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芙]晨曦之舞》桦竹桉楠

4、4（那维莱特ver） 4

　　请允许我以一个吟游诗人的身份，为你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人鱼的故事。

　　不过，我不打算以正常的顺序讲给你听。我想从后半段开始讲起，先将故事的结局告诉你。

　　至于故事的前半段，你迟早会知道的——诶嘿。

　　传说在深海四万米之下，是人鱼之巢。

　　人鱼女巫迭代传承，从未辜负自己的使命：带上珍珠去人间收存阳光，以续深海之光明。人鱼小妹同她而行，期盼着这场人间之旅。

　　可世事无常，无情的海上龙卷风将她们分开了。

　　人鱼女巫被海浪冲到一座小渔村的沙滩上，特殊的血统让她的鱼尾在离开海水的一瞬，便自动化成了人类双腿。

　　她在意识逐渐摆脱模糊时，最先听见的是一潮一潮的海浪声，然后才是近在咫尺的呼唤。

　　睁开眼，几张写满疑惑与担忧的脸率先于混沌视线中成型。她动动身体，看见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海腥味的衣裳，必然是哪位渔民见她浑身赤裸，赶紧给她披上的吧。

　　她成功抵达了人间。

　　可是……

　　“你，们……”

　　女巫努力张开嘴，拼命组织出人类语言。空气所化成的利刃伴随她努力所说出的每一个字，于她喉咙留下剜心剧痛：“你、们……”

　　“我……”

　　“我……”

　　她努力张着嘴，滚烫的泪水就这样顺着脸颊落下：“你们……只见到、我，吗？”

　　几个渔民面面相觑，终于听懂她的话后，如实告诉她：“我们都只见到你一个人。”

　　“可、是……一个，女……孩……”人鱼女巫颤颤巍巍地抓紧身上的衣服，“少、女……十几岁，一个……”

　　好痛。

　　“没有。这个人是第一个发现你的，他也说只见过你一个。”

　　“少女……跟我、一起……没有、吗？”

　　好痛。

　　“你还有同伴吗？昨天远海刮起了龙卷风，你该不会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猛吸一口气，喉头仿佛千刀万剐，痛彻心扉地说出第一句完整的人类语言：“我把她，弄丢了！”

　　>>

　　人鱼女巫的使命是带着自己的珍珠来到人间，看十次日出、等十次日落。期间，她可以自由地观察人间的一切，并将见闻于十日后一并带回深海中。

　　来到人类世界后，人鱼的时间会停止流动，她们不会衰老生病。代价是她们对时间的感知被放大了一百倍。换言之，明明只经历了十场日出日落，人鱼女巫却觉得自己已经在人间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

　　在第十日晨，她静静走过小渔村的每家每户；在第十日夜，她脱下渔民婆婆为自己做的衣裳和鞋，如自己来时般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来到婆婆床边，轻轻在干瘪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渔民们不知道年轻的失忆女子究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又为何不告而别。比起她的离去，大家更诧异的是收留她的婆婆在她离开后，身上的顽疾竟奇迹般地痊愈了。

　　而巧合巧得人不得不咋舌。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去城里卖鱼的人一回来便兴冲冲地跟大家说：国王在六天前捡到了一条美人鱼，他决定明天开放王宫海洋馆，赐予全体国民观赏这条美丽生灵的权利。

　　美人鱼？

　　那些年轻的、好奇的人们纷纷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说国王为了确定人鱼的习性和弱点才会到现在才公布这件事，说明天一定要去城里看看是真是假。只有那位婆婆在听到这件事情后却是一愣，想起她曾在自己病痛发作时，坐在自己的床边为自己讲的故事。

　　她说深海四万米之下是人鱼的巢穴。她讲述两条人鱼失落的故事。

　　那天，主城水泄不通。国王兑现自己的承诺，平等地赋予每一个国民亲眼见证童话的资格。

　　那是一条蓝色的人鱼，瑟缩在巨大的鱼缸里。

　　就连人鱼女巫都认为没有女巫血脉的普通人鱼已陷落于可怕的水龙卷里。可实际上，大海却拼尽全力，将她托上了海面。

　　昏迷的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无根漂浮，那浮动的硕大鱼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着与海水截然不同的颜色，仿佛宝石涤净尘埃。

