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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见敛眉人 三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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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谷。
“房先生,这一大早是要往哪里去?”晏容秋本想趁着露水汤汤,去往半山腰去摘一篮野樱桃。还未走上几步,便撞见了从山上下来的房有之。
房有之神色匆匆,猛然听到有人招呼,蓦地转过头,瞧见是晏容秋,这才勉强笑了笑:“嬷嬷若是要摘果子,可千万要避开西边道路。我刚从那边下来,遇重蛇拦路,十分不吉。”
晏容秋心想,区区蛇虫,她怎会惧怕。房有之夜素知她胆量,今日为何这样说。虽心有疑惑,但她略微一思量,便收敛了神色,顺水推舟,笑道:“正好,我是去往东便浮水谭那片樱桃林。”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开。晏容秋走上几步后,回头瞧着房有人走远,这才调转方向,往西边行去。
之前,房有之为鹿不祥诊病,却不知为何恼怒,匆匆离去。如今又这番怪异举动,晏容秋不是多事之人,只是如今凡事跟自己的女儿扯上关系,她总是想要探个究竟。
传闻中,房有之是盗窃了贵族人家得宝贝,莫非他将那赃物藏在这里?
然而,晏容秋走了大约半里地,什么都没有寻到。这琴行山,她颇为熟悉,检查得又仔细,绝无疏漏的可能。
不见古怪,不见赃物,更未遇到房有之所说的重蛇。晏容秋有些颓败,准备打道回府。没走两步,女子的哭声却从不远处传来。
哭声凄厉,在这林木蔽日的山中,显得格外瘆人。
“什么人?”
晏容秋分开草木,往东南方向走了一段。转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敲见了一口枯井,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
她壮了壮胆子,凑近一看,井里灰色石壁围了一圈,水面平静无波。
“咔嚓——”
声音细碎,枯叶碎裂的动静。
一阵风声,卷动她的耳边碎发。几十年美人棋的生涯形成的条件反射,身体预先往旁边一躲,一把匕首已经顺着耳边过去,嗖得一声,直直插入对面的侧柏上。
“是谁?”
晏容秋站稳后,立刻回头,大声喝道。
一个身影转瞬不见,只余下旁边的猩红花微微震颤。
三英谷表面上四面环山,几座寨子矗立平地,甚至时不时还有鸡鸭牛羊,嗷嗷乱叫。若是普通人入得里边来,定然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庄。
然而,那善人渡的入口处的老翁,是公爵庄园里的一等护卫,等闲刺客在他面前,不够打牙祭。养鸡赶牛的村妇村夫,也皆是乔装的内里好手,个个都是耳聪目明。
数年前,曾有原止国来的一名鹿鸣族人,趁夜闯入通天窑,试图劫走其中一个活死人,当时险些得逞。公爵听闻后大怒,立马就在善人渡四面山脚处埋伏了诸多好手。在这种层层防卫之下,还能窜进谷内?
晏容秋不觉胆寒。
三英谷应该是出了内鬼。只是,那内鬼是冲自己的来的?还是?
她低下头,从腰间摸出那贺时掌中珠,又抬眼看向山下。此时已经到了晨饭时间,三英谷的寨子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罢了,先将此事禀告公爵,再从长计议。
下山途中,晏容秋心事重重。一路上,村民向她招呼,她也恍若未闻。
“嬷嬷今日是怎么了?”村夫抽了一耕牛一鞭子。
他身侧的妇人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警惕道:“嘘,嬷嬷怕是知道了那事……轻些力道。瞧瞧你把老黄抽成什么样子?”
果然,只见那一鞭子下去,耕牛身上居然渗出了几道血痕。村夫笑笑:“一时失神,得罪了得罪了。”
耕牛嚎叫一声,声震四野,几百米外的鸡笼子里,公鸡打鸣,母鸡生蛋,还有溪水旁里来回折腾着红掌的鹅头子。
热闹的,丝毫不见杀气。
晏容秋就这么一路回到院落,刚推门进来,就瞧见一个人在院子里,背着手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苏夫子,这一清早为何长吁短叹?”晏容秋面色如常,与方才山上的慌乱阴郁仿若两人。
苏国昔见到晏容秋,眼睛一亮,催步行了上来:“嬷嬷,老夫有急事寻不祥,只是这女子一个劲地为难于我……”
一旁的流羽奔了上来,抢过话头:“嬷嬷,”而后凑近晏容秋耳边,压低声音,“不祥姑娘不见了……”
“可曾去通天窑找到?”晏容秋心下一震,将手中空蓝递给流羽,脸色惨白,下意识看向二楼,那扇尚且挂着一个吊死鬼模样的风铃的窗户,此时紧闭,莫名令人生出一种不安。
“都找遍了,只在姑娘的房间里找到这个。”流羽说完,右手一挥,两个下人便押了一人上来。
看到那人,晏容秋几乎昏厥过去。一旁的苏夫子一脸茫然,而流羽则是满脸愤恨,她走上前去一把扯出镜花口中的物件:“说!你为何躲在不祥姑娘房内,不祥姑娘又去往何处?”
