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忆 那时的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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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8 月，属于高四生的又一个新学期，新面孔之间，有些固定程序总是必不可少，自我介绍就按照白天的临时座次进行。每一个人都有点说不出口的压抑和无奈，匆匆介绍完姓名年龄之后，往往无话可讲。因此，这个环节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朝前推进，很快就轮到了陈之这一列。
【好，下一位。】
班主任的声音照例在每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后响起。接着，坐在陈之前面的女生站了起来，走上讲台。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叫关河音，名字出自诗经的关雎篇，是河畔鸟鸣的意思，我喜欢阅读和写作，成绩方面的话数学很薄弱，希望这一年里能和大家相互学习，共同进步，谢谢大家。】
【噢，数学不太好，这也正常，这个名字一听就是语文成绩很好。】
班主任笑着接话，班里的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在这样善意的哄笑声里，陈之和其他同学一样看向关河音，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朝班主任点点头，走下了讲台。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自我介绍开始，陈之就会经常有意无意地注意到她。在一分恨不得掰成两分用的时间里，埋头学习的间隙，他看到关河音有时会抽空写写画画，小跑去收发室的路上也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单词本。偶尔还会在晚饭后的操场看见她。陈之在打球，她在散步或者跑圈，总是比他先回教室。
周考、月考、期中考、一模……大大小小的考试带来一张张成绩单，除了自己的位置在稳步螺旋上升之外，他还留心了关河音的名字。
从没掉出过班级前五和年级前三十，总分几乎都在上涨。
她口中的【数学薄弱】，也是相较于她尤其出色的语文和英语成绩来说的吧，陈之想。不过，那一分一分往上爬的艰难，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他知道。
某一次晚餐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没去食堂的人，陈之正因为一道英语阅读发愁，抬眼瞥见了关河音，就想像其他同学一样去问问她，刚起身，又看见她走出了教室。
他追出去，走廊上没见人。
继续往楼梯间走，就听到拐角处传来校园卡拨电话的声音。
【喂，妈妈，】关河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楼梯间传到走廊，【我这次数学又没考好……】
那是陈之第一次听到她的悲伤。从自己的角度看，她的成绩完全可以横着走了，按照这个水平，考上重点大学应该是可以保证的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是拼清北。不就是一次月考吗？找出问题弥补问题不就行了？
但很快，他发现这些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每个人面对自身的挫折时，都会忘了怎么安慰和鼓励自己。
看起来很拼、很傲、很耀眼的关河音，原来在某些时刻也会哭着索求安慰。
他人的支持，很多时候都是找回自己勇气的钥匙。
从那之后，除了背书的关河音、跑步的关河音，陈之还看到了用难得的五分钟闲暇和室友分享蛋黄酥的关河音、在食堂排队时悄悄吐槽的关河音，以及，虽然总是和大家一起说一起笑，但似乎总比别人想得更深更远的关河音。
这样的感觉，在那个元旦晚会上尤其明显。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语文教师，我现在还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是我知道现在抓住的每一分都是为了自己能进入优秀的师范院校所做的努力。有了方向才有动力，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可以趁着有空的时候想想自己擅长什么、喜欢什么、适合什么，这三者其实是不同的问题，要找到平衡很难，要在这种平衡里找到自己的专业和工作就更难……】
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进去。或许大家只在为这个短暂而难得的夜晚兴奋，都忙着收拾桌上的彩纸碎片和空中的拉花，不会在意讲台上的人说了什么和【努力】【未来】【奋斗】之类有关的套话。但他知道那不是，那些由关河音说出的话不是模版，不是讲稿，而是属于她的真心，她的分享欲，她的表达。
庆幸的是，没有人开灯，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样的气氛，仿佛只要一开灯，每个人要面对的就只剩书山题海和倒计时日历，和这些比起来，自然是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更可爱更珍贵。于是，在一片熙熙攘攘的昏暗里，陈之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直视讲台上的关河音，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话，至少在这一分钟，他不用刻意压抑和躲避任何心绪。
【你们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元旦晚会后的夜晚，陈之躺在宿舍床上问大家。
【以后？】班长冯天宇最先接话，【我想考财大，读商科，挣大钱。不过那得考上再说。】
【财大往年分数线多少？】
【不知道呢，也挺高吧……】
大家的话题很快往别的地方发散了。
【陈之，那你呢，】室友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你想考哪？】
【我吗，】陈之认真想了想，【你们觉得我当警察怎么样？】
