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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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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有人操办着把烧了一大锅肉丝豆腐汤,大家三三两两端着碗四下或蹲或坐或站,把馒头掰成几块扔到碗里,唏哩呼噜的扒完,热量上来,顶走一晚受到的湿气,紧接着还有的忙,今天正事。
“连大爷,帮我留一碗,我等会喝。”程江河交待。
“知道了。”连禾头都没抬答道。
程江河大忙人,跟管事两人,有时三人,进进出出好几趟不知忙什么,连禾像只狗一样蹲在大门左侧不碍事的角落里守着个小板凳,板凳上是程江河要的一大海碗汤和几个馒头。
连禾余光里看着汤渐渐没了热气,心想:我应该往里加点料,等程江河喝了上吐下泻。连禾光想想就解气,不过他也就只敢想想,人动也没动弹,可心里却像打开了某种恶念的盒子,停不下来:也许可以把馒头放地上滚两圈,让他尝尝脏馒头的滋味,连禾想像着自己像个巨人一样得意,而那个弱小的敢怒不敢言的程江河却只能皱着眉头含着眼泪拼命咽馒头,连禾不由得想得有些乐,该。
“老高,你再催一下,十点前一定要全部送到。”程江河大门外电话遥控着熟人朋友,顺带扫了眼蹲着的连禾,像某种乖巧的犬类。
“老太太真是,都什么时候了才想起来要这些东西。”电话里传来嘟囔声。
“你催一下,店家还有什么现成的,有说法的,你把控一下。”程江河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吩咐。
就在早饭前,
“江河,你来了。”老太太的大女儿跟程江河打招呼,愁眉苦脸地说道:“老太太现在躺着一天没吃东西了,你看看能说动不?”
“我知道了,玲姐。”
杨家老太太看到程江河,像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抓着程江河的手不放,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让我怎么活啊?”程江河反握住老太太的手安慰道,“大姨,你要保重身体。”
“我要这身体干啥,我活着有啥用,小时候家里穷,佑铭跟着我受苦受累,好不容易有个工作……,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老人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程江河不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一个伤心的母亲面前都是苍白寡淡的,他轻轻拍着老太太的后背,“表哥生前是个好人,到了那边一定会有个好归处的。”
老太太失神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他在那边也没个人陪,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下去陪他。”老人抽泣着,气力已经很虚弱了,“他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吃穿住都寒酸,到了那边一定不能让他寒酸受气啊!江河!”
“您放心,大姨,我已经让人操办,一定让表哥在那边衣食无忧。我找人到时候给表哥传个信,小贵我会一直给照顾到他成家立业,让他在那边放心。您可要保重身体,看着小贵平平安安长大,成家立业。”
程江河安慰完老太太,立马联系人操办事情。等什么都安排妥当,连禾守着的一碗热汤早就没了热气。
“都凉了。”连禾觉得自己只是客观的再说一个事实。可程江河却听出点抱怨的意味。
“不好意思,我跟管事沟通一下流程。”程江河解释道,说着蹲了下来,“夏天,凉了正好喝。”程江河把馒头拿在手里,问了句:“你吃过了吗?”
“吃了。”废话,他一个闲人哪里会没有吃饭的时间。管事的也没安排活给他。
管事见这人这几天游魂似的这儿蹲蹲,那儿蹲蹲,也不像是哪个村蹭饭的,一打听才知道是佑铭的同事,既然是同事,也不好安排人家做什么,就让他想干啥干啥吧。
程江河喝了口汤,因为是夏天,汤还是温的,他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闲人,“等下你去记礼单。”
“我不会,记礼单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做的事。”
程江河从碗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刘叔七十多了,眼花耳聋,我跟他说,你给他打下手,写写字,我记得你的字不错。”
连禾沉默不语,对于他说的“字不错”也没有纠正,程江河三两口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礼单登记处在院子门口,也是小巷里,阳光晒不到,“钱承坤贰佰。”出来刘叔坐镇,还有位村里人负责唱和确认礼钱收钱,连禾握着钢笔,有些紧张,问眼前站着的人,“哪个成?”
