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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签 原来灵魂深 ...

  •   周六难得有放晴,关河音趁着好天气把被子都晾到了楼下,阳光穿过树叶,影影绰绰,映成棉被上的花纹。

      小区里出来晒太阳的人变多了。老人们三五成群,下象棋、打扑克的自然不必多说,更有的把小木桌抬下来,就为了趁着日头喝茶抽烟。花坛边坐着年轻夫妻,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在阳光下穿梭玩闹的小孩。还有寄宿学校里赶着周末回家的中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上拿着在小区门口买的零食。

      哎,真好,她满足地喟叹。

      这样的好天气,和新买的红格子裙倒是很般配。

      昨晚在店里左挑右选,太精致的洋装hold不住,赶潮流的设计又不喜欢,试来试去就选定了一件毛衣和一条半裙,和家里的冬装外套都很搭,省去不少事。

      今天比较暖和,厚毛衣和半裙就足够了吧。她在镜子前扯扯衣角。米色的大翻领毛衣和同色系的短靴,半裙是做旧款的红褐色方格……要戴个帽子吗?

      想了想,她还是放弃了。

      戴了帽子就得随时随地注意头上的造型,太麻烦了。至于发型,头发已经提前卷好,能保持多久算多久吧。

      出门前,以防万一,她还是把发圈放进了包里。因为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嫌披发碍事,要满世界寻找发圈了。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妙。

      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压箱底的绘画工具包,还要把里面早已干掉的颜料和画笔都抖落出来,换上被各种厚书压了几十个小时的一袋银杏叶,再把桌垫、墨碟、毛笔、墨汁、冷裱纸、剪刀……和其他可能用到的工具都塞进去。

      还好,下楼的时候刚两点四十分。

      【关老师,打扮得这么漂亮,出门去呀。】

      邻居妈妈正在楼道口择菜,看见关河音下楼,笑眯眯地打了招呼。

      【孙阿姨好!这芹菜真水灵。】

      【是的噻,那个老板说是自己家在郊区种的,专门挑进来卖……】

      一路上都在和相熟的面孔打招呼,有的寒暄几句,有的只是点头微笑。大概是今天的阳光真的过于明媚,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到可以忽略脚背的疼痛了。

      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一棵缠着灯带的大榕树,树下就是那家咖啡店。这里原先是一家二手书店,角落的书架和墙面的唱片机算是前任老板留下的痕迹。店里有一张长条桌,附近中学的孩子经常约在这里做小组作业,偶尔也有设计专业的大学生在这里伏案画图,毕竟只有这种尺寸的桌子方便他们摊开图纸。

      关河音一出小区门就看见陈之了,他在那棵榕树底下站着,身高很显眼。深色的短款大衣,深色的裤子,深色的鞋……好像正抱着胳膊踢路边的石子。

      很少有人在等人的时候不看手机。

      【陈之,】她走了几步就举起巨大的工具包,【抱歉久等了!】

      陈之愣了一下,很快迎上来接包包。

      【这么大个包,我还以为很沉。】

      【谢啦。没有合适的包了,这个方便些。】

      桌子已经预留了,两人很快把工具一一铺开。陈之点了一杯红茶,关河音点了一杯美式。

      【你等很久了吧,】她有点不好意思,【你来帮我的忙,我还让你等。】

      【没有,就比你快了一两分钟。而且,】陈之看看手表,【你也早到了,现在还不到三点。】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确实是有一丝淡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毕竟太久没见,上一次见面的情况又有些特殊……关河音清清嗓子,决定还是自己先打破沉默。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讲。】

      又是异口同声。

      【还是你先吧,】她把墨汁倒好,【算是你帮我忙,有了优先权。】

      陈之笑了笑,挠挠头,有点局促的样子。

      【我是想说对不起,上次让你误会了。】

      关河音感觉自己的脸变烫了。

      【你总提这个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是我的问题,】她讪笑着,【我也是想道歉来着。】

      【那就不提了,翻篇。】

      【对,翻篇,哈哈。】

      一切准备就绪。

      【我先写字,写好了递给你,得先等墨水变干。】

      提前用温水泡开的狼毫笔已经搁在墨碟上了。

      【好。】

      银杏叶已经提前洗净烘干,又被书页压平整了,在上面落字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关河音已经很久没碰毛笔了,尽管选了最保险的隶书,也难免进程缓慢,涂涂改改。

      不过好歹算是旗开得胜,第一片的落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每一片上的字都不一样?】

