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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拥抱 一些意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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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知道,关河音很紧张。
尽管是落落大方地发出了进门喝水的邀请,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乍红的耳根都太明显。或者说,陈之早就发现自己好像能轻易读懂她的情绪。
最早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几天前的南新街派出所,一年前的首都大学生篮球联赛,还是四年前的那场大雪?
不对,还要更往前。
五年前,2013年8月,十北中学明德楼四层,高四2班教室——
【你在想什么?】
关河音递过来的水杯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晃神,记忆里的背影和面前的人重叠起来,
【没有,】陈之接过水杯,【谢谢。】
【坐吧,你随意点,】关河音的神色倒像是松快不少,【我给你洗点葡萄。】
【你不用这么客气,】陈之赶忙放下水杯,【你的脚不是才受伤了吗,你坐着我自己来吧。】
她拿水果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往前伸了过去:
【那你自己洗洗?】
他左手接过葡萄,右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重新放下杯子的时候又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嗯,厨房在这边?】
得到点头后,他又转过头笑笑,很快走过去了。
关河音坐在沙发上,弯下身子揉着脚背,听见厨房里断断续续的水声,心乱如麻。
桌上放着玻璃杯,杯底还残留了浅浅的水。她盯着杯子,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陈之刚才喝水的样子,屏息,急促的吞咽,上下滚动的喉结,喝完之后抿嘴的动作……还有搭在玻璃杯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利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还有,刚才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呢?
不行不行,别想了。她甩甩脑袋,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不要轻易赋予某段关系任何意义了,她再次告诫自己,没必要,没必要,大家都是很忙的成年人,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
陈之的确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但那又说明什么呢?人看见自己觉得好看的事物确实是会感兴趣的呀,更何况陈之是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和自己很聊得来的大活人,又热心帮忙,所以这样有来有回的接触很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着两个人就必须要发生点什么,对吧。
这么想着,她的心跳平稳不少。
一瘸一拐地到了厨房门口,正在认真洗葡萄的陈之听见声音就转过脸来,语气有些急:
【你坐着吧。】
【我刚才揉了揉,好多了,】关河音靠在厨房门上笑着望向他,【客人在忙活,我自己干坐着,太不好意思了。】
他看着斜倚在门边的女人,白天的披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束成了马尾,剩几缕散发随意地垂在两边,面上的神情是生动的,与之相匹配的是永远亮晶晶的眼睛,那种神采奕奕的漂亮,在她冷静或者愠怒的时候也不减半分。
察觉到自己的出神,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把目光移回那两串青绿的葡萄。
【这是你自己的房子?】
陈之开始没话找话。
【嗯,工作确定后爸妈帮忙定下的。】
【装修很漂亮,】他一颗一颗清洗着葡萄,【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是看得出很符合你的风格。】
【除了一些家具基本都没怎么动过,是前房主审美好啦,】她走过来在另一侧洗手,【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的风格是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
这是实话,关河音有时候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
在所谓个人风格上面,她感觉自己更像是随心所欲派,可能某段时间特别迷恋一种风格,自上而下从头到脚从服装到配饰都恨不得统一,某段时间又随性混搭,更多时候是忙得顾不上穿搭,什么舒服穿什么,不影响市容市貌就行。
这样的自己,陈之了解吗。
【个人感觉,】他认真清洗着另一串葡萄,【但是每个人的具体喜好不是都会变么。】
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玄关墙上的装饰壁画了,还有一些绿植盆栽、沙发上的手工毛毯、专门收纳手办的展示盒、墙角放满书的折角书架……她的生活好像总是充满了属于自己的颜色,并且这些颜色总是具有感染力,会让周围的人跟着一起相信【她这样做一定是正确的】,就算有质疑和反对,她似乎也不大放在心上,如果有人说这些颜色是错误的,她大概只会坦坦荡荡地承认错误,然后面不改色地改变装饰,继续努力在【自己喜欢的】和【公认正确的】天平上找平衡。
这种潇洒利落、生机勃勃的样子,是陈之一直羡慕的。
从五年前就是了。
【陈之,我发觉你很神秘哦,】正在身边洗手的人突然凑近了,【感觉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但我对你知之甚少……】
