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月知我心 一场大火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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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还在温热着一望无际的荒原，两三颗调皮的星星已经跳上了苍茫的山头，迫不及待拉下青黑色的天幕。
“喔呼喔呼！”
“喔呼喔呼！”
震耳欲聋又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回荡在冬日原本静谧的山谷。
径路部的大巫头戴牛角鹰翎神帽，面覆桦树皮赭纹面具，身穿对襟猂皮神衣，肩坠若干白色小骨，身着哈勒邦库（条裙），五彩斑斓的飘带围绣着九种飞禽和九种走兽，腰系象征着天地人的三颗铜铃。手持牛皮鼓和鼓鞭，围着篝火，击鼓诵咒，鼓声欢快，舞步轻盈。周围的部众一起虔诚得高声诵念：
火石为母，镰铁为父
清烟入云端，热力达九天
仁慈的火神
斟上奶酒，奉上祭品
赐福我们人畜兴旺
部落的姑娘们笑盈盈的，都身穿乳白色的长裙，头顶着木制的食盘，供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胸骨，还有各种奶食和糜米肉粥。部落的人们都虔诚地跪拜在火周边，祈求着火神的祝福，感谢着火神的馈赠。
祈神完毕，径路部的首领特穆尔正在招呼着自己的昆希木骨闾。特穆尔个头虽小但是颇为精悍，结实的肌肉把羊皮袄子鼓鼓地撑起，把双手筒在黑油亮的翻皮袖袄里，端着脸笑眯着眼询问
“木骨闾，今晚就在这里吧，我们痛快喝一场？”
木骨闾是葛逻禄部的首领，脸阔目长，颧骨颇高，留着传统的三搭头，头带着尖顶毡帽，一脸无奈不住地推辞.“特穆尔，再过两日我部落也要祭祀火神。我必须赶回去。”“行行行，就一杯就喝一杯。马儿认得回家的路...”特穆尔连拉带拽，揪扯着木骨闾进了大帐。
说是大帐也就是比周围的毡包大那么一圈而已，一进大帐，特穆尔就看到了自己雕花木柜前撅起的屁股，“臭小子，今夜你是守火人，去守火！你的阿塔们要开怀畅饮。”说罢毫不留情的一脚踹过去，敖淇回头怒目而视，麻利地侧身躲开踹向自己的大脚，拿着白狐裘就向外冲，顺手一把扯走了特穆尔腰间的酒囊。
“哎！我的酒.....”特穆尔还来不及惋惜
“给他吧，给他吧！敖淇长大了，也想喝酒了。”木骨闾开怀大笑，然后又拉住特穆尔的手，正色道：“等你部火神祭祀完了，你让敖淇跟我回去一趟吧。他阿娜真的很想他。”
“我说了不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主意硬，不怎么听我的话。你不若和熙小子说。”说罢，又用粗糙的手覆住木骨闾的大手，“你看这臭小子就知道把我的好东西往出拿，我的心啊像草原的冰雪，冰凉凉的。木骨闾，必须陪我喝几杯温暖下！”特穆尔拽了拽木骨闾泛黄的羊毛坎肩，低声道，“我还有酒，是熙小子给我弄的，藏在......”木骨闾只得倾身弯腰，忙附耳过来。
话还没有说完，敖淇掀起毡帘，大喊“狐是我猎的！”唾沫星子都要飞钉到特穆尔脸上了。
特穆尔斜眼看了木骨闾一眼，用手捂住胸口，眼看就要气到晕倒，木骨闾忙冲敖淇摆了摆手，又上前扶住，“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的就是他的，今天我陪你不醉不归！”特穆尔心满意足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啊！”
部落的人们享受着祭祀的欢愉，毡包们享受着月光温柔的抚摸。忽然间，风的尖叫声从山谷窄处呼啸而来，狂风猎猎，大树被刮的痛苦地摇头，呜呜地哀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竟比风声还响。
“火神发怒了！！！”
“火神发怒了！！！”
一阵阵兵荒马乱的奔跑声、叫喊声、羊马的嘶叫声和风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山谷口处强劲西北风裹挟着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像狞笑的恶魔肆无忌惮地奔向了大帐东部的其他毡包。
“快点，首领还在里面.....”
