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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身是客 焦土复绿, ...

  •   焦土复绿,新坟已春。巍峨绵亘的折施山脉阻挡了北部瀚海狂沙的入侵,用自己宽广温暖的臂膀怀抱着无边无垠的诺盖草原。
      径路部远离漠北山谷跟随木骨闾迁移到了折施山脉南部。巴哈尔台步履蹒跚地打开毡帘,深吸着毡包外春草发芽的芬香,眯着眼来享受着温暖的春光,“巴哈尔台塔哈,您还待的惯么?”人未到,声音已至。高大宽厚的身影让巴哈尔台眼前一暗。
      “待得惯待得惯!谢谢首领厚待。草原人哪里有草哪里就是家。”巴哈尔台满脸笑意
      “待得惯就好,您叫我木骨闾就行。我找您和苏德商议些事情。”木骨闾躬身回答。
      “来了来了,木骨闾首领!”苏德小短腿忙从毡包里跑出来,两人跟随木骨闾去了大帐。
      一路上,苏德左顾右盼,发现葛逻禄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心里暗中计算这个部落的人数,又看看了前面昂首阔步的木骨闾,心里突然有些发憷,忐忑地想:如何才能在新部落立足?巴哈尔台瞄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苏德,摇了摇头。
      苏德一进大帐,就看到木骨闾的一众亲族,默默数了数,十多人啊,心里莫名地发虚。

      为首五人分别跪坐在西侧的毛毡上,最前方的那个深目粗眉,面容黝黑,身着蓝色的长袍,胡子有些花白,斜看了他一眼,这应该是木骨闾的族叔木杆儿。紧挨木杆儿的,这人体格不甚高,但是又宽又壮,像一头强壮的成年熊,眼睛恰似一条细缝装点在宽阔的脸上,一道斜疤从左侧脸穿目而过,显得颇为凶悍,是木骨闾的大弟墨啜啜。
      紧挨墨啜啜的那人,虽然年轻,瘦得有些脱相,皮肤暗黄、眼袋深黑,是木骨闾的二弟曲薛吾。西侧末手一个头戴尖顶鹰翎毡帽,墨黥其面,浓眉单眼,眉目深邃,身材高大,身上的灰袍缀满了白色流苏,袍上的吉祥火纹缠绕勾连,是部落里的大巫鲜昆。他们身后都各自站着大概有三、四个人,可能也是其他亲众。
      曲薛吾身侧站着一个壮实的男孩,鼻塌眼窄,脸蛋两团肉更是把眼睛、嘴巴挤在一起,像没有破开的羊肚包肉,苏德莫名想笑,扭头又看到敖淇——独独一人立在东侧,像棵新生的桦树苗,瘦削单薄,额间红纹映着脸色苍白,右侧脸的刀伤现在只余下白痕。敖淇自苏德一进大帐,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苏德心里如针刺一般,低头扶着巴哈尔台坐在东侧首位的毛毡上,紧紧挨着,肩膀一缩。
      木骨闾跪坐在中间,面目严肃,沉声道“各位都是我木骨闾的亲族。大家都知道,当年敖淇还在饮乳时,就被部中奴妇偷走。所幸,敖淇被径路部酋首特穆尔养大成人。十年后,我被处月部追杀,又被特穆尔所救。而现在我的昆希已经魂归火神,径路部和我葛逻禄部结为亲部,而我的长子谋落·敖淇将以后将继承我的首领位。望各位多多相助。”
      话音刚落,木骨闾的族叔木杆儿只是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下敖淇,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其他人皆左右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个额头有红胎纹的就是!到是长得好。”
      “丢了这么多年,竟然回来了。”
      “去岁就听说了,这才多大?就说继承?”
      “就是,都不知道什么样儿,行不行?”
      “怜悯和报恩在草原里是活不下去的!咳—咳—咳!”曲薛吾捂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又说“大哥正值壮年,车鹿会也十二了,好马得比过才知道。咳——救命之恩?我们部养活了你们众人,这不是报恩么?”曲薛吾向巴哈尔台轻飘飘地看过去。
      帐中人皆附和:“曲薛吾说得有道理啊!”