      陈之的声音很轻,像生怕把银杏叶吹跑似的。

      【对,就是一些不同的吉祥话,每一片写两个字,进步、如意、顺遂、健康什么的。】

      【你的学生肯定很开心,有你这样的老师。】

      【谬赞谬赞。只是一个书签,说不定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这些。】

      【如果有人送这样的书签给我,我会很高兴。】

      关河音抬眼看他。

      【那我也给你写一个?我想想写什么……画个篮球?】

      陈之呆住了。

      【你你你还记得?】他露出一点惊喜的神色,【我以为你忘了。】

      【久等了,您的美式,】老板端着盘子走过来,【您的红茶。】

      陈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推远。

      【那会儿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他语气里满是真诚,【走路都在背书。】

      关河音把第四片写好的银杏叶交到陈之手上,撕开第一张冷裱纸。

      【笨鸟先飞嘛,再不努力就真得完蛋。】

      【把另一张贴好,压平,排出气泡,对吧。】

      【你怎么知道?就是这样。】

      【感觉和手机贴膜差不多。】

      【那挺好的,我们都能考虑副业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扬起了嘴角。

      气氛轻松自在了不少。

      【那个,】陈之把贴好的冷裱纸压了又压,【那次元旦晚会……】

      【嗯?】

      【没什么。】

      关河音的心跳了一跳。她没再追问。

      还是不要打破现在的气氛比较好。

      【接下来怎么做,沿着轮廓剪下来吗?】

      【对,】她递过去一把剪刀,【边缘好像得留白多一些,不然容易开裂。】

      这几分钟安静了。难得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穿过落地窗,把店里的书架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再拉长。店里只有咖啡机的运作声和淡淡的蒸汽波音乐,隔壁桌的客人在安静地看书,门外的盆栽下有一只橘猫,正眯起眼睛晒太阳。

      cosy,关河音又想起了这个词。

      明明是冬季,她怎么无端端想起樱花盛开的春天。

      【这样可以吗。】

      陈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

      她回过神来,面前的人正拿着制作完成的第一个书签。

      【好厉害,】她接过来,【这个宽度很合适,之后就按这样来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陈之。】

      这次轮到陈之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她突然这么严肃。

      【这么客气干嘛,说好了帮你的,】他挠挠后脑勺,【其实是我想跟你说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他埋下头,继续剪着书签,说:

      【那次元旦晚会,你说你想考到很棒的师范专业,以后做一名语文老师。那会儿大家只是盯紧每次的分数和划线,什么专业、理想好像都不该说,不然就是还不够脚踏实地。

      【我也是那种人,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

      【但是那天晚上听完你讲的话之后,我就觉得我也该想想了。春节假之后就是最后冲刺,也得先知道自己想考什么,才更有努力的方向。

      【……最想去的肯定是公安大学,我又按照我上半学期的提分情况估算,应该大差不差……哎,你怎么哭了?】

      关河音慌忙低下身翻纸巾。

      【那个,对不起,】陈之好像比她更慌,【我是不是说错什么……】

      【不是,不是,】她用纸巾擦鼻涕,【我就是,突然情绪上来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那一年是透明的,隐形的,像一粒灰尘的。

      在这之前的三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在除了课堂之外的地方都出尽风头。少年人的虚荣心是一阵微风就能掀起万丈波澜的海域,等回过神来,想收心,想平静,都变得很难。有心无力,鞭长莫及,积重难返……最后查到分数的那一刻她其实并不意外,但想重来一次的心已经非常坚决。说服父母之后,她主动联系了那所有着省内最优配置的复读年级的学校,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学习用品,她什么都没带,把之前三年的喜怒哀乐也一并放下了。

      那一年,除了低头学习,她几乎对任何班级事务、学校活动、人际关系都漠然视之。尽管那所学校算是严慈相济的管理模式,她还是对除了分数之外的一切事情筑起屏障。她知道自己的心有多么容易躁动,有多么容易燃烧,所以必须保证自己被关进了坚固的牢笼。她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种逼着自己低下去、再低下去的日子,对骄傲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成长痛。但是,她甚至连消化情绪的时间都没有太多。学习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分钟,过去三年的错误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才能修正。

      那场元旦晚会,唯一一次,关河音短暂地展现了自己除了分数之外的真心。

      班级自编自排的节目结束之后,班主任强调必须劳逸结合,让大家轮流自由发言,随便说说自己这学期的感受,或者今后的规划。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可能就是这一次元旦,让大家意识到了这个有点沉默寡言的同学其实有着远优于同龄人的思考深度和表达能力,但是关河音很快就把这短暂的一晚忘了,她以为也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记得那一年里她为数不多的亮色的瞬间。

      现在,坐在对面的陈之风轻云淡地讲出了那个时刻,真诚地表达着那个时刻对自己而言是多么意义重大,并且,他也梦想成真了。

      凡人百年,能找到并追寻自己的理想并不那么容易,如果成功了,那无疑就是人生中的耀眼瞬间之一。

      而陈之的这份耀眼,有着关河音在某一刻发出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老师吗,】她还是带着哭腔,【我其实是特别理想化一人,我觉得如果能因为自己而对别人产生一点点正向的影响,那就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教书不就正好是这样吗,我觉得特别契合我的人生追求。】

      原来自己那点就算微不足道也想好好坚持的人生理想,最先在陈之身上实现了。

      【你跟我说这些我特别高兴,我以为我在高四都成了透明人,】她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我家里人都说我心气挺高的,说这样不行,说你不能总想着成为世界中心,总让别人围着你转。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说得对,但是那一年我也就是个未成年,我一个人面临着那么多错误,那么多失败,我真的很卑微很难过……】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但是好像有些东西也随着眼泪一起掉出去了。

      虽然在哭,但是不再悲伤,反而是……轻松?

