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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那维莱特v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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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它吧。然后再默数十秒。」
「风会告诉你们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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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水很平静。
万界的水于天南地北缓缓流涌,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并一切爬虫。在历经足够漫长的旅途后,它们会归向大地之心,汇聚、交融,化为一颗涌动不息的心脏。
所以这颗心脏记录着万水在漫长旅途中的所有见闻,亦是水之情绪的本身。
然而意外的是,这颗心脏居然储存于一个人形的胸腔里——这便是那维莱特的心脏。
那维莱特说,这两天,水很平静。平静得像枫丹大人哄孩子入睡时所哼唱的歌谣。
他自然早已对水的平静司空见惯。漫长的生命足以他记录水的所有姿态,一如他见证了人类的无奇不有。真正来说,无论是和谐的慈水还是浩大的怒涛,他都会好好收于心中,静静探寻独属于人类的底蕴。
只是,这两天真的太平静了,以至于他甚至想起了故乡【原始之海】的平静与慈怀。也不知是不是这份平静——当然,或许也跟近期的繁重工作有关——的影响,他这两天都睡得很熟。血管里,静水的安抚如同母亲的胸怀,足以他沉沉入梦。
滴答。
钟声响了。
那维莱特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手边的座钟正好迎来分针指向十二的时刻,悬挂于座脚中央的黄金钟摆便殷勤摇晃起来。
精准的报时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也扰乱灰尘在阳光下缓慢飘荡的节奏。沫芒宫外,家家户户的钟摆齐头并进,钟声盖过窗槛、街道、学堂,也惊得众鸟拍打翅膀,铺天盖地地落到地上。于是,孩童放学、大人下班,人们鱼贯着冲到室外,将熙熙攘攘的杂音塞满枫丹廷。
那维莱特看了眼座钟,意识到已经是这个点了,便将印章和笔各自收好。料想正是这短暂的分心,孩童的笑声不期而至,如误闯深林的风,在他耳畔留下没有痕迹的抚摸。
这笑声里满是真诚的喜悦。那维莱特往窗外投去视线。
正如他自己亲口说的,水之古龙大权的完整回归,意味着他对水的完全掌控。
无论陆空水中,凡是生命、凡是文明,皆因水而存续与繁荣。地脉的血液奔流不息,高天降尘的福祉从未停止,所以每一个生灵的嬉笑怒骂都会被录入水中,化为记忆永存于世。如今的那维莱特若是愿意,轻易便可知晓水所见到的一切。
不过,他没有掌识万物的兴趣,所以他不主动干涉水的自由。但是,偶尔还是会有状况之外的小蝴蝶,给他造成一些不算困扰的小意外:比如疲惫放松时,孩童们的笑声会不经意出现于耳边,像夜里忽闪忽闪的星星。
这不是空气的功劳,而是水在告诉他:孩子们正围绕着喷泉你追我赶,在午后风里奔跑不歇。
下午的时光悠闲缓慢,而人们似乎天生就喜欢这种惬意,趁着家里美味的饭菜还未端上桌,抓紧时间感受阳光的温柔。
虽然不怎么情愿承认,但那维莱特清楚自己确实踩上了人类的步伐,对午后散步这一行为稍微有些着迷了。
缘起是希格雯来到水上看他。
莱欧斯利到城里交税时,顺势拜托眼前的工作人员跟那维莱特说三天后是希格雯的假期,她已经决定好来水上找他玩了。
这个好消息像烟花,在传入最高审判官耳里的刹那绽开了大片火光。期许已久的那维莱特兴致难掩,特地向塞德娜请教了一番,亲自去蛋糕店将限量款蛋糕和好评如潮的新品都买了一份。之后他脚步轻盈地回到办公室,在待客桌上摆好甜品与水,接着便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待。
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忽然听到门外隐约传来了对话声,那维莱特当即放下手中工作,疾步去开了门,低头一看,希格雯正从塞德娜手中接过一包崭新的贴纸。
“上午好,那维莱特先生。突然到访,没打扰到您吧?”办公室跟自己上次拜访时相差无几,硬要说的话,总感觉空旷安静了许多。但希格雯同时注意到,这里的一切几乎维持原样,芙宁娜小姐所留下的痕迹没有消失。
那维莱特笑着将她带到迎客沙发:“当然没有,我从三天前就在为这一刻准备了,你不必有负担。你终于来了,希格雯。”
“我给你买了蛋糕。唔,我对甜食不甚了解,只是塞德娜这样推荐,我就买了,希望能和你心意。”
“哦~,这件事塞德娜跟我说了哦!”希格雯冲那维莱特点点头,“我也听说水上的蛋糕店出了新品,正打算趁此机会尝一尝呢。谢谢您那维莱特先生。”
她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喜悦,刚准备拆开蛋糕盒,却眼睛一眨,表情蓦地发生变化,随即哒哒哒绕来那维莱特跟前:“请把手伸出来,那维莱特先生。”
对于这突发的状况那维莱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第二反应才是问:“怎么了?”
