,只是到了抽条的年纪,小厨每日送来的饭里,少不了蛋肉米面,顿顿吃饱,肉长得结实。
她在林间疾走,待呼吸逐渐平稳,开始扬起步伐,耳边有风流过的声音,竹竿向后倒退,阳光在雀跃,她感到畅快。
“咻——”
极微弱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她瞬间头皮发麻,电光火石间,步伐一顿,侧身向一边跨越一步。
翠绿的竹叶如针一般,堪堪划过她的脸颊。
一抹绯色影子掠过眼前,转瞬又不见踪影,与此同时,杜玉岚肉眼可见,第二片竹叶有如箭矢,直冲她面门。
这回,手比脚先有了动作,竹竿一扫,竹叶被打落在地,她低头看到竿上有一道浅痕。
这会儿她回神了,知道测验已然开始。
影子宛如鬼魅,来去不可捉摸,杜玉岚凝神追寻他的身影,捕捉到他手臂抬起,官服袖口宽大,掩住了他的动作,只能瞥到修长的手指上下一扫,第三片竹叶直奔她胸口。
四个月的练习,她能看到竹叶的轨迹,进而侧身躲闪。
四、五两片同时飞出,朝向她双腿,她赶忙躲避,步伐混乱,动作变了形。
红影在她身后闪过,目光所至之时,第六片竹叶划出弧线,已逼近她身侧,她踉跄着,总算躲了过去。
如今她方寸大乱,第七片竹叶毫不留情地结束了这场测验,一道绿影袭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布料似薄宣一般被划开。
耳边的风声停了,竹叶安静地躺在地上。
杜玉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绿叶轻晃,一袭朱影翩然而出,官袍不染尘埃,仍带着那副粗糙面具,眼窝处一片阴影。
“今日避开多少?”
“六片。”杜玉岚用袖口擦着脸颊的汗,顺势看了眼手臂。臂上衣料只划开一道口子,未伤及皮肉,比之四个月前初次练习,一片都躲不开,满身挂彩,不知好了多少。
“唔,可见下了不少功夫。”面具后传出的动静瓮声瓮气。
杜玉岚眼睛一亮,感觉心间开了朵金色的小花。
这是先生头一回表扬她。往常练习也好,测试也罢,先生总是冷言冷语,指出她动作不规范之处,批评她体力之差,难得做好一回,嗯一下算是肯定。
她身上暖融融的,似已然挥散的汗珠,轻盈得很,便把手中的竹竿递上前,“先生今日练什么?”
谢闻璟静静得看着那根竹竿,竹竿笔直葱绿,断面参差,支愣着毛刺,一看就是力道不足,发力不稳,这样的力道能练到此等田地,已是不易。
“今日朝廷还有事务,不能再练。”
杜玉岚握竿的手慢慢垂下,点头道:“好,朝廷的事当排首位,今日耽误先生时间了,下回再教学生也不迟。”
“没有下回了。”这声音平淡漠然,谢闻璟感觉自己心头雾蒙蒙的。
杜玉岚眨了两下眼,笑容僵在脸上,几息后方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身前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意思,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从我身上学到这些,想做什么?”
杜玉岚正色道:“学生想考取功名,想为官。”
此话一出,林间寂静了下来,连竹叶间的摩擦声都显得无比渺远。
慢慢地,有“嗬嗬”的笑声从督学胸腔传出,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愈发剧烈,杜玉岚后退半步,看他好像笑够了,扶正那副难看的面具,再开口时,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杜玉岚,你搁这说书呢?”
她心中铃声大震,震得她仿佛有短暂的失聪。
她张了张口,想要否认,几番用力却发不出声来。
否认什么,否认她不是杜家的二姑娘,每天在杜府和铺子消失半天的不是她,否认每日乘着马车奔波,背着书箱出入书铺的不是她,否认编出杜琢堂弟,拿着杜善风这个名混迹讲堂的不是她……
可人家都把她的名叫出来了啊,那种语气,那样的笑声,仿佛坐在台下看了出她自导自演的喜剧。
她的脸庞瞬间滚烫,身子有些发软。
谢闻璟觑着她的神色,沉声道:“你也是个聪明人,不必在这件事上与我争执,我知道,张大学士也知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就科考了,回去好好呆着,这出女扮男装入学堂,又得神秘师傅相助的话本故事,该结束了。”
杜玉岚脑袋木木的,张奉则也知晓她的身份,那个刻板得有些迂腐的学士如何容忍她坐在堂下听讲?
后半句说让她回去,回哪去?
回她府上的小屋子里坐着绣花,还是回她铺子里收账?回去应对各方家族势力的争抢瓜分,回去提防陆祈安暗处的觊觎,成为他人的平步青云的铺路石,沦为毫无保全之力的一颗棋子!
杜玉岚心头一凛,橘红色的黄昏,与猩红的火舌相接,如同一张狰狞大嘴,吞噬了她的一切……
那是她最深的恐惧,那是她挣扎至今的源头。
“回不去了,”她听到自己的呢喃声,僵硬地摇着头,接着说:“不能回去。”
瞬间,她眼中的空洞消散殆尽,黑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前人,一眨不眨,眼底是玉石俱焚的不甘与决然。
谢闻璟呼吸一顿,直觉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