“快点！！”
疯狂的火舌像巨大的蟒蛇，夹杂漫无边际的灰尘，张开血盆巨口狂妄地吞噬着大帐附近的其他毡包，空气中散发着浓烈呛鼻的味道，一个强壮的男人仿佛浴火而生，不顾自己周围熊熊的烈焰，从已经燃火摇坠的大帐里抱出首领特穆尔，木骨闾放下特穆尔正要去旁边的毡包救人，“敖淇！不要......”木骨闾阻拦不及，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不顾火势蹿了进去。
火猛风刚，径路部的人感谢火神给予的熟食和温暖，也眼睁睁的看着它无情地蔓延吞噬，把它所经过的地方变成一片焦土荒芜。
风偃火息，山谷似乎又回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几只聒噪的黑鸦吊命一般地叫着。
曾经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具具一众排开的尸体，敖淇从其中打横抱起已经烧成焦炭一样的阿塔，缓缓地安放在了桦树棺木中。特穆尔头戴鎏金火纹银环，穿戴着乳白色的直襟细毛布衫和烟黄色合档裤，腰带是云纹铜扣，比平常的穿戴精神不少。整个面目焦黑难辨，只露出白晃晃紧紧闭合的牙床，敖淇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特穆尔那犹如黑色漩涡的眼窝，又向下划过鼻梁，脑中突然闪现出他偷酒时，特穆尔肉痛的情景，随后敖淇从自己的腰边解下酒囊，放到特穆尔身边，罢了又整了整特穆尔的头环，默默退后了几步。手上还粘了点点黑渣，他捻了捻，静静地看着其他去世的族人也由各自家人抱起各自置放于棺木中。
所有的棺木置放在宽长约数十丈的长方形墓坑中，以特穆尔的棺木为中心，头东脚西，特穆尔棺木里旁放着生前喜欢的弓箭、箭镞、马具、玉器、陶罐还有一把狼首双刃刀，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灼目的寒光。敖淇的塔哈苏德和木骨闾供着各自的牛马羊三牲。特穆尔亲族们每人手持石块，围绕棺木转圈诵咒，直到石块在棺木上堆积，覆盖成圆形积石堆。
忽然，敖淇手持黑色短刀，刀剺右面，鲜血顺刀尖划出一道圆弧，飞溅在特穆尔墓石上，砸出朵朵暗色红花。部众中也有不少人，跟随敖淇，用刀戕身体，一时间，鲜血静流哭声呜咽。
这时，苏德——特穆尔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个小弓背，蓄着山羊须，头顶着被火燎过的焦发，活像一个被雷劈过的黑木桩，眼中含泪，“敖淇啊，塔哈可以帮助你一起处理族里事务。大哥有灵，火神也眷顾着你！”苏德在旁劝慰着。
“敖淇，你才十三岁，山谷已经成了焦土。带着族人去葛逻禄部吧！我也是你的阿塔！”木骨闾看着敖淇不停流血的侧脸，心痛不已，满是烫伤的手轻轻抚着敖淇的肩膀。
“熙和大巫呢？还没找到么？”敖淇低垂着头，并没有回应苏德和木骨闾的安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一字一顿地问自己的“札剌兀”兀凯，和敖淇差不多大，一直跟在身后，静默片刻躬身回答，“找了好久小主人，不见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兀凯嘴角流出血丝，“还小主人？他和大巫偷了我们的圣物！他是桃花石人，他会说桃花石语......”苏德手劲极大，说罢又摇了摇头，急忙地否定道：“不对，他不是桃花石人，他是铁勒人，他会做大车，肯定就是他！！”苏德是还不解气，一脚又踢向兀凯，敖淇长腿一伸挡在兀凯身前，竟把苏德往后逼退踉跄了两步，木骨闾忙扶苏德稳住身形。
“圣物？！我竟从未听阿塔说过。塔哈怎么知道没了？”敖淇已比苏德高了不少，少年的身形稍微单薄了些，黑色的短襟裘衣裹着劲瘦的腰线，额间暗红色的火纹胎记随着皱眉，此刻似乎要燃烧起来，手不停地摩挲着幽黑色的内弧短刀，侧脸还未凝固的鲜血滴落在苍色的狐裘坎肩上，深邃的眼睛血丝分明地睥睨着苏德。
