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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休言女子非英物 此时,寡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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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寡妇儿海上三艘商船正破风前进。波涛声声,挂着楼字的商旗迎风烈烈。
船舱内,舒子由冷着脸坐在桌前,深服少年支起一条腿,坐在四方窗前。几个面色黢黑的水手正愁眉苦脸聚在一旁。
“老大,你管这叫美人棋?”少年鼓起嘴,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是打算让这姑娘用一张脸吓死那魏公侯?”
几个水手跟着嗤笑起来,舒子由横了少年一眼,船舱再次安静下来。
“你说,你是晏容秋的女儿?”舒子由问道。
鹿不祥点点头,再次环视了周围。七八个水手,还有一个毛头小子,目光经过那少年时,她爱憎分明地翻了个白眼,少年作势要打,鹿不祥不忿,往舒子由那个方向靠了靠。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棺材里?”舒子由问道。
“我听说那魏国公候生得奇丑,面具一摘便能吓跑恶狗,心里好奇,搭你们一趟顺风船,去罗迦转转。”鹿不详说得云淡风轻,手却摸上了后脑勺,自己挨那镜花的一棍子,头且还疼着呢。
她猜测,定是镜花不愿委身那魏国公候,因此才趁乱逃跑。自己也是运气背,被镜花遇上,这才挨了一棍子,被人来了一着狸猫换太子。
鹿不祥倒是不介意什么魏侯,什么美人棋。不过是小说,一切都是虚构的。美人是,晏容秋是,就连眼前的这个风姿俊朗的舒子由也是。
她眼下最主要的,便是找到那本《尚天》,而后逃出生天。按照何辞的疯癫,她指不定在这小说里埋了多少雷,自己到时候一踩一个坑,死无葬身之地。
“你可知,你的这点好奇心,可要误了公爵大事!”舒子由近旁一个紫脸男子怒道。
“误不得,误不得。你们不就是想用美人棋拴住那魏岚的心嘛。魏岚动心,毁掉他与罗迦国的合约,转而投奔兰卡,这样两国联手,便能合力抵抗罗迦城邦。”鹿不祥之所以对这世界形势了如指掌,还要托那藏书阁废寝忘食的一个多月。
舒子由与少年对了个眼神,却并未说话。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那魏岚踹了罗迦,转而投向兰卡……”鹿不详故意卖了关子,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
她本以为所有人都会满怀期待,然而,这船舱里仍旧是一片愁云惨雾。她方才的话,仿佛水滴入大海,毫无波澜。
“用我此计,不出三月,魏候定然会弃暗投明。”鹿不祥自信满满。
少年忍不住,弯腰笑了。紧接着,那原本怒骂她的紫脸男也跟着笑了,最后,满屋子的笑声此起彼伏。
鹿不祥一脸茫然。
“都说三英谷的美人棋天下无双,如今看来,不过如此。”那少年贼兮兮地讽刺,“那魏侯怎会因儿女情长,就转投我兰卡?”
鹿不祥不解。
三英谷的美人儿,向来学的都是侍弄男人的本事。如何取悦,如何拿捏,如何窃听,以及如何抚慰人心,为己所用。既然不是用美色迷惑人心,那学这些岂非浪费?
“姑娘,这是男人的世道。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不过是点缀。女人可以是礼物,可以是奖赏,可以是装饰,但绝不会是主角。更遑论以一己之身,挽救国家气运。”那紫皮脸的男人毫不吝啬自己的鄙夷。
鹿不祥挑了挑眉:“是吗?”
紫皮男有些惊讶,他极少见一女子当面呛自己,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逐渐显露出恼怒神色:“那晏容秋或许借着公爵的力量,在一个特殊时期做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个时期已经过去,如今的美人棋不过是一个个瓷器,仅仅是用来欣赏而已。”
“听闻‘燧人氏范金合土为釜’,燧人氏便是我等鼻祖,能化腐朽为神奇,阁下如此说来,我便当阁下是夸奖我等。小女子在此先行谢过。”鹿不祥说着,及其标准地行了一礼,明明恭顺,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来。
紫皮男侧过头去,并不肯受。
鹿不祥盯着他脖颈间的一颗痣,笑了笑,继续说道:“瓷器中看不中用,小女子如今不知。只是,阁下定要小心家中瓷器,切莫疏于养护,一时打碎,割破了手脚,惹人耻笑。”
这句话,鹿不祥故意说得阴阳怪气。
那紫皮脸男气焰果然灭了一半,几个知情的人,都赶忙回过头去,以免当面笑出声来。这是他人的家事,若是忍不住,最好背地笑。
鹿不祥猜对了。
这人果然是胡钦。胡钦是鹿不祥的同班同学,十分大男子主义。喜欢物化女性,又喜欢PUA,但是,折腾到女生受不了,想要分手时,他却偏偏死缠烂打,不肯结束关系。女生若单方面宣布结束,重新开始新恋情,他又会广而告之,义愤填膺,指责女生劈腿。
起初人人都会站在男生这边去谴责女生,日子久了,人的本性显露。胡钦接连几个女友都给他戴了绿帽子后,他对于女生不贞的愤慨,已经成为了笑柄。
何辞曾经评价过这个男生:“三药蛋结的地皮外头,真他娘的绿透了。”
紫皮男的痣在脖子,那绿帽男生也是。又加上这两个人分居两个世界,居然还能一如既往地贬低女生物化女性,鹿不祥笃定,在这篇小说里,这紫皮男肯定又旧事重演。
鹿不祥心里暗笑,贱兮兮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紫皮男原本是不想回应,一扭头就瞧见了舒子由的神情,似乎对这姑娘颇为感兴趣,因此,勉强又提起精神,敷衍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蔡波是也。”
鹿不祥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蔡波?菠菜。绿得十分纯正。
舒子由一言不发,眼神却始终落鹿不祥身上。鹿不祥起初的言论让他有些不以为然。他不明白,生活在三英谷的姑娘,怎么将男人看得如此头脑简单。
然而,在鹿不祥明显落入下风后,她却立刻就抖落得到了蔡波的家丑。三英谷与世隔绝,她是如何得到此类消息?正常的谍报机关根本不会关注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侍卫的举止,更何况是拿不上台面的家丑?