      “曲薛吾!我说的不够清楚么?”木骨闾厉声呵斥,曲薛吾避而不答,反而回应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我部并不是挟恩图报,奸人所害,火神发怒,首领特穆尔被害,圣物也不知所踪。特穆尔——”巴哈尔台带着点恭谨看向木骨闾,又扭脸看向敖淇,敖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这些事和他无关。
      “圣物?不知是何物啊?”大巫鲜昆对这个颇为感兴趣,打断了巴哈尔台的话。
      “唉!”巴哈尔台长叹一声,神情悲怆道:“火神怜悯众生艰苦,获取食物艰难,神谕降临先祖,赐铁于人间,圣物就是摄石,是先祖留下寻找铁的指引石,最重要的用处是可以区分精铁和普通铁。现在却被奸人所窃,我部首领也魂归火神。”边说边呜呜哭了起来,苏德不停地安抚拍打巴哈尔台的后背。
      “呵!精铁和普通铁有什么不同?”曲薛吾不屑又忍不住探究
      “苏德,你来说吧。”巴哈尔台想到自己部落遭遇的劫难,越想越是痛心难忍,渐渐地哭泣难以自抑,不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苏德觉得毡帐里的双双眼神似刀一般的插在自己身上,“精铁所制刀具,色如霜雪,形如蜂翼,声如鹰鸣,斩人无血,吹毛即断。”苏德像陷入了回忆一般,喃喃回答。
      一时间,毡帐里鸦雀无声。“精铁刀具既然如此锋利,你们为何不用? ”曲薛吾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苏德用手搓了搓脸,深吸了一口气,“我只听大哥说过,并没有见过。我族普通铁器就够用,精铁数量稀少难寻。”
      曲薛吾这时候也不咳嗽了,“哦,精铁矿可曾用摄石找到过?”苏德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坨稀牛粪,甩都甩不脱,烦人得很。“精铁矿犹如千里宝驹,难寻难得,可遇不可求,我大哥要是寻到,我部能凋敝如此?”
      木骨闾看到苏德神色不虞,忙安抚道“曲薛吾,没完了么?苏德莫要生气了,巴哈尔台塔哈不要难过了,我定差人把奸人和圣物找出,以祭火神。”木骨闾郑重地对巴哈尔台承诺。
      巴哈尔台深深吸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了些,继续刚才被大巫鲜昆打断的话,缓缓地带着哀叹:“我族圣物不知所踪,特穆尔魂灵难安啊。木骨闾首领我知你心里所想,特穆尔已在折施山脉北部一处山谷发现普通铁矿,加之径路部的冶铁术,可供首领一用。”又转头看向敖淇,敖淇眼神飘忽,有些发呆。“敖淇啊!”
      敖淇像是从梦中惊醒,突然躬身回答,“我愿带领部众为阿塔炼铁锻器。”
      木杆儿又拧头看了一眼,不屑道:“也许和长相一样,中看不中用。”
      曲薛吾附和道:“塔哈说的是,那普通刀具炼出来,小马驹也不知生下多少了。”说罢哼笑一声,瞥了一眼敖淇腰间的短刀,继续道“敖淇这把配刀倒是感觉精巧。”
      只见那刀的佩法比较新奇,刀鞘上有两只状似莲花纹路的缠丝精致鞘耳,一长一短两条黑色的皮绳从鞘耳中穿过,固定在腰带上。敖淇神色未动,默默地抽刀出鞘,那刀长约成人半臂,宽约三指,直身内弧,长刃宽口,他一手眷恋地抚摸着刀身,一手紧握刀柄,刀柄上也无甚装饰,缠绕了一圈圈黑色皮条,“这把刀是火神祭祀时,阿塔送给我的守火之礼。”苏德闻言,诧异地看了看那把黑刃短刀。
      曲薛吾审视了一番,回想苏德所言,只见那刀体黝黑,锋钝刀重,忙扭过脸,摸了摸鼻子,掩饰地咳嗽两声。
      “管什么铁啊刀啊!打了就行,现在春季,处密部又会和我们争夺牧场,我们已然退无可退,现在更是到了这里,春夏季容易有山水啊!”墨啜啜声似洪钟,神色很不耐烦。
      后面的人皆附和道:“是啊!春季就算处密部不过来,处月氏可能也过来,万一应对不及,我们部少不了得贡牛羊啊。”
      “处月部本来就马匹骏驰,还问我们要马,听说他们用马匹换了不少好处!”
      “处密部控制着从高昌国到於赖城商路,更是有钱!”