【那你来多了解我一点。】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温和,声音很小,几乎快被夜里的水声淹没,但传进关河音耳朵里却如惊雷般炸响,震得她的心也跟着擂鼓。
面前的男人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专注,诚恳,底色却有浅浅的……悲伤?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想要更认真确认他的神情——
【洗好了。】
陈之关上水龙头,打断了有些特殊的气氛。
【啊,好,洗好了呀,谢谢。】
她跟着走出厨房,就这么几步的距离,两人挨得很近,她发现自己的个子矮了陈之一大截,他的肩背很宽,穿着宽松的外套也能隐隐感觉出锻炼过的身体线条,对了,刑警的话肯定会有体能训练……
她心中的警铃大响,禁止了自己的想入非非。
陈之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关河音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两个人揪着葡萄吃,相顾无言。
【那个,】关河音清清嗓子,【你要看电视吗?】
陈之顿了顿。
【不用了,】他站起来,【谢谢招待,我也该回去了。】
看他没有再吃的意思,她递过去两张抽纸,自己也擦擦手,站起身,跟着他两步跨到了玄关。
【你别走动了,】陈之指了指她的右脚,【记得上药。】
她点点头,刚想开口道别,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你等等。】
她回客厅拿了自己白天背的包,翻出那张专门挑出来放进去的书签。
【给你的,】她递给陈之,【你不是说如果有人这么做书签给你,你会很高兴吗,那希望这个能让你高兴,也算是我的感谢啦,不过并不是要抵消掉说好请你的那顿饭……】
【谢谢。】
陈之接过去,抬起眼注视着她。
面前的人和几年前的样子又重叠了,只不过那时候的脸庞更青涩,更倔强,还有一些伪装出来的平静,像是故意把自己锁起来一样。
【给你的。】
2014年春天,18岁的关河音把一包软糖放在陈之的课桌上,作为之前那颗阿尔卑斯糖的回礼。
【不用,本来就是我该赔礼道歉。】
彼时的陈之从练习册里抬起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是凭本能的礼貌推辞了。
正是最后冲刺的两三月,课间十分钟也很少有人真正休息,除了必要的上厕所和喝水,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多解一道题、多背一个单词,更别提走到别人的座位旁边闲聊。
所以,这时候站在陈之座位前的关河音,显得十分突兀。
【随便吧。】
她也没在意陈之的推辞,只想着快点回座位继续刷阅读题。
这个场景后来常常出现在陈之的梦里。梦中的他没有拒绝那包软糖,而是主动撕开,分给她一半,然后说了谢谢。同桌低声起哄,他不自然地扭头看向窗外,却被窗玻璃上关河音的影子吸引住了,她在笑,佯装恼怒地瞪着自己的同桌。
梦醒之后,往往怅然若失。
【嗯?怎么了。】
眼前的关河音凑近了些,打断了他的回忆。
【怎么了,】她眨巴着眼睛,【你不喜欢吗。】
【没有,喜欢,】他赶忙接话,【我很喜欢,谢谢。】
金黄的银杏书签光滑平整,上面是笔画饱满工整的两个字:平安。
【我写的时候还在考虑哪两个字适合送给你,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好,平安。】
见陈之还是看着手上的书签没说话,她又继续补充:
【你是刑警,再怎么说也比我们普通人的工作更特殊一些,所以这两个字也算一种……】
陈之俯下身子,拥住了她。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他双手揽过她的肩膀,头小心翼翼地垂下。
【谢谢你。】
关河音愣在原地。
尽管是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拥抱,但两人之间陡然拉近的距离也着实让她惊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她脑子里只冒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感受:
陈之的大衣面料真不错。
嗯,是真的挺不错,这么贴着她的脸蛋也很温暖很柔和,有点像冬天把头埋进羽绒被的感觉。
很舒服,很安心。
cosy,这个单词再一次钻进她脑海。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还伴随几句熟悉的方言。
【我爸妈来了,】她猛地拉开自己和陈之的距离,【我天,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讲,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爸妈看到陈之。
【我……】
陈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河音已经拉着他往房间里去。
【你就待在我房间里不要出声,他们过一会儿就走!】
关河音摆出拜托拜托的手势,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看着她这么慌乱,陈之实在忍不住玩笑的心,他故意凑近问她:
【为什么我要躲起来。】
【没有为什么。】
房间门被利落地关上了。
很显然,她并不吃这一套。
陈之轻声笑了笑,转过身,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对面楼道的灯站到窗边。
楼下是小区的停车场。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大家都按照地面的划线位置停车,此时正有一辆深色轿车慢慢悠悠倒好,下来一对拎着夜宵的夫妻,互相依偎着进了楼。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景。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窗边,静静凝望着室内。
卧室不大,除了床和衣柜几乎就没剩什么地方,摆着一些瓶瓶罐罐的地方应该是梳妆台,下面还叠了两个收纳箱,看样子也是书。墙壁上还有唱片架,也挂了不同的画,当然,每面墙上的置物架总摆着不同的书。
关河音喜欢看书,陈之是在2013年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