      是的,是一种轻松,一种解脱。她好像透过陈之看到了那一年的自己,原来那个女孩并不是灰头土脸、无人在意的。

      心底的某一处,轻轻地愈合。

      【现在好些了吗。】

      陈之认真地望着她。

      关河音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妆白化了。这是她平静下来的第一反应。

      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容易情绪上头的神经病吧。这是第二反应。

      【虽然我感觉自己情商不是很高,】陈之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但是,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说明你信任我,得到别人的信任,这种感觉挺好的。】

      一字一句,言辞笃定。

      【心气高有什么不好,心气高才不会受人欺负,】他又补充道,【那天你在派出所就很有气势,那样特别好。】

      【哈?】

      这次轮到关河音惊讶。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吧,她想。

      【那种小混混是外强中干的,大人镇一镇,他们就怕了,】陈之继续低下头剪书签,【就怕镇不住,他们一狂,变本加厉。】

      很奇妙。

      真的很奇妙,关河音想。

      有些人认识好久,到头来发现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些人却寥寥几句就能互诉衷肠,连一些最隐秘最复杂的感情都能顺畅地吐露。难道人和人之间真的存在所谓的磁场?

      哭过之后的心情就好多了,一些似有若无的戒备也好像消失不见。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边聊天一边写字、整理、贴纸、修剪……有条不紊,效率极高。完成一百多张书签时,太阳正好开始西沉。

      【真是如虎添翼。】

      关河音望着满桌的材料,长舒了一口气。

      要是没有陈之,自己真不知道要忙多久。

      【我去洗这个。】

      陈之拿起墨碟,默默站起来,问老板借了洗手台。

      关河音在一堆做好的书签里翻翻找找,挑出了一张,单独放进了挎包。

      等陈之洗好墨碟的间隙,她赶紧掏出随身镜照了照。还好,贵货果然有贵货的理由,幸亏自己化的也不是浓妆,问题不大。

      整理好东西,打扫了桌上的卫生,跟老板说了再见。两人走出咖啡店时,那只橘猫正好跑到关河音脚下,绕着她的腿蹭了好几圈,喵呜喵呜地撒着娇。

      【咪咪,我今天可没有火腿肠给你,】她蹲下去揉揉橘猫的下巴,【我今天有约会呢。】

      一旁的陈之像突然呛到了一样,不自然地咳了几声。

      约会本来就是个中性词啊。她这么想着,偷偷瞟了陈之一眼。

      嗯,自己说的是聚会的意思。

      烤肉店离这里也就一个十字路口的距离。今天没风,不算太冷,倒是很适合走一走。

      【你没交女朋友?】

      两人并肩走到响水桥的时候,关河音突然转过脸问。

      【啊?】

      陈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啊的,有或没有。】

      【当然没有。】

      【噢。】

      当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加这个词。

      是因为自己教语文所以太咬文嚼字了吗?不是,这个词本来就是强调理所应当啊。为什么要强调?意思是,我现在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理所应当没有女朋友,因为我打算把你变成我的女朋友?

      【嗯?关河音,哎哎。】

      【啊,】她回过神来,【你在叫我?】

      【你想什么这么入神?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有没有男友。】

      【当然没有。】

      该死,怎么我也说了当然。她暗暗吐舌。

      好吧,这个词兴许就只是这么顺口一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要再乱想了!

      【我的意思是,】她想重新解释一下自己的意图,【万一你有女朋友的话,咱们这么单独见面就不太合适了,你懂的吧,虽然我们是老同学,但是……】

      【我知道。】

      陈之突然站定,一本正经。

      关河音也跟着停下脚步,心脏忽然狂跳。

      【虽然我感觉自己情商不是很高,但是我知道该怎么和喜欢的人谈恋爱。】

      这是这座城市的冬日里不多见的晚霞,橙黄和青蓝交织,从天空铺到河面。桥上行人来往,三三两两倚在栏杆上欣赏暮色。

      这样的车水马龙里,关河音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陈之,心跳声如擂鼓。

      这世上,一些人和一些人只有一眼的缘分,一些人和一些人只有寡淡如水的相交;更多的人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路线,由浅入深,一步一步走进规划好的关系圈……那一定还有一些人,是像她和陈之这样,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个地方,已然碰撞了彼此灵魂深处的某个碎片,然后在某一日迸出火花。没有预设,无需计算,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好了,我饿了,】陈之突然不自在地别过脸,【我们走吧。】

      【你耳朵红什么。】

      【没有啊,夕阳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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