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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佑铭表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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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声,连禾一哆嗦,从睡梦中惊醒,心脏恢复砰砰跳动,他刚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从高楼上坠落,失重的感觉是这样真实,他看了看四周锈红色过时家具,确认自己在家,而不是躺在外面水泥地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黏糊糊的都是汗。
连禾下了床,开了灯,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半,窗外还是灰蒙蒙一片,吱呀作响的吊扇像农村磨洋工的刁钻老太太不太情愿地转动着,潮湿的空气昏昏沉沉地晃动着,试图再努力一把想带来点凉风,但失败了。
连禾到窗边用力呼吸了一下,感受到四肢都还在,对面黑黢黢的大楼让连禾回想起刚才梦中场景,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心脏,仍心有余悸。
他转身去了他那狭小的洗澡间冲了个凉,出来时身体也不再这么闷热了,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一片晕黄的灯光照亮桌面,连禾安心了许多,他看了看满桌的电工电子,计算机原理等一摞书籍,打开昨晚做标记没看完的计算机网络。
凌晨六点,连禾牵上放到楼梯间里新买的电动车,要去上班,经过五个红绿灯路口,连禾算过上班路上时长每次起码要有二十分钟,几年里五个全部是绿灯的时候大致一年能碰上一回,因红绿灯设置和路线问题,他经过红灯出现的次数概率远高于绿灯。
他在一家家电城配送部工作,负责上门送货安装。今天上班路上也特别不顺,刚一出小区,一辆汽车从后擦身疾驰而过,差点就出车祸。连禾看着瞬间就开出视野的汽车,只能生闷气。半路上电动车上用不着的链条掉了下来,怎么也安不上,虽然不影响骑行,但老是出现剐蹭的声音,让他闹心,五个主干道路口,全部遇上红灯……
葬礼
2013年盛夏,气温高热,一旧小区楼外一空调师傅全身悬在窗外,脚下窄窄的方寸之地,他一手牢牢抓住窗沿。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师傅。”五楼一户主在室内中央紧张看着两位师傅危险的高空作业,也不敢大声喘气怕惊扰到外面的师傅。
室内的师傅,看起来年龄不大,二十四五的样子,手脚麻利地捆好笨重的空调外机,一只手拎了起来,另一手托着下面把它放到窗台上,趁着腾手的间隙回复屋主:“没事。”
这位年轻的小师傅从进屋,点头打了个招呼外,一直闷头干活,你问一句,半天回复几个字,反而是在外面的那位杨师傅,不仅耐心回答他的问题,还不吝夸奖,说他懂得多,还跟他交流了一下能耗等级的知识,夸他有眼光会买东西,虽然人看着土气了点,但说话方式让人舒服。
屋主避开工具及杂物,往后站了站,他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小师傅,看起来年纪不大,这么热的天,黑色T恤外面还穿着工作马甲,洗得褪了色的T恤隐隐看得到已经被汗水浸湿。
小师傅眼皮隐隐可见是内双,紧致而锋利,鼻梁悬挺,风吹日晒形成的小麦色皮肤里似乎潜伏着不可驯服的野性,但头发却非常柔软,软塌塌的盖在额头上,让人又产生一种错觉,一种纹丝不动的温顺平静。
外面电机嗡嗡作响,也就几分钟,这种噪声就结束了,外机固定很顺利,户主看了一眼,杨师傅已经开始接各种接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屋主趁着连禾空手时搭话,见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解释,“你长相有点偏南方。”
连禾微低着头检查工具,似在想什么,对屋主的问答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屋主觉得自己可能冒昧打扰了小师傅,便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连禾,连禾停下收拾的动作,看着户主客气地略微些疏离感说:“谢谢,我有带。”
户主瞄了一眼这位小师傅正在收拾工具的手,筋骨分明,因使力而青筋上浮,刚才小师傅单手拎起外机,送到窗外,然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窗,一手拎着绳子和外面的人配合,放到支架上,这需要绝对的力量。
“可以了,抽吧,小禾。”外面的杨师傅声音干脆利落,连禾回过头朝着窗外回复了句:“好。”
连禾回过头,弯下腰,确认了一下重量,正要扭开开关,却听见屋主的惊呼声,连禾骤然瞳孔紧缩,“嘭”得一声,这一声似乎砸穿连禾耳膜,嗡嗡作响,他迅速回过身看向窗外,只见白茫茫的天空,他起身向前一步,探出身体看向楼下,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杨师傅火化的时候,连禾去送了一程,铅灰色的地砖,透着冰冷的色调,盛夏天,火葬厅里却冷森森的,他和部门经理,主管,坐在不锈钢的连座椅上,连禾有些茫然和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年他坐在大厅里等着捡骨灰,不悲不喜的麻木。
“杨佑铭家属。”工作人员喊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工作人员把冷却好的骨灰推了出来,杨师傅的大伯和儿子赶紧抱着个大骨灰盒跟了过去……
杨师傅的丧事在老家办的,短短的胡同巷里,院子里,摆满了纸质花圈,穿着孝衣的,没着孝衣的,穿来穿去,交织在一起。
灵堂前挂着黑色幕帐和杨师傅的黑白照,伴着喇叭唢呐,各种嘈杂声,灵堂前人来人往,偶有悲切的嚎啕大哭。
中午时分,三辆车依次停在路边,车上陆续下来不少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城里人,宋经理跟管事的沟通了一下,交了礼金,管事大声唱到:“佑铭表亲程江河,公司同事五人,吊唁——”喇叭奏乐顿时响起,震耳欲聋。
连禾脚缠白布,蹲在墙角,抽着烟,听到门口动静,他下意识看过去,人群中,一个干净利落的后脑勺,连禾眼光停顿了一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依然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
连禾收回眼光,蹲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烟快燃尽了,他掸了掸灰,把烟嘴放进嘴里,没啥滋味的抽了一口,随后烟从鼻腔里出来,烟雾缭绕的,朦胧了他的眼,透过烟雾他依然能分辨出程江河的模糊的背影轮廓。
他和杨师傅所属卖场是大老板程江河众多卖场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分卖场,由于这个县城算是老板的老家,所以分卖经理,主管多数都沾亲带故,有点类似家族企业。
总公司在市区,有一栋五层的家电大卖场,据说楼还是他二伯盖的,总之就是农村人眼中的很有钱。
吊唁很快就结束了,杨师傅的大伯客客气气送走了这一行人。
喧闹到深夜喇叭停了,人也散了,连禾没有走,陪着杨师傅家人在灵棚里守夜,连禾跟杨师傅家人说是朋友,没有提两人是搭档的事,他害怕杨师傅的老婆孩子会问:“当时,你在干嘛呢?”
