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蜜》焉识雨

3、女儿有剑心 柔情满山岗

　　轮到钟灵傻在原地。
　　她想过可能会得到他的原谅，或是他的嫌怨，再或者是他的不理会。但从没想过，会收到他的感谢。

　　钟灵不自然地扭着手指，偷瞄他一眼。他发觉她的目光，展颜对她笑了一下。
　　钟灵只看过他对她露出惊恐慌张的表情，没见过他的笑。陈观棋长得清秀，笑起来两眼弯弯，嘴角浮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无害又单纯。她更羞愧了。

　　“你、你不用谢我……”钟灵结巴着还本子，“本来就是我不对。”
　　“我之前不该撒谎，害你被红姨骂，对、对不起……”她盯着地面忏悔，鼻头红红的。
　　演练过的长篇大论还是没讲出来，化为简简单单哽咽的“对不起”。她像林武那样，一遍遍重复。
　　“早就应该和你说了，但是我又很害怕，我、我……”她语无伦次，放下书包，蹲在地上一顿翻找，终于拿出那断掉的笔。
　　深深鞠躬，双手归还：“真的对不起……”

　　陈观棋一愣，接过那支笔，目光看向她。女生低着头，睫毛上挂着小水珠。
　　他在纸上写字，递到她面前。

　　透过朦朦泪花，钟灵看到那工整的一行。
　　「没关系，你已经道过歉了。」

　　钟灵后抽抽噎噎：“你不怪我吗？你还是打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陈观棋指指那行字。
　　「你已经道过歉了」
　　她又哭又想笑，哪有人这么好说话的，他脾气未免太好。如果有人惹了她，没有几拳头是断然不可能解决的。

　　钟灵擦擦眼泪，想了想，问：“他、就是那个林武，你认识吗？”
　　陈观棋侧头听，在纸上写：不认识。
　　“我就知道。”钟灵捏拳，声音带着哭后的哑，“他肯定是找你要钱对不对？”
　　初来乍到的小哑巴，想想都很好欺负，何况他长了那样一张乖乖小绵羊的脸。钟灵用脚趾都能猜到林武的坏念头。

　　陈观棋在本子上简短地写下事情经过，与钟灵所猜大致相同。林武在放学后将他堵在教室里要钱，说不给就打人。
　　“太过分了！早知道我就不放他走。”钟灵拧眉生气，再度看向他腕上的红痕，“你这还疼吗？”
　　陈观棋摇摇头。
　　钟灵不信，盯着他想辨出真假。
　　他的眼神很干净，整个人毫无攻击性。满心愧疚的她主动提议：“陈观棋，要不明天我们一起上下学吧。他很怕我，肯定就不敢再找你了。”
　　说罢，还想替自己解释几句，她才没有同学说得那么凶，也没有那么坏，他不用怕她。

　　尚未开口，钟灵看见他亮着眼点了点头，唇边梨涡浅浅。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你、你一定要等我哦。”
　　他写下一个端正的“好”。

　　陈观棋如此不计前嫌，钟灵攥着衣摆再次道歉：“那天我特别后悔，害怕我的小狗被红姨骂，脑子抽了才那么说的，非常对不起你。”
　　陈观棋摇摇头。
　　“你妈妈有没有骂你啊……”
　　陈观棋还是摇头。
　　“红姨后面有没有说什么？”
　　陈观棋边走边写：她什么也没说。
　　钟灵勉强松一口气，为自己的犯下的错误做出弥补，“以后要是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她扬眉，双眼明亮，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陈观棋捏着自己的手指，看她一眼，想拿笔，又听见她说：“啊，我们得快点回去了，不然我妈要审问我了。”

　　他们赶紧加快脚步，不再交谈。
　　斜阳一点点西去，钟灵的影子逐渐变淡，身上仿佛轻了许多。

　　*
　　第二天，陈观棋早早起床洗漱。
　　他们家早饭一般是观棋的爸爸陈建辉准备。简单的米粥配小菜，父子俩能吃两大碗。吃完后，陈建辉便要外出工作。陈观棋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后一步出去。
　　门口没人，他往前走几步，到第三间停下。钟灵家大门紧闭，他仔细听了听，里头毫无动静。
　　陈观棋摸摸后脑勺，抬手想敲门，但又觉得这样催促打扰不太礼貌，默默收回手。看了眼腕上的表，七点十五，离上课时间还早，于是默默走到一旁。

　　晨起上班上学的人手里拿着早饭来来往往，步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他安静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
　　十几分钟过去，门里还是没有声音，他不禁疑惑钟灵是不是早已去了学校。但转念想到昨天的约定，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继续等。