      “处月处密以前本就是一部,人彪马壮,不好相与。”
      “悉密部倒是两头讨好,现在快被灭族了。”
      人多口杂,大帐中如同沸锅。敖淇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头也不抬,苏德更是数年不出山谷,对部落分支更不清楚,也无从插嘴。
      “大家不用急,我们径路部札剌亦儿氏人不善于猎射,只能在工具上想办法,我族每户都有些粗铁制的箭镞刀具,先供首领使用。”巴哈尔台此刻已然恢复如常,一脸慈祥地看向曲薛吾,“首领现在还是壮年,敖淇也还是孩子,马儿是得比过才知道啊。更何况首领一诺万金,我们已然是亲族,儿女亲事以后肯定多有来往,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曲薛吾回应以嗤笑,从头到脚打量了下巴哈尔台。
      木骨闾站起来,一手拉住曲薛吾,又走向巴哈尔台,一双大手如钢索铁箍一般,牢牢困住两人,“当年有闻达糜有“五箭训子”的传说,只有团结在一起如箭束,葛逻禄部才会强大。”
      苏德看着木骨闾雄阔豁达,豪气干云,又看向敖淇,心里想着好马生不出劣驹来,心情突然拨云见雾,明朗了起来。
      “苏德,我听闻你冶炼技术高明,你挑着些精壮、灵巧的部众,让墨啜啜陪你寻矿冶铁,万事要小心,刚来葛逻禄部,又得让你奔波。”木骨闾满怀歉意。
      “愿为首领效力,首领喜欢什么武器样式,可以告知我,我尽力打造。”苏德恭敬地回答。
      木骨闾拍了拍苏德的肩膀,笑道“不用,我有特穆尔送的一把刀很是好用。墨啜啜也有一柄长戈,主要是族人们都装备不足。”话语间仰面长叹,甚至面带羞愧,“我部东边有处密部,马壮锋锐更有商路之便。西边更有处月氏在吴提的带领下草场辽阔。而我却无能得很,只能夹缝求生,带着族人东躲西藏,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曲薛吾和墨啜啜看着木骨闾自责,纷纷宽慰道:“大哥!”,连木杆儿捏了捏他的肩膀,示意他想多了,其他人也皆躬身,“首领多虑了。”
      连苏德也不禁抬头望去。木骨闾冲着自己家兄弟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敖淇,眼带慈爱,“你阿娜因为你的丢失一直自责不已,眼泪都要流干了。你回来后多陪陪她吧!”木骨闾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失而复得的长子,庆幸又开心,复想起当时在径路部看到敖淇额头火纹的那种惊喜,现在还充斥着胸膛,心中暗想,葛逻禄部会强大起来的。
      这时那坨羊肚包肉,晃悠悠地跑过来,“兄长,我是车鹿会。你和族人们搭毡帐时,阿娜们在旁偷偷看了你好多次,走!我带你去见她们。”说罢,伸手要拉敖淇,敖淇往后退了半步,木骨闾笑咪咪地看着两个儿子你进我退,推了把敖淇,“去吧!”小胖子不容拒绝地领敖淇走了。
      议事结束后,苏德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巴哈尔台进了毡包,“塔哈,我说的还行么?”苏德在巴哈尔台的新毡包里来回地踱步,颇感焦虑。
      “苏德,你说如果没有牧羊人和牧羊犬,群狼环伺,羊群如何自保?”巴哈尔台抬起浑浊的双眼,满怀希望地看着苏德,“塔哈,我只懂冶铁!”苏德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期待,他心里烦躁的很,葛逻禄部的人人各个不好相与。
      “我部一直隐于折施山以北,风沙暴虐,部少人稀。而折施山脉以南就是诺盖草原,水草丰美,河流绵延,草原之争不绝如发。我们札剌亦儿氏本就个小臂短,不善征讨,依附我部的更是些逃民、氓隶,都是可怜人啊!”巴哈尔台看着苏德不开窍的眼神,不住地摇头,“我有两子,你有三子,就懂低头打铁,特穆尔只有敖淇。”
      苏德小胡子一吹,眼睛一翻,一脸这还用您说的不屑。
      “敖淇总有长大的一天。敖淇就是当年误入我族的狼崽,现在回了狼群,顺便保护我们?这不好么?”
      苏德这回懂了,不禁回想族中事务一直是大哥在处理,而现在大哥无端枉死,被迫依附葛逻禄部,一直心有惴惴,现在又觉得塔哈此番行为简直是火中取栗,“可是狼要吃羊的啊!塔哈!”
