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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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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晚,钟灵频频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一把椅子,一个男生。
男生穿着干净的衣裤,手拿一本书,安安静静坐着。忽然,来了个混世魔王狠狠欺凌了他。男生手足无措,局促站起。平整的衣摆被攥得皱巴巴,画画的笔芯断裂,书角也有了折痕。
邪恶魔王对他拳打脚踢。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睫毛湿了,眼角浮起委屈的红,泪水悬而未落。他望着她,没有言语。
钟灵从梦中惊醒。
她躺在凉席上,脸颊印出一道道竖棱。身旁,一台风扇呼呼地吹,她还是出了一身汗。
钟灵拉过被单蒙住头,无济于事。
那日失手摔碗,毫不意外地被妈妈说了几句笨手笨脚,她没有反驳,低着头挨骂,独自清理掉一地碎瓷。
回到房间,脸闷到枕头上,一动不动。
好几天了,她始终忘不了那双通红的眼睛,如何在阳光下泛出刺目的水光。
那滴晶莹的泪珠,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那阵午后的热风,像一个巴掌刮在她脸庞,那沙沙的树叶摇晃声,似在指责她的恶行。
不就是被红姨骂几句,最多再被妈妈打几下吗?她们要是想送走小布丁,她可以撒泼抱着小布丁不让走。
她都做了什么……
钟灵懊悔莫及。
小布丁听见动静跑到床边乖巧地坐着,似是感知到她情绪低落。
钟灵抱住小狗,好久没说话。
再放开小狗时,狗背上的毛湿了,结成一个小揪揪。
钟灵爬起来,惯例牵着小布丁出门活动。
她在镇上晃荡。最爱的刨冰店门前人来客往,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趣,转头进了另一家小店。
“老板,我打个电话。”
“哦。”
钟灵家原先有电话机,但因为她经常用座机在电视上点播动画片与游戏,话费欠了几十,钟映梅发现后就生气地拔掉了电话线。自此,钟灵每次想打电话只得去小店里。
她熟练拨出一串号码,几声嘟嘟后,电话接通了。
“喂?”
“呜……”听到小姨的声音,钟灵控制不住情绪。
“是灵灵啊,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钟灵小小声说,“是我欺负别人了。”
钟映雪笑了笑:“那也一定是对方先惹了你。”
“也没有……”钟灵无地自容,“小姨,我是一个坏人,我做了一件坏事,呜呜……”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跟小姨说说。”
钟灵抽抽搭搭,一五一十地告诉钟映雪事情经过。她曾经厌恶的李小壮的模样,竟成了此刻自己的模样。
“小姨、呜呜,你骂我吧……”
钟映雪等她倾诉完,温柔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能主动承认错误,灵灵多勇敢啊。不要害怕犯错,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错能改。你一定能听明白我的话,对吗?”
钟灵吸吸鼻子。
“嗯……”
钟映雪柔声道:“知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了吗?”