　　又五分钟过去，观棋妈妈周慧仪出了门，瞧见他笔直地站着，奇怪地问：“观棋，你怎么还没去学校？”
　　陈观棋打手势：妈妈，我在等钟灵。
　　周慧仪知道钟家的小丫头，瞅眼那关闭的门，说：“这个点，她应该已经走了。你也快点上学去吧，等下该迟到了。”
　　陈观棋摇头：我们说好了的。
　　“没准她忘记了，你快去学校。”
　　陈观棋一步也不挪，重复：我们说好了的。
　　周慧仪无奈，叩门喊道：“阿梅，阿梅，你家灵灵还在吗？”

　　这句之后，屋里逐渐响起噼里啪啦各种响声——
　　“汪汪！”
　　“妈，你怎么没叫我！”
　　“我不是给你调闹钟了吗？”
　　“汪汪！”
　　“啊，太吵了我给掐了……”
　　“还不快穿衣服！”
　　“汪汪！”
　　好不容易休假一天，钟映梅也没听见闹铃。她急速把钟灵从床上薅起，到楼下开门。

　　“哎，这不是小陈吗？”
　　陈观棋礼貌微笑。
　　周慧仪解释：“观棋说他和灵灵约好一起去学校，我就来问问灵灵走了没。”
　　“她才刚起呢，要不是你们，我都忘了时间……”钟映梅朝楼上喊，“快点！”

　　钟灵顶着鸡窝头，歪歪斜斜背着书包，火急火燎冲下来。
　　“来了来了！”
　　见到陈观棋，她骤然想起自己的豪言壮语，哀嚎着道歉，脸涨红一片，像爆炸的辣椒。
　　“我睡过头了，对不起对不起！”
　　钟灵已能十分熟练地和他道歉。
　　陈观棋笑笑，指指自己的手表，意思是他们快迟到了。
　　钟灵“啊”一声，立刻告别长辈：“妈妈、周阿姨，我们先走了。”
　　走是绝对来不及，钟灵抓紧书包带，大跨步跑了起来。
　　“陈观棋，我们班迟到要罚抄的！”
　　陈观棋一听，赶紧跟上她。两人越跑越快。

　　九月的天空辽远蔚蓝，阳光柔柔的，透过薄云洒下。他们的衣摆在晨风中飘起又飘落，头发一致被吹乱。
　　两人一路跑，一路小喘，穿马路，过红绿灯，经过一家家刚开门的商铺，赶在最后几分钟进入教室。

　　陈观棋一般会提早半小时左右到校，这是他头回晚到，作为守规矩的好学生，第一次这么狼狈地踩点，这体验竟还挺特别。
　　他们呼呼喘气，各自回到座位上。

　　有同学瞅见两人同时来，和旁边人窃窃私语，又偷偷拉陈观棋问：“你怎么和钟灵一起啊。”
　　钟灵耳尖听见了，哼一声，心道关你屁事。
　　陈观棋拿出小本本认真解释：我们家住得近，她人很好的，昨天还帮了我。
　　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同学不太相信。
　　想再为钟灵说点好话，但上课铃响了，陈观棋只好放笔坐下。

　　第一节是杨老师的课，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声音自带催眠功能，钟灵听得昏昏欲睡，肚子咕咕叫。她拿了钟映梅给的早餐钱，但没时间买早饭，饿得头昏眼花。

　　下课后没有休息，马上就是冗长的晨会。她有气无力做广播体操，什么雏鹰起飞，她现在就是只快饿死的小鸡仔。

　　回班级，钟灵累得瘫在椅子上，在脑中盘算着要不要去隔壁班找李小壮要点吃的，眼前突然多了个肉松面包。
　　转头，陈观棋不知何时到了她旁边，眼神示意她拿面包。
　　“你不吃吗？”钟灵舔舔嘴唇。
　　陈观棋写：我吃过早饭了。
　　钟灵撕开包装：“那我不客气了。”咸香的肉松馋得她口水直流，她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说：“谢谢你……”

　　钟灵也不白吃他的面包，课后找小跟班们放话：“陈观棋是我朋友，你们如果看到有人欺负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
　　众跟班小鸡啄米般点头。

　　事实上班里的同学都比较友好，不会因为陈观棋的特殊而疏远他，但也没了初次见面的热情。
　　原因无他，和陈观棋沟通太费劲了，平常人聊十句的功夫才够陈观棋写一句。课间不过短短十分钟，除去收作业这种必要的交流，大多同学还是更愿意和熟悉的人聊天。

　　陈观棋早就习惯了，他也不爱主动打扰别人，就自己坐着看书画画。
　　不过，昨天的事情发生后，微微有了一些变化。
　　“陈观棋，你还有肉松面包吗？”有。翻书包送面包。
　　“陈观棋，走，我带你见见我小弟。”见了几个同学，头发又炸又长，好奇怪哦。
　　“陈观棋，下次我带你认识小布丁，小布丁是我的小狗。”好啊好啊。
　　“陈观棋……”
　　钟灵压根不需要他回答，一个人也能把话聊下去。
　　有之前的事再加上早上的面包之恩，她对陈观棋印象颇好，有了绝不让老实人落单的念头。