一切都有悖常理,但是……
舒子由眯起眼睛,若她是那个晏容秋的女儿……
“她的女儿,戳破了房有之的身份?”舒子由仍然记得那天,公爵在黄昏的光线里若有所思,而后命令暗探退下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笑了起来。
那是他跟随公爵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没错,公爵面上浅笑,他那双指点江山的手微微产楼,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一个万人之上的人,为何会畏惧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舒子由百思不得其解。
船舱乱哄哄,一群人交头接耳。那个叫做鹿不详的姑娘,就静静坐在地上,眼神却透露出机灵的精光。她在一一检视在场的所有人,像是在探寻,又像是在确认。
舒子由端详了自己的手,而后攥紧,下定了决心。
她说自己有办法,或许并非自吹自擂。
“敢问姑娘,有何办法能使得魏岚抛弃罗迦,与我兰卡联手?”舒自由此话一出,船舱内一片寂静。
在场人等面面相觑。舒子由居然向一个女子询问是否有应对之策?一旁的少年看了看舒子由,又看了看鹿不祥,挠了挠头,旋即,毫不迟疑跟随了舒子由,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姑娘,请赐教。”
接着船舱其余人等,也一改方才的调侃嘲笑,拱手齐声道:“请姑娘赐教。”
舒子由,公爵名下排名第二的上卿,御下极严。以往只在书上看到过,如今看到他不过一句话,其他人便不问因由服从,这感觉,鹿不详心内有些蠢蠢欲动。
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也可以这般,领上数百随从,一呼百应,那感觉肯定不赖。
“要我献计,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得先惩罚一个人。”
舒子由了然,不待鹿不祥开口,便吩咐道:“带上来。”
几个黝黑脸的水手推搡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面黑浓须,身材宽胖,整个人像个粽子一样被绳子勒出了几道□□。
正是方才试图非礼鹿不祥的歹人。
一见到舒子由,这人赶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悔不当初。
“小人听闻三英谷的美人儿,个个都是倾国倾城。小人平日里哪有机会能得见,一时好奇,就想着打开棺材看一眼……就是看一眼,绝无其他的心思。谁曾想,这女的……她上来就啐我一口,还骂我‘流氓’,”这人申辩着,还不忘瞪了一旁的鹿不祥一眼。眼神触碰到鹿不祥那张脸,又赶紧挪开眼神,继续说道,“大人,您明鉴。小人就是好奇心作祟,可万万没有什么歹毒念头。我就是想看一眼,传说的美人儿长啥样子……”
人到情急,车轱辘话便翻来覆去地讲个没完。舒子由抬手制止,下了命令。
“喂鱼。”
那人大喊着冤枉,几个水手不由分说,架起他的两条胳膊就往舱外走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且慢。”鹿不详阻止,舒子由不解,看向她。鹿不详走到那人面前:“我若今日救你一命,你日后可愿改过自新?”