　　所以，远处的巨轮听从主人的命令，往光芒闪烁的地方加速行驶。然后士兵连滚带爬地禀报国王，那奇异的光来自一条昏迷的人鱼。

　　王室决定给予这条人鱼一切。

　　他们给予这条美丽生灵巨大的鱼缸与净澈的海水、新鲜的海草和粗粝的沙石，擅自将她视作王室的宠物，又擅自给她安上珠宝黄金的王冠——国王本就是为了向别的国家证明自己的强大才铤而走险，在百年一遇的龙卷风结束几天后就驾驶巨轮出航。结果是他的决心与勇气活了胜利，还获得了天赐的宝物。

　　所以，这条人鱼成了王国财富与强大的象征，每一滴泪都将藏在海水中。

　　国王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将王宫海洋馆的最深处改造为虚假的海洋世界，除此之外还定制了一把巨大的斧头，镇在海洋馆的中心，美其名曰：天神向人王昭下神谕，恩赐魂灵与力量于斧头。斧头神会保护人鱼，也会保护这个国家。

　　可深海人鱼却连家都回不了。

　　那天，人类粉墨登场，目光所及皆为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蠕动的怪兽。凡是见过人鱼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赞叹人鱼的美，并刻意忽视了她眼中的恐惧与怯懦。

　　一片片高纯度的钴玻璃贴满独属于人鱼的海洋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营造出深海寂静的假象。年仅十二岁的人类王子首次踏入此地，与之前来的所有人一样，即刻被深蓝吞没了。他尚且不懂深海与人间的天差地别，尚且不懂那立于房间中心的斧头的“守护”之意，尚且没看见人鱼的脖子上有条枷锁。

　　他只是突然听说父亲捡到了一条货真价实的人鱼，在熬到禁闭期结束后便欣喜若狂地来到了海洋馆的最深处。

　　他第一次站在巨大的鱼缸前。

　　那不断轻晃的蓝色波纹与人鱼的身体都在他的天蓝眼瞳中落下影子，呼吸也因这份磅礴的美丽被遗忘了。

　　怎会有，如此宁静而浩瀚的悲伤。

　　鱼在游。

　　鱼在水中游。

　　鱼不在游。

　　鱼在人类精心打造的囚牢里缩成了一团。

　　她总是躲在鱼缸的最顶端，几乎不会靠近地面，只有在困到不行时才会昏昏沉沉地往下坠，像一根死去的海草。

　　这在人类眼中毫无意义的距离是弱小的她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她的脸上永远布满愁容，在上方抱着自己的鱼尾缩成一团，每次看向人类【利维坦】时，眼里只有恐惧。

　　“王子殿下，”执事声音清晰入耳，小王子回过神，看见他将手优雅地挡在了自己身前，“请不要将手放在玻璃上。”

　　“您忘了吗？人的体温对鱼类来说是致命的。”

　　小王子瞳孔一缩，忙将自己几乎要贴到玻璃的手撤到身后，全身都写满窘迫。

　　“我明白您对人鱼的喜爱，正如您非常喜爱每一首童话，也喜爱森林里的精灵。”执事单膝下跪，平视着王子的眼睛，“可即便如此，也请您不要忘了克制，不要让自己的爱成了剧毒，铸成她的死亡。虽然目前没有学士能证明人鱼逃脱不了普通鱼类的宿命，可美丽的东西向来脆弱，如果想让这份美丽再多存留片刻，就需要我们克制自己的心。”

　　小王子的手在背后无声地纠紧衣服：“我知道。我刚刚只是突然忘了。放心吧执事先生，我不会再把放在鱼缸上，因为我不想让人鱼小姐死。”

　　执事微微一笑，将手诚挚地压在胸前，半边身体是人间，半边身体是海洋：“您很优秀，殿下——如果您能不总是因为偷跑出宫玩而被关禁闭的话，您会更优秀的。”

　　“千万不要触碰玻璃，也千万不要触碰人鱼。”

　　因为人类还不知道，深海里的人鱼是否和深海里的水兽同样残暴，就像新约书里那凶残的利维坦，又或者带有足以令人类化为血水的剧毒。

　　“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出现第二条人鱼。毫无疑问，这条蓝尾人鱼是人类的珍宝。所以，请您忍耐。”

　　“让她继续在水里遨游吧。我们该走了，殿下。”