镜花吐了一口。那物什是口塞,原本是用来调教美人棋所用,后被晏容秋改造,里边灌入了胆汁,起一个“有苦说不出”之意。
“嬷嬷,与其在这里关心鹿不祥的去向,倒不如赶快去那儿通天窑里瞧一瞧,那些活死人的人头少不少?”镜花挑衅。
晏容秋已经从方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她伸手,流羽领会,递上了鞭子。
“通天窑,我自会去查看。说,你且说你可对鹿不详用了什么腌臜手段?”晏容秋目露凶光,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美人儿。
看到镜花的那一刻起,晏容秋立刻就明白,鹿不祥一定是被掉了包,塞进棺材里了。这无妨,她待会儿派人去再携一名的美人儿追去,就能拨乱为正。
她此时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镜花出身灭族,擅长药理。镜花刚被带至这里,一股气味便随之而来。虽然很轻很淡,但是,曾在仲王府内接受过熏陶的晏容秋,很快便分辨出来,那是染骨眉。
一种及极其猛烈的献媚药石。
兰卡国前身的西戎国国主,曾以此药石引诱了一名的心仪的素女背弃教门,为他失了身。
“哈哈哈哈哈,嬷嬷果然老道,对这些歪门邪术,倒是精通。只是,嬷嬷调教良家子女,哄骗我们以那自个儿的身体为那些高官贵胄们玩弄,可曾想过,我们也是有父母的姑娘,也有该有的礼义廉耻。”镜花道。
“为国献身,乃是大义。若不是公爵力挽狂澜,只怕你们早就死在西戎的战马之下。听闻那西戎国主贪虐玩乐,喜好新奇物件,曾令战马与人妇嬉戏,你莫非神往那样的日子?”晏容秋轻触皮鞭,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
“你休拿以前的西戎国主吓唬我,不过是江山易主,我们普通人家日子又好过到哪里去?现如今的公爵比那西戎国主又好到哪里去?莫非嬷嬷是感念公爵的一夜之恩,这才上赶着为他如此卖命?”镜花此话一出口,流羽便欲上前,晏容秋伸手制止,冷笑了一声。
一旁的苏夫子,突然接收到如此多的信息量,走也不是,留也不妥,只能尴尬地抬袖遮住面目,只装作什么都不曾听到。
“镜花,你可知我为何派你去原止国逗引那魏公侯?”晏容秋平静道。
镜花头一偏,不屑道:“自然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无人可依,再没有比我更好拿捏之人了。”
晏容秋笑了笑。此时天已经大亮,早已经过了晨饭时辰。饭菜的香气从附近的一箪堂传了过来,原本向上前来催促的下人,见嬷嬷发怒,也是远远在一旁不敢靠近。
“那魏公侯毁容之时,方才八岁,一日他骑马途中,一小女孩醉心于自己的小风车,冲到路中央。马匹受惊,那魏侯不留神,摔下马来。面具碎裂之时,小女孩的母亲冲过来护住自己的女儿,却又无意间,看到魏侯的真实面容,惊叫了一声。魏侯不堪忍受他人对于自己容貌的一点反应,大怒之下,便命人驱马踏死了那母女二人。”晏容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镜花的神色。
镜花起初不屑,而后隐隐察觉到什么,深神色逐渐凝重,仰头看向晏容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关我什么事?”
晏容秋站起身来,此时流羽已经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天青缠枝盒子。
晏容秋瞥了一眼盒子,伸出手去,而后,犹豫了一瞬间,这才接过来。
“因为那母亲死死护住,那小姑娘只是晕死过去,并未气绝,这才捡回一条命。”她打开盒子,亮出了其中的东西。镜花看得真切,是一个碎成三半的劣质风车,风车上尤有斑斑血痕。
她再次看向晏容秋,目光带着探寻。
“我命你去服侍那魏侯,原本是想成全你一个为母复仇的机会。”晏容秋神色一变,厉声呵斥,“不曾想,你居然如此背主忘义,勾结原止国,坑害不详!不祥她对你向来真心!”
镜花此时得知前因后果,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跌坐到了地上。晏容秋突然揭破她的身世,一时之间,她难以接受。悲伤,迷茫,愤怒,怀疑,数种情绪杂糅一起。万般念头下,她先是否认,否认自己从未做过的。
“我没有勾结原止国,我只是将不祥装进了棺材,我只是想让你尝尝,自己的女儿被人当作工具的痛苦。”她喃喃道。
晏容秋心痛的神色一闪而过:“如若不是你勾结原止国,那你缘何会知道通天窑内少了一名活死人?”
“我看到了……我躲在不祥的房间里,全部都看到了。”镜花恐惧起来,浑身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