“承认的承。”
刘叔在旁边细心地交待着:“土申的坤。----好,贰佰,对的。”
“姜守缘,两百。”连禾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眼,程江河带着一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过来登记礼单,程江河谦和亲切地寒暄着,“我老舅怎么没来?”
“他脑梗,现在行动不便了。”
“这么严重吗?改天我去看看。”程江河边聊边看着连禾登记,随口还评价了一下连禾的字,“连大爷,你的字还得多练,还是学生字体,刘叔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字写得好,你得多请教。我咋记得你字写的挺好。”说完扶着他那应该称呼老舅妈的人,往灵堂去。
“哼,”连禾鼻腔里哼了一声,有些生气,“字写得不错”他随口敷衍他的时候,他才上小学三年级,哄着他让他帮他抄暑期作文。
旁边收钱的大叔看到小伙子受到打击,不太高兴了,便安慰道:“你的字写得挺工整,不要跟刘叔比,他是村里老村长了,以前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全村里都是他写的。”
连禾勉强笑了一下,今天程江河称呼了他好几次“大爷”,给足了面子,虽然心不够诚,但莫名让连禾找回点平衡,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程江河站在大人身边一脸讨厌地看着他,就是不愿意叫他一声“大爷”。
“他那么矮,我不叫。”程江河皱着张漂亮干净的脸蛋嚷嚷着。
“矮是因为他小,他是你黑爷爷的孩子,辈分比你高。”
程江河已经五年级了,什么都懂,大家表面都称呼着河沟边的那位又黑又脏,身强力壮的人为二憨爷,二憨叔的,可又跟对胡同巷里其他二爷爷,三爷爷的尊敬不一样,明显不亲,还有些看不上,以前就听说他天生克父克母,亦无兄弟姐妹,天煞孤星,不详之人,程江河心里是有些惧怕的。
直到后来长大无意中看到他家户口本才知道原来是二憨爷爷名字里有个“涵”字,问过大人才知道,原来二憨是有个哥哥,未满周岁便饿死了,后来其父母怕留不住他,便故意把“涵”称作“憨”,赖名好养活。
“他脸太脏了,像个没人要的野猴子。”十一二岁的程江河要叫一个刚有石头那么高的小屁孩叫大爷,他感觉受到了极大侮辱。
“还好了,小穗只是经常野地里晒,晒得。”大人跟程江河解释,本来乡下的孩子风吹日晒,无人搭理,跟野猴子一样四处撒野,肤色都要深些,连禾其实不黑,只是有些怪异,有着明显区别与平原地区的轮廓,是因为他母亲来自很远的地方,在当时祖辈都没走出去过的人眼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农村人统称南蛮子。
那时连禾已经懂事了,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人嫌弃他脏得像个野猴子,他虽然知道那不是句好话,但是他一点也不生气,眼前这个人怎么这么干净呢,像四婶子家那个胖嘟嘟的陶瓷水壶,还香喷喷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毛茸茸的毛衣。
程江河吓了一跳,伸手一推,毫无准备的连禾后退一步,绊到石头,在大人的惊呼中,一下子摔倒了。
好巧不巧撞到旁边的水泥棱上,太阳穴上方豁出一个口子,鲜血直流,连禾也懵了,但当时为了体现他是个长辈,他硬生生的忍着疼,连缝针时都没哭。
反倒是程江河嚎啕大哭,好长时间不愿意理他。现在撩起头发,额角依稀还有条浅浅的疤痕。
连禾依稀记得自己都那样了,还天天缠着他爹要洗澡,然后天天到程江河家门口转来转去。
可却一直没见到程江河,后来从大人聊天中才知道,程江河第二天就回去了,家里潮气重,起了严重的丘疹。
连禾小,不知道丘疹是什么,只知道程江河身体娇贵,肯定很难受,怪可怜的。
连禾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能爬回过去,狠狠扇自己两巴掌,他小时候是多没审美,怎么就觉得白白胖胖好看的,那褪了毛的鸡还白白胖胖呢。
现在他想想都觉得那时磕椮,即便被欺负被嫌弃,仍一根筋地狗腿子一样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恨自己怎么没移居外星球的。