　　王子眼瞳里的倒影再次从熟悉的脸变成沉默的人鱼。

　　他点点头，跟随执事一并离开。

　　“遨游”，吗……

　　年幼的小王子其实有点不能理解执事先生的话。因为他不觉得，“遨游”是将自己瑟缩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人鱼是那样美丽。

　　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老师对他的教诲：不要把手放在鱼缸上，否则会让游鱼死。

　　>>

　　“该离开了，殿下。”

　　执事的声音打破海蓝深寂：“您该去练剑了。”

　　“哦，哦，执事先生。”小王子甩了甩脑袋。他刚刚又看得入迷了，所以现在不可避免地有些恍惚。

　　执事边毕恭毕敬地为他处理好衣装的细枝末节，一边说：“您最近的表现十分出色，让陛下很满意。这三个月里，您都没有偷偷跑出宫去。”

　　即便衣装上的那些毫不起眼的细节可能根本不会被几个人注意到。

　　王子：“……因为，因为如果，又被关禁闭的话，就见不到人鱼小姐了。父亲说，要是我再进入禁闭室超过三次，就勒令我一辈子都不能再踏进这个地方。”

　　“这是一种‘威胁’，殿下，”整理完毕，执事收回手，一举一动都滴水不漏，“请您记住这种手段。在未来，当您继承了王位，这也会成为您治理国家的重要手段之一。”

　　王子：“……”

　　“……嗯。”

　　“其实，只要殿下您不偷偷跑出宫，陛下就不会因为太过愤怒而将您关禁闭。他是那样地爱您，这点连天神也有目共睹。”

　　可王子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咬咬唇，用力吸口气，抬起头想再挣扎一次：“我，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爱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考虑！可是，可是，我只是、只想跟他们玩，我真的只是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他们知道好多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知道好多我并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才——”

　　“不可以，殿下。”蓦然冰冷的声音让十二岁的孩子心口一紧，突然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执事脸上的柔和不知所踪：“无论如何，您永远都不能忘记自己是王位的继承人。在未来，您会接过天神所赋予的王权，管理国家所有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并所爬的一切昆虫。以及，所有的人。”

　　“您自出生起所拥有的一切，建立在您口中的那些人的生命与付出之上。所以，您要成为王，您要保护他们，像陛下那样，为了证明国家的强大亲身征服龙卷风过后的海洋，灭却了邻国虎视眈眈的野心。您获得了高于他们所有人的财富与权力，就要放弃平凡普通的快乐与自在。”

　　“请不要再贪心地眷恋那些快乐了。”

　　即便这个出身并非你自己的选择——执事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句话。

　　孩子——“王子”颤了颤嘴唇，什么都没能再说出来。

　　“其实，只要您的表现足够好，陛下会考虑您出宫游玩的事宜。”执事忽然又放轻声音。温柔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要再想那么多了，亲爱的殿下，也请不要再为这条人鱼悲伤，。她的出现是天神的赐福，她被囿于王宫深处是理所应当。”

　　轰的一声，王子只觉得自己被执事的最后一句话炸得粉身碎骨，几乎就跌坐到地上。他突然好恍惚，觉得周身的一切都充满不真实感，以至于他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大家一直都清楚人鱼的悲伤，一直都明白自己囚禁了深海的孩子。

　　谁都知道人鱼在悲伤。却没有一个人放她离开。

　　“走吧，殿下，您的剑术老师已经在等您了。”

　　执事微微侧身，手掌指向大门，示意他往前走。

　　小王子看看他，看看大门，又眼冒星光地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掌心。

　　所以，父亲也好，执事也好，其实谁都知道他的痛苦与难过，只是谁都不会放他走。他所想要的快乐被驱赶在王座之外。

　　关门声在身后沉闷响起，王子瞪大眼睛，四散的意识终于在此刻匆匆回到大脑。

　　他急忙转身，正好抓到大门彻底关上的最后一秒，视线便逃进即将消失的一隙门缝内，再次落到了巨大的鱼缸上。

　　人鱼竟就在眼前。

　　一直躲在高处的人鱼悄悄落了下来，停在他刚才所站着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开启又关上的大门，里面只有悲伤。

　　那悲伤冲孩子的眉心射出一枚子弹，使他的心脏如濒死的鸟般跳动。

　　鱼根本不在遨游。

　　小王子看见了她融入海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