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陨落（星际）》贺六青

2、第二章

　　第二章

　　“如你所愿，亲爱的殿首大人。”

　　邹沃尔德打开声音传输，用亲昵的语气对普洛斯珀说道。

　　邹沃尔德脸上带着笑意摁下手中的按钮，舱内的机械装置开始运作。

　　普洛斯珀却在这时突然穿过身旁两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奔向舱门，这是他第一行动地这么快，他的耳边是传来离子枪破空的声音，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只来得及看到许莫尔最后笑了一下，就像之前的每一个笑。

　　许莫尔的大脑被离子枪洞穿，这种枪会瞬间分解掉人的大脑中枢，人类医学目前还无法挽救这样的创伤。

　　那像一个用生命绽放的烟花。

　　血溅到隔绝舱内舱外的高透硅晶面板上，普罗斯珀却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然后机械臂收回，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后，现场就只剩下心跳和呼吸声，许莫尔的身体摔落在地上，像是失去提线的木偶，从普洛斯珀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许莫尔的衣角。

　　这一刻，普洛斯珀的眼睛里所有的悲痛都转变成了麻木，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这颗最完美生物脑也会因为巨大的沉痛变得迟钝，他踉跄了一下，走向那几级向下的台阶。

　　旁边的两个身型魁梧的基因融合人看过许多人合盟官方发在星网的新闻，这位殿首大人占的比重巨大，这十几年来却从来没见过这位最高殿殿首的这副模样。

　　他们望向对方，看到的却都是对方与自己相同的表情——一张布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茫然感的面孔，他们只能再看向邹沃尔德,其中一个小声开口。

　　“执行大人...”

　　邹沃尔德开口道，“没事，你们不用拦他。”

　　他一直期盼着普洛斯珀拒绝自己的提议，他在看到普洛斯珀为许莫尔掉落的眼泪时心里对许莫尔的嫉妒达到了顶峰。

　　“都是人，能有什么不同的。”

　　基因共和组织的首领切尔登曾经这样对邹沃尔德说过，他将普洛斯珀和世界上所有人混为一谈。

　　邹沃尔德看着普洛斯珀下了台阶，趔趄地朝他站着的位置走来，就想起过去他还是殿首近卫时，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普罗斯珀身旁，而每次工作报告结束之后，就看到普洛斯珀带有疲态地走出公布台，向自己走来，他会提前上去在旁边候着，以防殿首他站不稳的时候搀扶住他。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这个机会，他们的最高殿殿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去过仪态，脊背永远像竹节松那样挺立，衣服上每一个褶皱都会在不久后被抚平。

　　反观现在，普洛斯珀的衣服遍布褶皱，上面有很多脏污，侧脸还有细小的伤口，垂在后脑的头发也有些乱。

　　邹沃尔德看着他左右脚都迈得有些吃力，不由有些动容地向前走了一步，他第一次搀住了他的神明。

　　弯下脊背的最高殿殿首抬头看他，普洛斯珀的瞳孔周围布满细小的红血丝，他已经至少五十小时没有睡眠了。

　　可普洛斯珀的眼神变得像往常那样平静，缓慢但坚定地推开扶着他的手，站直后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最高殿殿首，邹沃尔德有点揪起来的心也缓缓放开，看来许莫尔对普洛斯珀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

　　其实对组织来说，许莫尔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今天普洛斯珀走不出这里，他总是要因为自己的生命低头的。

　　就像曾经那么多次，无数人因为保护他失去生命，前赴后继，普洛斯珀应该是很怕死的。

　　二十个小时之前，许莫尔带着一队近卫追来，从外面一个个堪比怪物的基因改造人的包围外杀进来，来时是二十人的队伍，走进来的却只有三个人，普通的机甲枪械对这些基因改造人没有威胁，但这些基因改造人却可以轻易地撕碎一个身体骨骼进行过二代强化的士兵，力量完全可以与机甲抗衡。

　　近卫们分成两队，一队拖住敌军，另一队继续前进营救殿首，但双方力量悬殊，最终到达内部的只剩下三个人，第一近卫许莫尔和近卫队队长罗浮与副队长张特尔曼。

　　内部不像外面那样重兵把守，只有邹沃尔德和四名身型异于常人的士兵，三人与这四个怪物一般的战士僵持不下。

　　最后只得决定罗浮和特尔曼与四人缠斗，许莫尔趁机救下殿首，他的身手十分敏捷，是整个人合盟身手最快的战士，但见到被邹沃尔德用枪指着仍在昏迷状态的普洛斯珀，却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走出机甲驾驶舱。

　　罗浮也在下一刻被观战已久的邹沃尔德用特制武器趁机一枪毙命，没有了队友的掩护，特尔曼被其他四人连同机甲一起打成了筛子。

　　邹沃尔德停止回忆，将攥着糖的手掌摊开在普洛斯珀面前，从那次发布会后，邹沃尔德的口袋里就习惯性地装许多糖，邹沃尔德小心翼翼地问他道。

　　“殿首大人，要吃糖吗，这次我带了很多，它们的品质都很好。”