四婶子常说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越是危险。连禾觉得这句话男女通用。
葬礼后一个星期,五六点的天气阴沉沉的发闷,家电卖场后诺大的仓库,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用叉车把家电移动到仓库外面开阔的地方,方便工人装车。
连禾使力把货物放到车上,他抬头看了眼天,刚刚一滴雨滴到了他胳膊上,
“你知道吗?”车上负责摆放的同事,压低声音,“老杨的赔偿下来了,两项加起来八十多万。”语气中夹杂了那么一点点对这么多钱有些羡慕,又有些感慨,“再多钱也没命重要,多长点心吧。”
“听说老板刚创业时,为了节约成本,工人没有合同,更没有什么保险,结果就出事了,一条人命,死者家属告到法院,老板赔得倾家荡产,人也差点进去。”同事叨叨着,“十几年前六十多万,老板卖了几套房子,把钱一次给齐,他家上头又有人,这事也没有闹太大。”
天气更加的闷热,仓库里也是闷热异常,连禾马甲里的T恤早已湿透。连禾费力把最后一件家电装上车。
连禾现在不用出单,暂时在仓库里帮忙装卸,主管说是上头的意思,说什么怕他有心理问题,还问过他要不要做什么心理疏导。连禾拒绝了,他还第一次听说还有心理辅导这种事。
“连禾,宋经理找你。”办公室年轻的秘书打电话给他。
宋经理,程江河的姑父。六楼经理办公室,冷气十足,宋经理结白的短袖衬衫束在西裤里,圆滚滚的肚子跟他的脸一样有特色。
“连禾,上头对这件事批复时提到了你,希望给你调离这个岗位,正好总公司缺了司机,你要不要去?”宋经理笑眯眯地和蔼可亲地劝说,“这可是个好机会,钱一样多,活轻松太多,多少人走关系都进不去。”
连禾有些沉默,他在这个小县城四年了,习惯了这种单调的生活,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适应城市的生活,不知道怎么跟人打好关系,“不了,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
连禾说完在宋经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时转身离开,宋经理看着他的背影,挑挑眉,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连禾本是他老丈人安排进来的人,他以为是为了监督他的,因为他老丈人平时从不过问公司的事,这次一反常态安排了个人,让他很警惕,便安排他个送货安装的活,远远支开。
没想到这人除了沉默寡言外,与同事间关系疏离,甚至因为会过抠门,在公司一度成为同事茶余饭后的笑料,工作方面还算勤恳,但没有向上爬的心思。一句话过于老实巴交和木讷。
连禾不用跑送货安装,作息也就发生了变化,早上五点多上班,下午没活四点就可以下班了。
连禾住的地方装修稍微有些陈旧,但依稀看得出还是有模有样。台扇看起来有年头了,看似在转,却不怎么有风,他有点不习惯吃这么早就晚饭,简陋的电锅里下了点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又拌了点超市买的黄豆酱,端着锅端到客厅在唏哩呼噜,几分钟就扒完了。
连禾把锅端到水龙头下简单冲刷了一下。他在家光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件洗得褪了色的松松垮垮的大裤头,此时额头和后背上都是吃饭顶的汗,他顺着水龙头的水狠狠洗了把脸。
第二天中午,迟钝的连禾终于在上厕所感受到与平时不一样的气氛,
“哎,哎,马上来,马上来。”旁边讲话的兄弟一看就是平日坐办公室的,干干净净,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上赶紧把他意犹未尽的兄弟送回去,拉上拉链,连禾看见他手都没洗,匆匆出去了。
“这帮孙子平时啥都不干,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现在终于知道着急了。”仓库同事幸灾乐祸道:“大老板带着审计下来查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