苏德看着敖淇的情状，竟然被吓得有些汗毛倒竖，话语里带着点磕巴“圣物你阿塔一直贴身保管，特穆尔以后要把部落交给你，怎——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来！你上前来说，本来我还想瞒着，怕你伤心！那贺鲁你来说！”苏德短手一挥，指向了数丈处跪着的一个颇为强壮的青年。
“少主人，火神祭祀那天夜里，我陪阿弟出来撒尿，看到披着白狐裘的熙主人似乎进了大帐，然后不一会儿大帐就着火了。”
敖淇眯着眼睛睨向对方，“似乎？”刀刻一样的剑眉微微上挑
“那时月亮还未完全出来，我看不太清楚，但那身形和狐裘是熙主人的应该没错。”那贺鲁回看敖淇没有丝毫的躲闪，他又看向旁边跪着的小男孩，“阿弟也看到了。”小男孩懦懦地点了点头。
一想起祭祀那夜，木骨闾觉得自己难逃其咎，也讷讷张口向儿子解释：“那日我和特穆尔都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被浓烟熏醒，发现特穆尔已经被压在着火的毡布下。我.....”木骨闾懊恼不已，悔恨自己喝酒太多，“火神祭祀当夜，特穆尔让伺候的人都回去休息了。”
“熙小子自小就通桃花石语和铁勒语，就是他.....铁勒部挨着桃花石！”苏德还在不停的絮絮叨叨，“摄石是上天赐给我们....”
“够了！苏德！”一直没有开口的巴哈尔台沉声打断了苏德，巴哈尔台是特穆尔阿塔的亲弟，算是敖淇的叔祖。“没了就没了吧！”巴哈尔台长叹一声，“大巫木仁无灵，引得火神发怒焚我部落；熙小子无德，偷我族圣物！但是——”巴哈尔台陡然拔高了声音，像北风猛然地尖啸，“我们族还有火神赐福之子——敖淇！我们的新首领！”四周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巴哈尔台没有得到想要的应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锐利地盯着木骨闾，说出的话缓慢而低沉，但声音轻得似乎只有木骨闾可以听到，“木骨闾首领，我们径路部人不到千户，壮年不过半数，与世无争，隐于山谷。虽不善于征战讨伐，但精于冶炼之术。去年冬日你被歹人追杀至重伤，是特穆尔救了你！”
说罢，他向敖淇招了招手，“敖淇你来！”，用粗糙龟裂的手拂过敖淇侧脸的血迹，侧头看向木骨闾，“敖淇是火神赐予径路部的礼物，你与特穆尔结为昆希时，火神见证，交换信物，木骨闾首领，还记得当初的誓言么？！”
木骨闾爱怜地看着敖淇，右手置于左胸，躬身对巴哈尔台说“我谋落·木骨闾以火神之名发誓厚待径路部众，径路部和葛逻禄部永为亲族。”
“敖淇啊！径路和葛逻禄都是你的亲族，你去和族人们说清楚吧。”巴哈尔台推了推身边敖淇。敖淇看了看不远处神情不安的部众，又缓缓地环顾着身边脸色灰败疲惫不堪的亲族，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德和依旧跪着地的那贺鲁，情绪奔涌腾流像决堤的江河迫切地要找到出口，又窒息欲绝如肆虐的沙暴掐住喉咙。
“啊————！”
敖淇仰天嘶吼，声音凄厉破碎，侧脸的刀口再次迸裂开来，那泪水终于混合着鲜血迸溅出来，坠落在荒原上。敖淇用袖子抹掉血迹泪痕，向数丈外的部众，哑然又带着凄惶道“我阿塔在世时，与葛逻禄部落首领木骨闾结为昆希，我年幼不能统领，愿意依附于葛逻禄部落，从此葛逻禄部和径路部结为亲部。如果不愿的，可以携家众离开。当年我阿塔待你们一视同仁，甚为宽厚，望各位族众怜我年幼，待我长成，知恩必报，衔仇必复！”遂跪拜在径路部族众面前，族众们见他悲怆难忍，心软神移，一起向敖淇拜答“愿效死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月知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