“知道……”钟灵又说,“小姨,你不要告诉我妈妈。”
钟映梅比钟映雪大七岁,是姐姐一路供她读书到工作,钟映雪和钟灵特别亲。她清楚她姐那火爆的性格,二话不说答应。
挂断电话,钟灵从口袋里摸出五毛给老板。老板看眼时间,说她超时了,要收一块。
钟灵本来已经不流泪了,闻言,攥着那五毛纸币哇一声大哭。老板无奈,收了五毛把她哄走。
擦干眼泪,钟灵先去后院那棵大榕树。
男生最爱搬一张椅子在树下画画或看书,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可现在是早上,树下只有几个喝着茶摇着蒲扇的老爷爷,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丧气垂头,注意到一支草堆里的铅笔,沾满灰尘,断了笔尖。她弯腰捡起,用纸巾擦干净,放进裤兜。
往回走的路上,钟灵遇到李小壮几人,他们热情邀请:“老大,我们刚买了飞行棋,去我家一起玩啊。”
“对啊,刚好还差一个人。”
钟灵摇摇头,小声说:“你们玩吧。”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们叫也叫不住。
这几日,她从妈妈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陈观棋,和她一个年纪,老家就在这,父母决定回来发展,这才搬回了南岭镇
钟灵住第三间,他家在第九间。这么点距离,她磨磨蹭蹭好半天才走到。踟躇许久,对着门上的玻璃练习话语,练了好几遍也没敢敲门。
犹豫中,发现街道尽头走来的人,赶紧抱着小狗藏进一旁的小巷里。
钟灵偷偷探头,男生手里拿着一袋豆浆和一根油条,正向家门口走来。
她手握成拳,心里想着小姨的话,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她不能再怂下去。
钟灵刚迈出半步,陈观棋先一秒察觉那墙后露出的狗屁股,吓得直接快步调头。
钟灵“哎”一声,他听见声音,更是小跑了起来。她不得不停下。
请罪失败。
到了下午,钟灵又去找人。陈观棋不在院子里,坐到了镇口的树下画画。南岭镇只有这么大,她费了点时间,还是找到他。
这回,陈观棋跑得更快。钟灵找人本就筋疲力尽,还带着一只小狗,根本追不上,只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他消失在视野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
陈观棋一直躲着钟灵,见她如同见鬼一般,头也不回地奔逃。
钟灵特别沮丧。她擅长打架,不擅长道歉,每次见他都要在心里挣扎好久,踌躇不前的间隙里,正好被他溜掉。
你追我躲一周后,钟灵开学了。
她读南岭一小,四年3班。学校离她家还算近,步行大约十分钟。
新学期第一天,两个月没见的同学们热火朝天讨论暑假的见闻。钟灵魂不守舍,不参与聊天。
因为那些传言,她在学校里朋友不多,和同学关系一般。她不在意那些,耷拉着眼皮趴在桌子上。
过了几分钟,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杨老师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个人。同学们纷纷回位置坐正,钟灵坐没坐相,无精打采抬头。
“大家都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叫陈观棋,大家掌声欢迎。”
……什么棋?
热情的拍手声中,钟灵瞪大了眼,定睛朝讲台看去。
男生穿一身整洁的休闲服,脚下是一双刷得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短短的,眼睛清澈,皮肤白净。他带着礼貌的微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观棋你比较高,就坐那吧。”杨老师指了个位置,在后排。
钟灵也高,陈观棋看向座位的同时,自然也看到了同在后排的钟灵。钟灵明显感觉到他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小白兔遇到大灰狼。
“观棋,怎么还不坐啊?”老杨疑惑。
陈观棋条件反射想拔腿跑,可这是教室,他只好抓紧书包带,低头快步走到空位上,全程没看钟灵一眼。
一整节课,钟灵忍不住偷瞄陈观棋好几次。她坐第三组最后一排,陈观棋在第一组,她必须隔着几人瞧。陈观棋坐得笔直,动也没动一下。
到了课间,一堆同学围在转学生身边叽叽喳喳。
“你是哪里转来的?”
“需不需要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
“你家住在哪里呀?”
“你名字真好听。”
陈观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字,一一应答他们的话。
有同学问:“你为什么要写字啊?”
陈观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简单地回:受了伤。
大家惊愕,互相看一眼,没有深问下去,扯开了话题。
钟灵不在人群之中,她坐自己位置上,表面翻着课本,余光悄悄瞄去,耳朵高高竖起。
“这个辣条很好吃,你要不要吃?”
“你不能吃辣啊?那我下次给你带不辣的。”
“下一节数学课,我跟你说,我们数学老师可凶了。”
“对对,你一定不要跟数学老师作对,还有……”
这位讲话的同学压低了声音,钟灵屏息凝神,耳朵竖得更高,听到了那蚊蝇般的后半句:
“还有我们班钟灵,就是那个……看到了吗?她也很凶的,你别惹她哦……”
什么啊!——
钟灵猛地拍了下桌子,当即站起。动作幅度太大,以至身后的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众同学齐齐看过来。
钟灵瞥到陈观棋眼里的惊恐,闷闷跺了一脚,一语不发出了教室。
她跑到厕所里,抱头蹲在角落中,越想越气,越气又越难过。
小姨,道歉好难啊。
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所有人都怕她,风评差到爆炸。现在好了,陈观棋更讨厌她了,她要怎么道歉嘛。
蹲了一分钟,钟灵红着眼睛出了厕所,碰见李小壮几人。他们瞧她一眼,兴冲冲地问:“老大,你这写轮眼怎么练的?”
