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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满三朝已食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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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界动荡,大国冷战,各方势力暗地角逐,小国偏安一隅,无力自保,只能依附于大国。大国一个决策,便能更改小国国运。那么,如今能左右世界局势的大国有哪些?”苏夫子白发白须,一身皂袍,手持一卷《世界历史详解录》,在课桌前来回踱步。
这是一间不过二十平方的小室,四方开窗,左侧窗户正对着从三英山上泄下来的瀑布,鸟声水声,一片祥和,简直是绝佳的学习胜地。
然而——
苏夫子皱起眉头,目光朝着后排看去。鹿不祥将书高高堆起,只露出一个毛燥燥的头尖。“咯嘣咯嘣”,动静不小。
没一会儿,苏夫子便闻到了一阵清甜的板栗香气。
“鹿不祥!”苏夫子喝道。
耸立的书堆后边,鹿不祥打了个冷战。苏夫子摇摇头,摁住性子,举步走到鹿不详的书桌前,那高高叠起的书堆几乎要到他胸口,美人棋的日常功课根本用不了这样多的教材,他大致上看了一眼,嘴底层居然还有《霸道和尚爱上我》《穿越后我成了世上唯一女皇帝》这种俗世读物。
苏夫子叹口气:“你来说说看,当今世界大国有哪些?”
悉悉索索,足足一分钟后,鹿不祥从那书堆后站了起来,朗声道:“当今大国有四,一为马背上取江山的原止国度,二为滨海贸易发达的罗迦城邦,三为捕鱼打铁为命脉的铁缆岛,四便是此前繁盛如今没落的兰卡国。”
原本想借此提问惩戒鹿不祥,不曾想她回答得头头是道。这姑娘简直是天生奇才,若是她能作为棋子派往罗迦,只怕能彻底扭转兰卡对于罗迦的弱势地位。
只可惜白壁三瑕。
苏夫子瞧着鹿不祥那张脸,脸上坑坑洼洼,红色疹子密密麻麻,虽然用一方纱巾覆面,仍让人感受到那纱巾之下的面容,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据说那晏容秋年轻时也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儿,怎么会生出如此丑陋的姑娘。罢了,面容丑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夫子,等等。”
下了课,鹿不祥便从人群中追了出来。苏国昔驻足,刚回过身,便见一包剥了壳的板栗递了过来。
“夫子,我听闻您脾胃虚弱,近日进食不佳,所以特地炒了一锅板栗,这板栗能健脾养胃,您日日食用,精神气才能好些。”鹿不祥仰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无比真诚。
苏国昔心内半是羞惭半是感激。这孩子,在课堂上咯嘣咯嘣的,原来是在嗑板栗。苏国昔年过五十,中年丧妻丧子,满腔爱国理念却被奸人谗害,无奈之下,才栖身这三英谷,聊以度日。
自己飘零半生,却在这小小的山谷里,遇见这么一个小人儿,知冷知热。他眨了眨眼,接过板栗。
“以后,若有学问上的问题,尽可以来问老身。”苏夫子颇为感慨。
鹿不祥笑得天真:“夫子,学生前段时间修习《尚天》,其中有一句‘将方冢,至于菩提山,内圆,至于善人,善人死,而瘟疫生。’这其中的,将方,指的是何人?”
苏夫子原本笑吟吟,听得鹿不祥提到《尚天》,神色立时有些惶恐难安。他眼神警惕,环顾四周后,拉着鹿不祥避到角落。
角落里,紫藤缠着亭子,累累坠坠,刚好挡住来往人等的视线。
“你从哪儿拿到的那本书?”苏夫子急问,额头有细汗,“你可知那本书罪恶滔天,能给人带来无妄之灾。”
“夫子,那不过是本普普通通的书,尽是些读不懂的句子和典故……”看着苏夫子的神色,鹿不祥知趣,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你这孩子,殊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苏夫子曾亲眼见过到读过此书的人是何等凄惨下场,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鹿不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听话,把书交给师父吧。以后,万不能向他人提起此书。”
鹿不祥摇摇头:“夫子,学生不懂。”