      “由不得我们!冶铁术就是我们的血肉。敖淇还小,你看谁还可以当这个首领??是你还是我??如果不依附于葛逻禄部,我部迟早被人发现,难以生存,变成锻奴啊!!”巴哈尔台痛心疾首,“你想被人尊敬当成族人一样去炼铁?还是被人鞭打砍杀去做奴隶一样炼铁?敖淇已在我族近十年了,现在重回葛逻禄部,我们也是他的依仗。醍醐熬茶,精铁覆刃,好的留给敖淇,我们才有活路!”
      巴哈尔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葛逻禄部想要精铁,自然会打探熙小子和大巫的下落。特穆尔的死也会水尽见河床。”实在忍不住使劲敲打苏德的脑袋。
      苏德唉唉叫唤,像长了腿的矮凳,不停地跳着脚,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塔哈还打,再打更笨了。大哥一直待熙小子不错,怎么可能是他?!想当年他流落无依,真是想不通啊!肯定是大巫,惹火神发怒了.....”
      “火神发怒还是人为祸患以后总会明白的。那个曲薛吾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是重病还是重伤难愈?”巴哈尔台若有所思。
      “听说是胎里不足,木骨闾首领对其幼弟非常疼爱。那个鲜昆本是游巫,近几年治疗曲薛吾有功,所以成了整个部落的大巫了。”苏德总算机灵了一回。
      “呵,光长了心眼,身体自然有所亏缺。”巴哈尔台掀开毡帘,抬目远眺,穹庐千张隐隐展展,看不到尽头,喃喃自语“树叶沙沙响,必定有风来。”
      送了众人离去,留在大帐的还有木骨闾、墨啜啜、曲薛吾。
      “墨啜啜,切记现在我部势弱,铁矿如果其他诸部知道了,势必会抢夺,和苏德去漠北寻矿时一定要小心。”木骨闾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墨啜啜的肩膀。“可我走了,只留下大哥一人,他部来袭,怎么办?”墨啜啜皱了皱眉,担心地看向二弟曲薛吾,不是很赞同大哥的想法。
      “大哥,等径路部休养好了,可以分为两部分,老弱妇孺留在本部,一部分少壮男子协助苏德冶铁。我部挑些奴隶去,学习锻铁留有后用。二哥还是留在本部好,你说谁去呢?咳咳!”曲薛吾试探地看向木骨闾。“大哥,敖淇毕竟十多年在别部长大,我观他犹如孤狼,寡言冷淡,他在径路部也是如此么?可会和我们亲近啊?!”
      木骨闾抬眼望向大帐的毡帘,“特穆尔无子,山中捡到他,抚养长大,对他很是疼爱。他遭逢巨变,沉默寡言也是正常。估计是父子天性,当年我坠落山谷时,意识半昏半明,是敖淇先看到我的,他和特穆尔说阿塔,这半死人味道熟识得很。他被特穆尔教养得很好,二弟,无需多想。”
      “那这次寻铁,不行让敖淇去吧。”曲薛吾本来坐着,忽然站起来,绕到木骨闾身边,轻声提议道
      “阿塔,我是敖淇。有事相商!”敖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说罢就掀起毡帘,跨步走了进来。
      木骨闾见敖淇去了又回来,心里纳闷,不禁问道:“敖淇,怎么不去陪陪你阿娜?”
      敖淇眼神躲闪,低头避而不答,“阿塔,寻铁冶炼,我去吧!”似乎知道木骨闾忧虑什么。“不行!你才回来!”木骨闾不能忍受自己的长子再离开自己,厉声喝止。
      “尺寸地养不出千里马啊,大哥!”曲薛吾晃晃悠悠地绕到敖淇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漫不经心地插嘴道。
      “曲薛吾塔哈说的没错。我带些少壮出去寻矿,一去可能半载一年,剩下径路余部就让阿塔费心照顾了。”敖淇垂眸,看不清表情,躬身回答。
      木骨闾看着敖淇迟迟不肯直起腰来,倔强的头顶直直冲对着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好妥协,“算了!须得让你墨啜啜塔哈陪你先去安顿妥当,可好啊?”他看着敖淇,思绪竟然有些飘远了,不禁想起刚出生的敖淇,粉嫩的小脸上一团火红的胎痕,部落里的巫者们都高兴坏了,宝勒尔昼夜不离地看护着。一转眼,竟然这么大了,我的儿子啊终于回来了!他不禁上前不舍地抚摸着敖淇的头发。
      敖淇乖巧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用头发蹭了蹭木骨闾的手掌,坚定道“我定会带铁器回部献与阿塔!”
      大帐外
      “姐姐,敖淇长大了啊!”
      一个美妇人点了点头,眼角含泪,轻叹:“真是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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