“嗯……”果不其然,希格雯的护士长雷达在滴滴作响,“那维莱特先生最近是不是有些太劳累自己了呢?”
那维莱特:“什么?”
“您的身体告诉我,您最近有些操劳过度了。是公务太繁忙了吗?听塞德娜说,您最近经常加班。”她轻轻拍拍他的手,直言不讳。
主角这才反应过来。
神明与最高审判官共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的枫丹,只有那维莱特一个最高掌权者。
诚然,在四百年多里,居于水神之位的芙宁娜总是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在治理国家方面,她做得并不比那维莱特多多少。甚至,有不少枫丹民众觉得比起沫芒宫,身为王的她更合适出现在歌剧院的舞台上,因为那样的她才更显得轻松自由。因此总有些人觉得,王座上的吉祥物的内在跟外表一样美丽,最大的实力也只如美丽,而王座之下,寡言威严的神秘审判者才是最可怕的臣犬。
不过,外人所见终只是外人所见,真相并不握于无知者手中。简单来说,以那维莱特的性子,要是芙宁娜当真是三心二意、狂妄肤浅之人,他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与她共事。
世人乐意被更耀眼的光芒夺去目光,往往会忽视角落里那些没那么浮夸的闪光。从未缺席任何一场审判、几乎不离开沫芒宫、在关键之处抛出珍贵见地、维系民众向心力并引导其前行、完美落幕每一场外交、赐予枫丹盛大精彩的文化历史……这些,要么是那维莱特做不好的事,要么是那维莱特做不到的事。更重要的,是那维莱特经过四百多年所学到的一切,都跟芙宁娜脱不了干系。
所以,当芙宁娜退去神位后,那维莱特发觉自己要做的比想象中更多。
“我的疲惫很明显吗?”跟美露莘对话时,那维莱特总是轻声细语,连眼神都充满柔和。
希格雯摇摇头,两只小小手握住那维莱特的手,慢慢渡入自己的治疗之力:“并不明显,一般人应该看不出什么,只是我跟别人不一样哦。那维莱特先生,您很强大,但是,再强大的人也不能忽视自己的健康。您的身体告诉我,您需要好好休息。”
面前人失声轻笑:“我会谨遵医嘱,护士长。”
“嘻嘻,我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哦,那维莱特先生。”希格雯笑眯眯地松开手,回到对面的座位上,端起蛋糕美美吃起了第一口,“您今天有时间吗?”
“后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下午,我能处理完今天的工作。”
“那到时候,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吧!”得到符合预期的回复,希格雯当场发出邀请,开心得两只脚轻轻晃荡,“我本来就打算来水上看看我的朋友们,她们给我准备了新的贴纸哦。要跟我一起去吗那维莱特先生?出去走走放轻松,对身体好哦。”
她很优秀。
不仅优秀,还非常智慧与善良。
意识到这点,那维莱特便感觉有一股奇妙的感情在心里温柔翻涌,惊扰起安静的涟漪。他为希格雯感到骄傲。
他很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好,下午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以此为契机,那维莱特开始留意时间的走向,在合适的时机出去散散步;或者在别的地方忙完后,让自己以“顺路看看风景”的心态覆盖回沫芒宫的路。希格雯还专门去械表店买了个小巧座钟送给他。
座钟金黄华丽、独具匠心,很贵,也很合适放在最高审判官的办公桌上。虽然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个大大的挂钟了,但她依旧想用这个小小的、就放在身边的钟提醒他,不要一忙起来就昏天黑地。
许是散步的法子真有奇效,这两天,那维莱特都睡得很沉。
那天与希格雯同游的经历实在太过愉快,他便情不自禁地对午后时光的舒适有了深刻印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太阳不烈,因为风很舒服,因为路上到处都是人和美露莘。
今日,钟摆的报时声让他再一次看见午后余晖。从耳边飞过的斑驳笑声比起询问,更像是一种邀请:今天也出来走走吗?