“夫子曾有一好友,擅长丹青,乃是四大关人之一,名唤思故。他无意间从古文街巷里得到一份古书,向我炫耀,说那份古书能言古今,测明日。我不信,他便拿出了邀我去他家相看。我如约而至,却不见故人,只见……”苏夫子没有再说下去。
那日的场景,过于惨烈,他实在不忍心告知眼前这不过十七岁的姑娘。
“剥皮剜心,地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降”字?”鹿不祥接过话头。
闻听此言,苏夫子大惊,他万不能料到这小姑娘居然会知道此事,且如此血腥之事,她谈论时,却能神色如常。
鹿不祥将夫子神情,尽收眼底。那本《尚天》她曾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就在何辞的桌子上。当时她还曾诧异过,何辞从哪儿淘回来一本古董,当时她无聊,便顺手翻了几页,只略略看了看,就没放在心上。
这几月以来,为了寻找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她几乎把藏书阁给翻了个遍,经史子集,前人闲书,终于找到回到现实世界的一个线索。
《古闻怪志》中曾经记载一个故事,古国有一女,性古怪,与国人不同,日称其为天外来客。后遇一少年,遂与少年结合。后少年身份败露,其系连环……《尚天》一书,可令女回归……”那本书,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关键的几个字勉强能看得清楚。
方才,鹿不详装作请教这本书,不过是想诈一诈苏夫子。毕竟人人皆知苏夫子藏书随不多,却本本都是孤品。
谁曾想苏夫子对此书如此忌惮。明明自己惧怕,却又肯以一己之躯替她揽了这玄之又玄的灾祸,瞬时便让鹿不祥想到了一个人。
“原来是你啊,老头子。”鹿不祥红了眼,轻声说道。
现实世界里,老头子是出了名的科研狂人,年过八十了,还奋斗在教学第一线。性格古怪,整日里穿着自己那套中山装,骑着他那几乎要散架的二八大杠在学校里霹雳哐啷。
烤红薯二十块钱一个,他都口口声声嫌弃贵,但是学生有苦难,他老人家二话不说就哐哐往外砸钱,还美其名曰:“学力贷”,借我的钱,就得努力做研究,只要出成果,以前的债务就一笔勾销。
也正是这个老头子,在一个雨夜,他的二八大杠散架了,就徒步回家,两个醉汉瞧着他寒酸,以为是拾荒老人,酒生恶胆,上前踹了他几脚。
第二天,人们在草丛里发现了老头子。他的身体已经僵了,还是那身中山装,寒酸得不成样子,但是口袋里装着一个烤红薯,被雨水一浸,糯得一塌糊涂。
昨天,学生发了顶刊论文。他高兴,奢侈了一把。
“何辞啊何辞,你可真是大胆。”鹿不祥含着泪,笑了起来。现实世界里死去的人,能够在小说世界里重新活过来,如此,这世界倒也不赖。
“今日心情倒好。”晏容秋耳朵贴墙角,听着屋内鹿不祥的笑声,自个儿也忍不住乐了。而一旁的下人,瞧着这平日里一板一眼的嬷嬷,此时这贼头鼠脑的慈母情状,纷纷偏过头去。
晏容秋奔波半生,临到五十出头,突然顿悟了,认为女人这辈子,活得就是一个孩子。幸好自己年轻时候怀过一个,生下来便养在兰卡国平冈镇的一户人家。
自己如今功成身退,只在这三英谷里替公爵养养美人儿,传授一下自己此生所学——如何俘获男人心,这多简单?日子旷下来了,她便腾出手来,特地派人去平冈镇把自己的姑娘给接了过来。
这姑娘生得一副好模样,随她那薄情爹,是个颠弄江山的好胚子,因此,晏容秋心里时常有些愁绪,若是某日这鹿不详被公爵发现,定会要自己将她舍了出去,去那别国供达官贵人玩乐。
晏容秋辗转反侧好几夜,咬咬牙,趁着鹿不详酣睡,塞了她一颗安宁丸。这丸药能紊乱人的周身气血,能使人面如蟾蜍。
鹿不详一觉醒来,啊啊大叫了一番,从此改口叫她阿姨。
阿姨是什么古怪称呼?她只觉得鹿不详年轻小女儿,面貌被毁,总归是要气上几天的,谁知道这小姑娘居然一连疯癫了数月,不是念叨着“我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啊,会不会挂科啊?”又念叨着说,“这写的什么破小说,何辞小蹄子!老娘要跟你拼命?”
如此怪异举动,令晏容秋忐忑了好一番。万般无奈之下,她叫来房有之。
房有之曾经是罗迦国的神医,因为偷了大户人家的贵重宝贝,被人绑着游街,公爵恰好遇见,怜惜他一身医术,这才用一套公馆换了他一命。
他感念公爵大恩,留在了三英谷。听说晏容秋女儿生出怪病,他便兴冲冲提着红木小药箱赶了过来。
谁知鹿不详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这房有之便面红耳赤掩面而逃,晏容秋放心不下,去问了两回。
这房有之只一句话。
“无可奉告。”
晏容秋不甘心,又问了问鹿不详身体是否无碍?
房有之没好气:“她啊,比你我命长!”