　　下午放学，钟灵和陈观棋一起回家。今天作业少，她有时间介绍小布丁给他认识。
　　小黄狗昂起头，在钟灵的指示下表演转圈、握手、坐下，尾巴甩啊甩，黑漆漆的眼珠子盈满好奇。

　　钟灵一脸骄傲：“它就是小布丁，你要不要摸摸？它不咬人的，而且特别聪明。”
　　陈观棋没摸过小狗，紧张搓搓双手，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小黄狗被养得很好，毛发顺滑，性格活泼开朗。它嗅了嗅陈观棋，主动将脑袋凑去。
　　陈观棋惊喜地弯起眼，屈指摸了摸，小狗尾巴摇得更欢。
　　他在纸上写：可爱。
　　“那当然。”钟灵嘿嘿笑，捏住小黄狗的肉脸，“小布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和小狗玩了片刻，陈观棋想到什么，告诉钟灵他要回家一趟。钟灵“哦”一声，捏起小布丁的爪子跟他说“拜拜”。
　　陈观棋飞快跑回去，翻箱倒柜，没多久，又出现在钟灵家。
　　他别别扭扭递给钟灵一张画纸，脸颊红扑扑。
　　钟灵接过，定睛一瞧，激动地大叫：“这是你画的吗？好可爱！”
　　绿草如茵，阳光明媚，一只小黄狗吐着舌头奔跑，钟灵一眼认出这是小布丁。

　　“你什么时候画的？太好看了吧。”
　　陈观棋不好意思地笑，指指背面的日期。
　　钟灵回想了下，是他刚搬来那会儿。她才知道，陈观棋暑假不仅上奥数班，还上绘画班。

　　“你把小布丁画得真好。”钟灵爱不释手，看了又看。
　　陈观棋指指画纸，指指钟灵。
　　钟灵试着理解他的动作，“你是说送给我吗？”
　　陈观棋比了个大拇指。
　　钟灵受宠若惊，欢天喜地把画纸贴在床头打算天天欣赏。

　　两人日渐熟悉。
　　钟灵将陈观棋划为自己人，小卖部买辣条交给他，遛狗的事有时候也交给他。小布丁越来越大只，钟灵胳膊酸得很，正好差遣他。
　　陈观棋很喜欢这个活儿，勤勤恳恳带小布丁散步。李小壮也更喜欢陈观棋遛狗，因为只要是他在遛，他们不用交保护费就能摸到小狗。

　　一次遛完狗，钟灵到陈观棋家玩，发现他房间有台电视，羡慕极了。
　　她家当然也有电视，不过是在钟映梅房间。钟映梅热衷爱情剧，钟灵爱看动画片，两人相争，常常是钟灵被赶出房门，她很少有自由选择电视频道的权利，只能等她妈妈夜里加班，或者第二天中午看重播。

　　钟灵问陈观棋：“你爸妈会管你看电视吗？”
　　陈观棋摇头。
　　“那也太爽了。”
　　钟灵嫉妒得想哭，恋恋不舍抱着电视的大屁股，“要是我也能随便看电视就好了。”
　　话落，她灵机一动，有了个好办法。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疯狂上扬。

　　“陈观棋，我以后可以来你家和你一起写作业吗？”
　　当然可以！
　　陈观棋两眼亮晶晶，完全没想那么多。

　　次日傍晚，钟灵吃完饭，背着书包对钟映梅说：“妈妈，我去陈观棋家写作业，数学题目太难了，我要向他请教一下。”
　　钟映梅欣喜地“哎哟”一声，给她捎上几根香蕉和苹果，“行行行，学累了记得和小陈分着吃。”
　　钟灵郑重接过，脸上满是对学习的憧憬，“好的妈妈，那我先走了。”
　　钟映梅目送女儿背影，满意不已。

　　到了陈观棋家，钟灵还是一样的说辞。
　　“阿姨，我来找陈观棋一起写作业。这是我妈妈给我带的水果，分给他吃。”
　　周慧仪笑眯眯欢迎，把陈观棋从楼上叫下来。
　　“来就来，带什么水果呀。观棋，快带灵灵去写作业，你们互相学习。”
　　两人上楼。
　　进房间后，钟灵关上房门，一本正经打开书包。
　　陈观棋将带靠背的木椅给她，自己则搬了张塑料椅坐。
　　钟灵翻开课本，眼神时不时飘到时钟上，写一会儿，抄抄陈观棋，再歇一会儿。
　　陈观棋专心写作业，没留心自己的答案早被偷走。