钟灵悲愤捏拳。
几人见要挨揍,立刻跑远。
几节课过去,钟灵仍然没和陈观棋说上一句话。
明明前些天在家练过很多遍,可一遇到他,这张嘴就张不开。尤其那些同学还在他面前说过她坏话,他对她的印象必定差到极点,她越加不知怎么开口。
陈观棋更不可能主动和钟灵交流。下课后他习惯坐自己座位上看书,有同学来找他聊,他就拿出本子对话,如果没有,他就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两人怀着不一样的心情过了两天。
到开学第三天,隔壁几个班的人都了解到四年3班来了个用本子“说话”的哑巴,路过3班,总会停下瞅一两眼。陈观棋习以为常,只当看不见。
多数人的初衷是友好的,对他充满好奇或怜悯,但也有极少部分带着恶意。
这天,老杨拖了几分钟堂,3班放学比平常晚。
钟灵书包收拾得马虎,走到半路,想起数学本忘了带,脑中不由飘出数学老师严厉的面孔。抓抓头发,还是选择回去拿。
校园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教学楼寂然无声。钟灵呼哧呼哧爬楼梯,忽地,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
她的教室在三楼第一间,此刻她正处于二楼拐角处,那声音直传入耳中,愈往上,愈是清晰。
“口袋里没有?书包里总有吧,拿来,快点……”
粗嘎大舌头的男音,接着是课桌椅的推挤声。
钟灵没听明白内容,但辨出了这个音色,是2班的林武。
林武就是曾经对钟灵投来过探究眼神被她吓跑的人。李小壮说,林武以前是他小弟的朋友,不过林武手脚不干净,偷过他的钱,他们就和他绝交了。
钟灵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上楼。
秋风簌簌,吹开教室后门,几缕余晖斜照进去,里面有了金色的暖光。
那道光正打在林武眼睛上,他被刺得眯了眸,往侧边走一步躲到阴影中,一手继续扯住陈观棋的胳膊,另一手去抢他的书包。陈观棋则咬牙死死护着自己的东西。
他们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笔与书本,被推乱的桌椅,还有凌乱的杂物。
见到眼前的场景,一股火腾地从钟灵心底冒起,她怒目圆睁,急速冲到林武面前。
那光随之照到了她身上,她不避不让,一把拽下林武试图抢劫的手。林武疼得倒吸一口气,本能反抗。
钟灵力道极大,不给他机会,将他整个人拖拽开后,又愤愤捏住他衣领。
“你在干什么?”钟灵高声质问,语气凶狠。
林武没想到还会有人回教室,显然慌了神,竭力挣了下,没挣开,想到传闻里的那些事,露了怯。
“没、没干嘛……”
钟灵扫一眼陈观棋,头发乱糟糟,衣袖皱巴巴,手腕有一道红。他白,那一道抓痕便格外明显。
钟灵火气更大,厉声道:“你当我瞎啊?这叫没干嘛!”
“我、我就想找他交个朋友……”
屁话真多。
钟灵冷下眼,抬手就要揍人,可想到陈观棋在旁边,又硬生生收了手——他本来就害怕她,不能让他看到她打架。
钟灵左右各睨一眼,屈腿,哐的一声踹翻最近的一张椅子。整个教室回荡着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尖锐巨响。
果不其然,林武被她这气势汹汹的一脚吓得缩了缩脖子,四肢哆嗦。
“你别乱交朋友,”钟灵学着电视剧里的□□老大那样说,“他是我的朋友,你再找他麻烦试试?”