鹿不详虽说刚入这三英谷不过半月,就得罪了房有之,然而同其他人却十分相处得来,尤其这三英谷的十位千挑万选的美人儿。
原本宴容秋是不许鹿不祥跟着美人儿混的,她一心令她学一些傍身的本领,比如说珠算,或者医术,再不济学点茶艺买卖以后也能在这世间立足,总之不能学着怎么取悦男人?她这半生都与男人打交道,对于男人本性,心知肚明。男人啊,是最最靠不住了。
可是架不住鹿不祥总往这人堆里挤,晏容秋出言斥责,她便眼泪汪汪收拾包裹要回平冈镇去,晏容秋执拗不过,只得默默许她在一旁听着。
没想到今日,她居然不惧怕那浆瘟的活死人,反而还一个一个去扒人裤子。晏容秋揉揉额头,养孩子可比不得勾引男人,勾引男人心疼,养孩子实在是头疼。
“嬷嬷,船只已经备好。”
晏容秋听得门外有人来禀,赶忙蹑手蹑脚下了楼梯,经过拐角的镜子,又顺手整理一下头发,这才款款向谷外走去。
此时天色正黄昏。倦鸟归林,三英谷四面环山,只有东南方向的流进来一条的大约十米宽的河流,公爵赐名为“善人渡”。
河面平静,临近三英谷的渡口,停着三艘大船,船上绿色旗面迎风招展,一个楼字正在夕阳的余晖里时隐时现。
一个身着寻常商人服侍的男子,正背身而立,望着善人渡出神。
晏容秋刚走出谷门,男人便察觉到,回身,行了一礼。
待到看清男子面容,晏容秋心内却暗暗吃惊,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命人抬出一口黑漆雕花的棺材。
“怎么这样慢!耽误了舒上卿的大事,你们谁能担当得起。”若是平日,这棺材不过十分即可抬到,今日却足足晚了一刻钟。晏容秋担心舒子由怪罪,便抢先一步发了火。
“禀嬷嬷,这小丫头性子执拗,哭着喊着说自己死也不去原止国,闹了好一阵子,这才耽搁了。”抬棺材的下人,低着头,口齿伶俐。
晏容秋又劈头盖脸骂上几句后,这才满脸堆笑,朝着舒子由解释两句:“舒上卿,这美人棋是个性子野的,不过,您放心,该调教的,我都调教好了。此次去往原止国,必能成功拿下那魏侯,公爵的大计可成。”
舒子由面无表情,剑眉之下一双丹凤眼,带着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他身量极高,足足比晏容秋高上一个头。
腰间是一把精悍的金错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有着“一刀平万贯”之称。上部刀环,面文是错金阴文“一刀”,这种刀极少子在世面上流通,若是遇到穷困时,这样一把刀便可换来一座丰盈钱庄,故此,一般人等即便当面也不能识得。
“原止国魏岚已经前日秘密进入罗迦城邦,他借助《北恩条约》获得了罗迦国的自由贸易权,因此,若是此次美人棋不能起效用,只怕公爵会更加艰难。”舒子由说完,看了一眼晏容秋,又招了招手,一个着续衽钩边的深衣少年走上前来,双手递上一物件。
“此为贺时掌中珠,可供嬷嬷驱使浆瘟之人,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舒子由停住话头,眼睛看向一旁。
那里种下了几棵重瓣白木香花,白花满树,绿叶浅浅。毛躁的树干旁正立着一东西,像人,非人。
“还未到月圆,就已经开始躁动了?”舒子由挥挥手,一旁的少年斜身出脚,一脚将那东西踢出。
那活死人跌在众人眼前,抬起头时,双目血红,口中发出低吼,宛似凶兽要择人吞噬。
舒子由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珠子,只见那活死人眼神飘忽,双目的血色渐渐褪去,一双已然畸形的眼睛却牢牢地看向了一旁的棺材。
“月圆之夜,活死人会吞噬死物。这美人棋如今服药绝了气息,与死人无异,也难怪这东西眼巴巴瞅着。”晏容秋吩咐几个下人将这活死人收拢进库房,又顺手接过舒子由递过来的贺时掌中珠,自己看了两眼,心想晚饭时可拿出来给鹿不祥瞧上两眼。
小丫头嗜好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自己能投其所好,也能多听她唤上几句娘亲。
等到舒子由交接完毕,棺材入船,撑起风帆,朝着善人渡的出口驶去,晏容秋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都黑了,叫鹿不祥那丫头出来用晚饭。”她提步往厅堂走去。
女奴犹豫片刻,开了口:“禀嬷嬷,鹿姑娘方才在门上挂了‘谢绝会客’的牌子……”
又来这一出。
晏容秋无奈,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待到肚子饿了,自然会开了门去厨房里觅吃得。这丫头啊,总归是饿不着自个儿。
与此同时,舒子由的船队乘风而去,行过了傅同江,过了岱王山,便是寡妇儿海。
而寡妇海走了三日,才将将看到罗迦城邦的海岸线。白色的建筑在海平面时隐时现,海鸥翻飞,腥咸的海水味不时冲击着人类干燥的鼻腔。
舒子由正在船头眺望,一名负责看守棺材的水手却急匆匆赶了过来。
“上卿,您快去看看,那美人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