　　七点钟，钟灵伸了个懒腰，放下笔：“陈观棋，我想看电视。”
　　陈观棋主动把遥控器给她。
　　钟灵美滋滋调到少儿频道，卡通欢乐岛正好开始。
　　最近热播的是《虹猫蓝兔七侠传》，剧情跌宕起伏，打斗戏精彩纷呈，特别好看。她喜欢重情重义的红猫少侠，也爱侠骨柔情的蓝兔宫主，痛恨那邪恶的魔教。
　　陈观棋本不爱看电视，被钟灵带着看了几集，渐渐入了迷。

　　每天晚上，钟灵打着写作业的旗子来陈观棋家看电视。
　　她关上房门，调低音量，一有动静便点关闭。有时看入神忘记盯梢，就把任务交给陈观棋。他嘴巴没用，耳朵倒是好使，几次听到脚步及时关电视，维护住她在他妈妈心中好孩子的形象。

　　如果钟灵待得久，周慧仪便会做夜宵给他们吃。芝麻汤圆，鸡蛋面，手工饺子，她总能把简单的食材煮得很好吃，钟灵特别喜欢。

　　有一回，钟灵吃完夜宵坐地板上看电视。广告时间太长，她看着看着睡着了。陈观棋送完碗筷回来，她已经四仰八叉躺成“大”字，他轻轻推，没推醒。
　　怕家长进来发现他们看电视过于忘我，于是陈观棋努力想办法把钟灵搬到椅子上。

　　两人体型相仿，钟灵稍高陈观棋一两厘米，陈观棋勉强能拉起她。
　　钟灵没醒，在梦中胡乱动弹，嘴里喊着“七剑合璧”，狠狠踹了陈观棋一脚。
　　陈观棋闷闷忍痛，费了老大劲，总算把人挪到书桌前。他将她摆出一副因醉心学习而睡着的造型，低头查看小腿上的乌青。
　　她力气真大啊。
　　陈观棋看看钟灵，一边疼，一边又想笑。

　　一小时过去，钟灵还在睡，陈观棋只好去找钟映梅。
　　钟映梅见到女儿学习学到睡着的模样，感动地背起她，打算明天给她加餐。
　　翌日，钟灵照常和陈观棋结伴上学。陈观棋不太对劲，一瘸一拐的。钟灵问：“你腿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音量拔得高，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陈观棋拉住她。
　　「没事，我自己摔了一跤。」
　　钟灵半信半疑：“你别不敢说哦，我替你撑腰呢。”
　　陈观棋忍住笑意。
　　「我知道。」
　　好在他伤得轻，没两天就恢复了正常。

　　这一年互联网还未普及，路上没有低头族，人人有一头茂密的长发，穿得大胆个性。小学生娱乐活动很多，跳皮筋，悠悠球，丢沙包，但钟灵最爱的还是看动画片。
　　虹猫蓝兔一天播两集，全然看不过瘾，钟灵就到处借光盘到陈观棋家。他家有影碟机，利用空闲时间，他们津津有味看了《七龙珠》《哆啦A梦》《神奇宝贝》等等。
　　钟灵痴迷《神奇宝贝》，梦想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精灵，恨不得给小布丁改名叫皮卡丘。但小布丁听不懂这个名字，只以为在叫别人，她这才作罢。

　　等到《虹猫蓝兔》播完已是深秋，气温骤降，树叶渐黄，寒风凛冽刺骨。短短几天，道路两边积起落叶。

　　放学路上，钟灵穿着厚衣裳踩枯叶，听那咔嚓咔嚓清脆的响声，还要拉陈观棋一起。
　　天太冷了，她不想直接回家，带陈观棋熟门熟路拐去学校附近的小店里觅食。一元一杯的奶茶，用热水冲泡，颜色鲜艳，甜味很足。
　　钟灵喜欢香芋味，加上椰果或珍珠，既暖手又好喝。他们一人买了一杯，外加三根烤肠，两根撒调料，另外一根无味的给小布丁。
　　路过一家拍大头贴的店，钟灵拿着食物伫立片刻，可惜口袋里没有闲钱，只能望着橱窗上花哨的海报，三步一回头。

　　已近傍晚，天幕呈现出淡淡的蓝紫色，云彩缓缓飘散，像流动的纱。
　　大街小巷放着《桃花朵朵开》，钟灵不爱听，举起奶茶杯当话筒，哼哼着自己喜欢的歌：
　　“男儿有胆气，仗剑走天涯；女儿有剑心，柔情满山岗……”
　　陈观棋没法唱，鼓掌做最好的听众。
　　歌声，拍手声，与路边汽笛，街角犬吠，全都融进温柔的晚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