林武感受到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气,心生畏惧:“不敢,不敢……”
“你拿了他多少钱?全部还给他!”
“没、我还没拿……”林武疯狂摇头,掏出自己空空的口袋。
钟灵盯着他。
林武想哭了:“我真没……”
睇了他半晌,钟灵勉强相信:“给他道歉,他原谅你才行。”
林武立即低头哈腰,连说几个“对不起”。
他是对着陈观棋说的,但陈观棋并没有看他。
陈观棋从钟灵进门那刻就呆怔住了,忘了帮忙,忘了捡自己被弄乱的书,也忘记整理桌椅,就这么傻傻看着钟灵。
她站在夕阳的光里,马尾飞扬,和几周前判若两人。那时,她的拳头对着他。现在,她的拳头对着别人。
陈观棋说不出自己心里那种奇异感受,也不晓得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就这么一直看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武一连讲了十几遍“对不起”,陈观棋终于回神,小幅度摆摆手。
“那、那我可以走了吗?”林武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观察钟灵。
钟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得到许可,林武跌跌撞撞从后门跑走。
周遭安静了。
教室里只剩下钟灵和陈观棋。没有人说话,气氛一时微冷。
钟灵挠挠鼻尖,不去看陈观棋,默不作声替他收拾东西,搬好那张无辜被踢翻的椅子,摆正桌子。
余光瞥一眼他,他后退一步,与她保持更远的距离。钟灵的脸蓦地红起。
完蛋了。
她好像太凶了,他还是被吓到,会不会更反感她。
对陈观棋来说,林武是个卑鄙小人,她同样也是。
方才踹椅子的气势瞬间殆尽,钟灵惆怅地低下头。
地上有一个摊开的小本子,里面写满了字,她认出是他用来交流的那本,捡起放他桌上。
现在是最好的解释与道歉的时机,她在心里酝酿,在喉咙里演练。
愧疚多日,心像泡了水的海绵又湿又重。那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卡在舌尖呼之欲出,却依旧拧巴、别扭地堵着。
等所有乱七八糟的物品整理完了,她还是一句话没说。
钟灵唾弃这样的自己,狠掐一下大腿,痛得眼冒泪花。
靠着这股劲儿,她猛然拿起刚才放下的本子,抢过他的笔迅速写下几字,然后塞到陈观棋手上,看也不看他一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了后门。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数秒之内,陈观棋只顾着惊愕,来不及做别的,想叫她也发不出声音。不明白,只是转身捡个东西,她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教室里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荡,如同来去匆匆的女侠的斗篷。
陈观棋呆呆注视她的背影,待彻底消失后,眼神才缓缓聚焦到她强行给他的本子上。
他翻开,新一页的纸上写着又重又潦草的三个字——
对不起。
*
钟灵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一路跑到校门口,遇到了保安。保安提醒她不要逗留,赶紧回家。她没应,继续往前跑。
黄昏时分,学校附近的小贩收摊走了,行人稀少,车辆也少。
一直到了路口,来往车辆变多,她终于停下,大口大口喘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前一秒像个战士一样奋武扬威,后一秒又如同逃兵似的飞奔而走。
也许,她实在不敢知晓他见到纸上内容后的反应。
半晌,道路归于冷清,她向前迈步。
身后黑黑的影子像条长长的尾巴拖着她,她驼着背,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过完马路没多久,后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她没太放心上,等那声音响在咫尺距离,她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回头。陈观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夕阳西下,整条街道涂满柔柔的橘黄色。
因为跑得急,男生脸庞泛红,两鬓湿润,发间沁着汗。他身侧是一家老旧的发廊,招牌多年未换,彩灯时闪时灭,墙皮青一块灰一块。
“你……”钟灵微微张大嘴。
陈观棋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快速写了几个字,双手递到她面前。
钟灵愣愣接过,低头看。与写在黑板上的不同,这次急,字带点连笔,但依然清逸俊秀。
他写道——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