不多犹豫,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那维莱特离开了办公室。
他推开沫芒宫的大门,一脚踏进无边无际的露天舞台。众水众方在他抬眸的一瞬获得垂爱。浩大的风迎面而来,裹挟花草芳香与众民的歌声,悄悄于那浮动的白色发梢留下足迹。
晶莹的沉紫龙瞳啊,闪烁不息,倒映出眼前那巨大、缤纷的一切。
他往前走,踩在地上成片的阴影里,下一秒就消失了。
他不见了,忽然不见了,似一滴雨水融进大海里,一个人则变成了在路上缓慢移动的人类之一。
那维莱特往前走,路过嘈杂的人群与充满香气的蛋糕屋、五颜六色的美露莘和枝繁叶茂的花圃。大家都看见他了,真切地看到他了,所以都挥挥手,冲他大喊“那维莱特大人,下午好”。
他回应了每一声朝向自己的呼唤。那些喊声宛如朝圣,轻抚他的耳朵,吹动海水一趟一趟冲上沙滩。
海水被冲上沙滩并不稀奇,因为太阳和月亮一直都在。不过,偶然出现的飓风却足以翻天覆地,让高高的浪花同岩石演奏一场盛大的舞乐——
“当然啦,我保证!”
那颗接纳万水的心脏开始跳跃。
“两个月之内,一定会让你们看见一场精彩绝伦、盛大非凡的表演!我所言绝无欺骗。”
在一趟又一趟的海潮翻涌里,龙的眼睛离开了地面,去往她之所在。
风迷恋不可止息的吟唱,所以她的头发恣意舞动,因阳光的爱慕而闪耀着柔软的银色 :“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写出这个故事,当然是因为不甘心啊,直到最后,人鱼小姐都没能回到大海,你们不觉得遗憾吗?世界上幸福的童话不计其数,实现梦想的主角也星罗棋布,可为什么人鱼小姐却必须以遗憾结尾呢?她是大海的女儿,大海才是她的家。”
“可小美人鱼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怎么回家啊?”
“你想改变已经注定的结局?哇,听起来有点白痴。”
“我三岁就不做改变世界的梦了,我爸说这叫白日做梦。”
“什,什么?!”她震惊,声音不由得变得尖锐,跟一群小孩子较起真来,“你、你们说什么呢!谁是白痴啊,还有这才不是白日做梦!”
“那能是什么?”
“这叫做——”
“叫做,叫做……呃,这叫……这个……”
“如果不是白日梦,就只能是梦想喽?”
“啊?”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聆听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个字。
“像梦想家那样,像织梦人那样,像杰克船长那样。不管别人如何笑话你,你都不管,你只在乎实现自己的目标。每一个伟大的梦想,在实现前都会被嘲笑为白日做梦。妈妈说这是梦想家才能做到的事。”
“大姐姐,你是一个梦想家吗?”