【警察？】冯天宇来了兴趣，【你想考警校？不对，你这成绩应该是冲公安大吧。】
【你怎么想当警察叔叔了？啊，陈sir，你这个人呢，又高又帅又有型，穿上制服岂不成了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室友怪腔怪调地开起玩笑，陈之在黑暗中沉默着。
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懂了一些关河音的神情。
为什么她眼底总是有与表情不相符的颜色，为什么她看上去在主动隔绝一些事物。
【说真的，】上铺把头探下来，【你怎么突然想当警察啊。】
【也不是突然，】他想了想，【关河音今天讲，选专业和找工作都得考虑擅长什么、喜欢什么、适合什么，我觉得挺有道理。这么想想，好像公安大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擅长打篮球，喜欢打篮球，适合打篮球，】冯天宇的声音传过来，【你应该当职业选手。】
【去你的。】
【陈之，你和关河音很熟吗，】上铺又开口，【你好像经常提起她。】
没人搭话。
室友还想接着说点什么，宿管阿姨的声音就和手电筒的光一起闯了进来：
【我看看是谁熄了灯还在讲话！】
这个话题就这样翻篇了。
现在，还是一样没有灯光的房间，陈之好像回到了那个寝室卧谈的夜晚，只不过这次门外的不再是宿管阿姨，而是关河音和她的父母。
这好像……也和宿管没什么分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又习惯性地摸摸后脑勺，脸上有点发烫。
客厅里好像有断续的说话声，他一边猜测着关河音此时的神情，一边在房间里叉着腰来回踱步。他走得很轻，和刚才那个拥抱一样小心翼翼。
是有些唐突吧，他心里有点后悔。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随便的人吗？
当时的情景确实是【情之所至】——他觉得这个成语用在彼时彼刻再合适不过——除了拥抱，实在找不出其他更能表现情感的方式。
想说一句很珍重、很珍重的谢谢，因为她在意了自己无心的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永远做得比说得更好的人，这样的直白、热烈、真诚，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俯身、亲近、保护。
所以在那一刻，他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门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陈之把钱包拿出来，写着【平安】的银杏叶书签刚好能稳稳地躺进透明层。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他仔细端详了钱包，反复合上又打开，确认了不管怎样都不会影响到书签，这才放下心来。
卧室传来敲门声。
【陈之，我方便进来吗？我爸妈走了。】
【这是你的卧室，有什么不方便，】他拉开门，【难不成我还会在里面做什么奇怪的事。】
【基本礼貌嘛，】关河音打开灯，【你在这儿很无聊吧，不好意思啊。】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了。】
【他们是搞突然袭击，在朋友家吃了喜酒，】她走到窗台旁的置物架，【说想起我脚伤了，就顺道来看看。】
【看这里，陈之，我们的毕业合照。】
【你的脚还好吗，】他的眉头拧起来，【不上药的话容易累积成大伤，不能掉以轻心……】
【已经上啦，】她晃晃手上的相框，【你来看看。】
陈之凑过去，毫不费劲就指出两个位置：
【你在这里，我在这里。】
【厉害呀，不愧是刑警的眼力，】她由衷赞叹，【我自己都不太认得出来。】
【怎么会。】
【那时候胖一些，发型也不一样，拍照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总之很难看。】
【好看。】
关河音回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好看，】陈之又指了指她在照片上的位置，【我觉得你那时候也很漂亮。】
好看，漂亮。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了某种让周围气温上升的魔力。
站在置物架前的两人离得很近，陈之一偏头，正好对上关河音此刻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四目相望，他好像听见了初雪下落的声音，窸窸窣窣，撩人心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肆意增长。
那样的雪，他在四年前也见过。
北方的初雪来得急，一片片温柔翻飞的白色是南方人最佳的兴奋剂，大家都戴上帽子和围巾，镜头对准天空和树木。
大一新生的课多，陈之结束训练后已经天黑，出了校门，转两站地铁，急匆匆赶到和朋友约好的那家音乐餐厅，却在两个相似的门牌面前犹豫了。
只知道类似的音乐餐厅很火，但没想到火到了复刻品就开在隔壁的程度，这要怎么区分。
【喂，我到了，】他拨通朋友的电话，【但是我一下忘了你说的那家的名字，我有点分不清……】
他的声音蓦地停住。
风铃声叮叮当当，一群人从他面前的店里推门出来，其中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戴着长长的耳坠，皮肤白皙，眼神明亮。
那人正和朋友说笑，举手投足间还是有着那股明媚的生机，又冷冷的，仿佛随时准备抽离。
【关河音。】
他喊出她的名字，又眼睁睁看着她在人群中走过，从自己面前走过。
也许是因为自己声音太小，他想，也许是因为她正挽着某个人的胳膊。
世界在这一刻只有初雪下落的声音，还有关河音的鞋踩过路面积雪的响动，有一点遗憾的，破碎的，和陈之擦肩而过的声音。
这是 2014 年，陈之和关河音考到了同一所城市念大学，但距离依旧很远。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思绪收回，面前，关河音探询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啊，什么？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我说，要不，】她把相框放回架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上面，【今晚你就住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