安全带连接处发现问题已经有好几天了,两人都没放在心上,也没及时报损,到用时才想起来,只是手动多打个结。要是他多提醒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如果他再勤快些,换个新的,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可是这一切没有如果,一个家庭失去了主要的支撑,孩子失去了父亲。
院子里现装的大功率电灯泡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院子,与白天不一样的是夜晚的院子里如此安静,灯光是如此亮,以致看向天空漆黑一片,偶有个人说话可以传得很远。
正堂内的灯光是原来客厅的吊顶灯,有些昏暗,连禾坐在草席上,茫然瞪着黑漆漆地棺材,快十二点时,门口的帘子被打开,进来一个人,看了眼连禾,便走了过来,温和地说道:“连禾,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接替你守着。”
连禾有一瞬产生了不真实感,只是瞪着没有回话。
来人也席地而坐,微微侧了下头,关心地问:“怎么了?去休息吧。”
“我不……”连禾意识到可能是真的程江河,开口说话,才发觉声音干涩,“困……”
“表舅。”对面的一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跟程江河打了声招呼。杨右铭的妈妈跟程江河的妈妈是表亲,到了孩子这一辈已经算是远房表亲了
“嗯。小贵。”程江河朝他点点头,“如果累了,就去休息,有我在呢。”
“我知道。”男孩子穿着孝衣,闷闷道,也是一整天没有休息,两眼通红。
还有四人也分别跟程江河也打了个招呼,或许是程江河身上过于干净整洁的衣服,严肃的表情,凸显了他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让本来有些叽叽喳喳说话的小伙子们自觉沉默了 。
“铛……铛……铛”墙上古旧的闹钟敲了三下,连禾眼皮酸涩,几个年轻人已经换了一轮,程江河偶尔跟几个年轻人说两句,多数时都是沉默,跟连禾也没说什么,只问过两回,“困不困?”语气温柔地让连禾不适应。
“不困。”连禾摇头,程江河是怎么能在人前这么虚伪的。
连禾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休息好,眼皮浮肿,眼袋黑眼圈都出现了。
“你过来。”程江河站起身对着连禾说道,连禾麻木的心想,他想干啥,总不会是揍自己一顿,便没说话,顺应着站起身,脚有些麻,他缀在程江河身后,程江河身形比他高大,他站在程江河的影子里,垂着头,挪动着,离远看仿佛是一佝偻着的老头。
程江河把连禾带到外间,回过头,也没啥表情地交待:“你在这将就着睡一会,等会天亮了还需要你干活。”说着留下连禾就出去了,连禾还是有些呆愣,是怕自己会猝死吗,影响不好,是的,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头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断了。
外间屋顶上的电风扇嗡嗡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
连禾躺在床上,头脑有一瞬清醒,只片刻,他便意识混沌,分不清自己是现实中还是梦境中,太累了,他想着事情,模模糊糊翻了个身,仿佛回到五年前,在他爹的葬礼上,他没有悲伤只有麻木,白天的闹哄哄,晚上的安静,他仿佛间看见程江河直勾勾向他走来。
连禾刚想走过去,一抬脚却掉进了脚下的深坑,他身体突得抖动了一下,瞬间清醒,他茫然地扫了一眼周围,明白自己做梦了,转瞬又沉沉睡去。
天色刚蒙蒙亮,连禾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清醒过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他赶紧起身,打开门,他在正堂门口停顿了一下,门口挂的帘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拨开帘子,往里看了眼,没看见程江河,他不由地松了口气。
程江河应该去休息了,熬夜对身体不好。不过程江河身体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很讨厌程江河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他松开帘子,打算退出,刚转身就见程江河拎了壶水,两人差点撞上,程江河疑惑地问道:“起这么早,……你刚才是在找我吗?”
“谁找你了。”连禾不高兴地连忙否认,语调也比平时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我睡过头了,看看大家都还好吗?”
程江河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很好。”
连禾翻白眼,这人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他都说了是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