梦想家。
她停滞的背影彰显她在深思。或许连她自己也想不到,与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的对话,真的会让她有意外的收获。
不过,身为优秀的表演者,她可不会让自己的暂停时间持续太久。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后,她回到现实中,自信地高高扬起自己的声调:“没错,我就是一个梦想家。”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表演的忠诚与热爱,亦不会虚伪地隐藏自己的才华与主见。此刻,四肢也作她的武器,让一个美好的童话以承诺的方式来到孩童面前。
那维莱特听见她说:“我就是一个梦想家,一个织梦人。所以,我毫无保留地追逐自己的梦,无所谓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你们看,无论是航海的冒险家还是举剑骑马的勇者,都要经历重重困难才能抵达终点。而我此行的终点,就是送人鱼小姐回家。”
手舞足蹈的轨迹不经意画出华尔兹的姿态,阳光落满她的裙摆与指尖。在她所构造的世界里,小美人鱼终将回到大海。
“我要创造一个小美人鱼回家了的结局,那会是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我真诚地邀请你们来歌剧院见证这个故事,并向你们保证一定会为你们献上一场伟大的舞台。不过在那之前,还请你们再等等。”
星星坠落在月亮船上,也落在孩子们的眼睛里。
遥望那因梦想闪闪发光的人,看见她拉起巨大的船帆,在磅礴海面上开出一条宏伟的路:“这可是你的说大姐姐!不准反悔,不准反悔,不准反悔!两个月后,一定要让我们……”
“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小美人鱼回到自己的家乡!”
她得意地哼一声,伸出手跟孩子们挨个起誓:“一言为定!”
击掌声在前方接连响起,那维莱特呼口气,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没忍住出声的欲望。
他看见在芙宁娜乐呵呵地说出“好,回家吧”后,几个孩子便一哄而散,从她身边跑过,跑到她身后,又从他的身边经过。
孩子们的笑声跟心中的思绪重合,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阳光下,她的背影在发光。
“下午好。”
那维莱特刚迈出脚,芙宁娜的声音便先他一步出现。
她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这位在自己身后静候许久的人,表情里并无惊讶:“那维莱特。”
“你好,芙宁娜女士。”那维莱特也不会好奇芙宁娜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他在建筑的阴影下往前走,正好在阳光与阴影的分割线前停下,跟芙宁娜处于两个世界。
“我恰好路过这附近,因为听见了你的声音,所以就过来了。”
“哦,也就是说最近那维莱特大人午后散步的传言是真的了?”芙宁娜挑挑眉,古灵精怪的表情在替她说她在明知故问。
“传言?”那维莱特想了想,“我以为这种事没有传开与谈论的价值,而且真相就在眼前。前两天跟希格雯见面时,她建议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多出来走走。”
他这样解释时,视线无意识扫过芙宁娜腰间的神之眼,而后竟不由自主地向下缠绕在她光洁的双腿上。
“咳……”他立即收回目光,喉结欲盖弥彰地上下滑动,“嗯……你刚才在跟孩子们聊什么?我好像听到,你又有新的演出计划了?”
“那是当然,作为枫丹最优秀的表演家,我可不会轻易停下自己的脚步。我在上一场巡演结束时就有这个想法了,犹豫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的心潮付出行动。我的字典里不欢迎空想,也不欢迎退缩。”芙宁娜边说边骄傲地叉起腰。
“你接下来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我有时间。”
“有时间啊,那……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芙宁娜笑着冲他眨眨眼,故意往后撤去两步。
她其实没从那维莱特的脸上寻到拒绝的意思。不过,她还是拉开了自己与他的距离,将双手静静放在身后,等待他的选择:“如果你想听,就跟我走。如果你不想听,我就回家。”
风永不止歇。
当她说话时,耳里没有孩童的笑声。
那维莱特抬起眼眸,凝望着芙宁娜的脸。
然后,耳边静默。在身前的阳光与身后的阴影中,他没有犹豫,选择是向前。
哒。
踏出这一步后,世界迎来光芒普照的逆转。阴影一线被抛在身后,耳里的喧嚣清晰可闻,甚至更嘈杂了。
世界敞开了它的光明之心。现在,该去跟它相会了。
芙宁娜笑了出来,转过身,带着那维莱特往前走:“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那维莱特。既然选择了与我同行,就不可以后悔了。”
那维莱特知道芙宁娜看向了自己,但他没有看她。他觉得,从选择前行开始,自己的内心像是被什么独特的东西填满了,以至于他此刻心潮澎湃,如同巨人在摘下自己浩瀚的面具后,同自己的爱人接吻。
等芙宁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维莱特这才微微垂下视线,表情里竟带有无法掩藏的笑意:“我不会后悔的,芙宁娜女士。”
“现在,请将有关你梦想的一切都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