那人神色一喜,双臂挣开左右,顺势便跪到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若姑奶奶能救方大沉一名,方大沉定思图报。”
鹿不详点点头,撤回步子走到舒子由面前,清了清嗓子,毕恭毕敬:“舒上卿,将这流氓喂了鱼,未免可惜。不如将他赐给我,我有一个小跟班,日后也好帮上卿筹谋出力。”
舒子由笑了笑,似乎是明白了鹿不祥的用意,眼神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方大沉欢天喜地,鹿不详却再次泼了冷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色胆贼心,需得关上一夜禁闭,好好反省。”
这么一番忙碌后,鹿不详这才有机会坐下来。舒子由将其他人等散了出去,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鹿不详,舒子由,以及站的笔直的少年。
“姑娘之计,愿闻其详。”舒子由做了个请的姿势。
“咕噜噜噜噜~”
鹿不详拍了拍肚子,不好意思:“棺材里躺了三天,滴水未进。”
少年自告奋勇下了厨,手艺出人意料地不错。在这商船上,材料有限,他居然也捣腾出了一份干蒸加吉鱼和御笔猴头,鱼肉嫩滑,口味鲜香,鹿不详埋头苦吃,赞不绝口。
少年自然是得意洋洋:“这是我故乡鲁山的压轴菜,自然美味。”
吃饱喝足,餐具被人撤了下去。鹿不祥后仰一下,左手摸了摸自个儿圆滚滚的肚皮。这世界是假的,然而一切的感受又是真的。
若是被人剥皮剜心,鹿不祥打了个冷战。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舒子由尽收眼底。他眼角带了点微末笑意:“姑娘可知,那魏侯为何会与罗迦城联手?”
因为何辞那小蹄子脑洞大开呗。鹿不祥心里嘀咕一句,这句话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鹿不祥抬手,眼睛余光看向一旁的舒子由,而后轻轻地,却又毫不犹豫地,掀翻了桌子。
少年噌地站起,手按在身侧的长剑,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舒子由了然:“姑娘是在暗喻‘韶关会谈’?”
鹿不祥:“……”
什么是韶关会谈?鹿不祥方才不过是因为一只蜘蛛。
蜘蛛徒步,从桌底到桌面,眼瞅着就要往鹿不祥这边进发,她心里恐惧,想要的往后逃去,但一想到自己方才佯装出的胸有成竹,切不能在此时砸了自己的场子。
在尖叫一声向后跳上三步,还是趴下来把蜘蛛吹走之间,她选择了掀桌子。
谁曾想,这舒上卿看起来是个条分缕析,头脑清晰的人,却这么擅长解读,若是生在现实世界,定是做阅读理解的一把好手。
等等?这舒子由是从来哪儿来的?或许在现实中有过原型?
鹿不祥看向上座的舒子由。他高鼻窄脸,下颌线清晰得跟此时的鹿不祥透过窗户看到的海岸线一样清晰。只是,鹿不祥脑子里只捕捉到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笃定不得。
也许是捕捉到了鹿不祥的目光,他看了过去,视线撞到一起后,鹿不祥十分心虚,低下了头。
舒子由心下一思量,开口重叙述当年的韶关会谈。
“当年老魏侯与西戎国主曾在韶关会谈,商议着两国以及周边几个小国建立同盟,一起联手抵抗罗迦和铁缆岛。西戎国主瞧上了一名素女,使用药石令那女子从了自己。女子清醒后,深感自己背叛了教门,羞愤之下,面朝东南,投海而亡。”舒子由瞧了瞧窗外,海水蔚蓝,风轻云淡。
“那素女名唤云抄,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老魏侯的私生女。”舒子由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粉青釉茶盅,喝了一口。鹿不祥则一边听着,一边站起身来,动作极其自然,丝毫看不出是为了躲避地上那只匍匐前进的蜘蛛。
“十五年前的事了,如今西戎已经被兰卡取代,中间原止国不还跟的兰卡合作国好几次么?怎么突然又投向罗迦了?”鹿不祥不明白。她不明白才是对的。因为三英谷藏书阁里的文字记载,是删减过的。
历史总是干干净净,义正言辞。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上不得台面,入不了碑文,后人只能推测,绝不可能在正文里找到蛛丝马迹。
“据说,那小魏侯入了一次浮世颠,隔日便同同那罗迦的女王签订了合约。”舒子由此举甚是大胆,这些消息,本不该轻易跟一个小姑娘提起。只是,如今的兰卡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已经岌岌可危。
一切能用的手段,他都愿意一试。
“浮世颠?那不是个吃斋念经的地儿吗?”鹿不祥大惑不解。
舒子由点点头。
“莫非那魏侯去拜了神明,得到了神谕?”鹿不祥打趣。
舒子由垂下眼皮,睫毛小手一般合在下眼睑:“可以这么说。”
鹿不祥摆摆手,不信:“没想到舒上卿居然信这个。”
舒子由神色一滞,憧憬之色一闪而过:“浮世颠里的确住着一位罗迦的神明。”
此时,鹿不祥已经在整个屋子里溜达了个遍,她转了两圈后,立在了舒子由跟前,却偏过头去,看向右侧。
少年打开了窗户,海风沿着褐色的窗棂扑了进来,贪婪地舔舐着鹿不祥的每一寸皮肤。
一阵空灵的钟声从海岸远远传来,海鸥引吭而去,寡妇儿海的尽头,那座以贸易著称的城邦出现在了窗子里。
白色建筑为主的城邦中央,一座蓝白相见的宫殿拔地而起,几乎要冲入云霄。鹿不祥忍不住被它吸引,走到窗前,听到耳畔舒子由的声音。
“那里住着的便是罗迦子民的神明——大司教,夜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