　　普洛斯珀抬眼看着眼前自己曾经的近卫，突然觉得他原本有的许多疑问已经不重要了。

　　大脑还在告诉他要怎样平息这场叛乱，最理智的做法是什么反抗都不做，先交出非人生物基因权限，在争取最有利条件情况下等待第二防护团的救援。

　　就像往常一样，首先保护好自己的这条命，这是自己的责任之一，从一开始就被告知。

　　“小星，你现在已经是最高殿殿首了，你要优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才能够去庇佑他人。”

　　褚晨颐在他第一次正面遇刺后，这样对他说，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叫自己小星。

　　从那之后普洛斯珀就失去了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呼，他的名字变得只能是代表繁荣与成功的普洛斯珀。

　　细算起来，那时他也只有十六岁。

　　“殿首大人，请您务必重视自己的健康，您是人合盟最有价值的财产，您每一个不当的决定都有可能会给人合盟带来损失。”

　　褚晨颐卸任离开后，他的随行执政官也这样告诉他，只是褚晨颐是教他做好一个有领导力的人，这位执政官则是提醒他工具要有工具的自觉。

　　褚晨颐教出来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机器人，最后他终于将这个激进派安插的眼线调走，但这些话还是在他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长达十年之久。

　　因此他总是在等待别人来救援，在原地等待似乎成为他务必要遵守的法则，只能看着别人挡在他的身前，就像褚晨颐、许莫尔还有他的近卫们。

　　四十小时前，最高殿的设防被邹沃尔德带人潜入首星攻破，普洛斯珀则被注射药物后一路带到这里，一座偏远的行星转换站。

　　从混沌状态清醒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曾经的近卫们尸体都被随意地堆放在同一处，叠成了一座小山，这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永远留在原地，谁也不会转身回来将他带走。

　　邹沃尔德将许莫尔绑进机甲万用舱，逼着自己交出手脑。

　　不是因为他不想直接抢夺，而是自己如果死亡，手脑就会自动销毁。

　　为了救许莫尔出来，普洛斯珀试遍了相应的权限，但面前被改装过的机甲万用舱丝毫不受中台控制，普洛斯珀可以控制人合盟每一台机甲万用舱，除了这一台。

　　普洛斯珀的理智告诉自己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颗最完美的生物脑穷尽二十个小时也没能想到解救许莫尔的办法，就这样几乎保持沉默地与邹沃尔德僵持了二十个小时，等待救援。

　　可是现在他不想再等了，他没有理会邹沃尔德向自己递来的糖果，直接开口向邹沃尔德道。

　　“邹沃尔德，许莫尔已经死去了，把我的手脑还给我，你知道我无法离开这里。”

　　邹沃尔德愣了一下，这是殿首大人第二次称呼自己的全名，第一次是在近卫择选会上，在一众人里选择了身为唯一一个自然人的自己，后来自己成为他的第一近卫，他那时都叫自己乌尔德。

　　深知普洛斯珀无法离开这一点，他将糖果和控制器都放在一只手里，腾出来一只手将口袋里的手脑递还给普洛斯珀。

　　普洛斯珀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手脑戴在手上，展开蓝维，流利地操作着。

　　邹沃尔德看着他点开了最高权限管理界面，当年褚晨颐出事的时候他也见他打开过一次，那时褚晨颐的死讯刚刚传来，殿首大人第一次显得有些脆弱。他有些出神，又开始想自己出事的时候殿首也许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只是看了一眼通知。

　　邹沃尔德思及此，突然听到普罗斯珀开口说：

　　“我将中控最高权限全部给你，换你把机甲装载万用舱的遥控装置给我。”

　　话音刚落，邹沃尔德的手猛地松开，手里的遥控装置和糖一起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普洛斯珀没管邹沃尔德反应如何，上前一小步，脚下的一颗糖被踩碎，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弯腰下蹲，用手拨开其中两颗散落在控制器上的糖，从一堆糖里只取走了遥控装置。

　　普洛斯珀的话像是海面平静后突然迭起的浪潮，冲垮了邹沃尔德的冷静，中控最高权限不止是最高殿殿首的所有军事以及生物权限，还有作为最高脑的一切政治权力，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邹沃尔德的设想，他从未提过要军事权限的事，死亡的威胁真的有这么大吗。

　　现在普洛斯珀将所有权力转给他，意味着现在普洛斯珀所拥有的权限都在他手里，如果不是普洛斯珀在使诈，就是他现在真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最高权限。

　　在邹沃尔德怔愣期间，普洛斯珀拿了控制器后起身就走，站在机甲装载万用舱舱门口，打开了面前这扇让自己无能为力二十个小时的门，走进去摁下摁扭，关上了舱门。

　　邹沃尔德有些机械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远离自己进入舱内，舱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普洛斯珀抱起许莫尔的身体，他压下心里些微的不愉，低下头查看自己首脑里现在的权限，他从政治权限一路查看到生物权限，发现普洛斯珀是真的完完全全将所有权限转交给了他

　　邹沃尔德心里下意识升起不好的预感，与此同时他因为一旁士兵的惊呼声猛地抬起头。

　　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舱内已经燃起灰红色的火焰。

　　邹沃尔德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先一步做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