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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如同鸟一般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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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要下雨了?”
鼻端的水腥气逐渐浓郁,雾气自河面上涌,把景色全部归于朦胧。石良嘀嘀咕咕地从双肩包里摸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用小指勾着,提在手里晃悠。
他明显比前两个场景中的自己更年轻,也更穷,但眼神要干净得多。不似“之前”,或者说“后来”,尖刻阴毒。
一双球鞋刷得发白,鞋尖破烂翻皮,迷途的魂魄正要踏上这座跨河的桥,要到另一边的槐石路去。等他走完这段过河的路,雨就要落下来了。
外来者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整个副本都是梦主悔恨莫及的回溯,从高高的楼宇之巅一跃而下,直坠到地面。起点是终点,终点便是起点。
“你想说,这是他沾染华胥的时间点?”周睿问。
褚月识摇头,指指他的背包:“这里离C大还是太远了,如果他只是后悔咒‘我’,用不着回溯到这座桥上。如果他后悔沾染华胥,就不会在包上挂小香囊。”
“但我们为什么要向华胥许愿,”穆子涵脸上又浮现出不情愿,“明知道他是邪物,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她将自己设身处地地代入石良的视角。
他在接触了“华胥”神之后,开始在“离云大人”的指导下,出卖来历不明的咒物。当然,因为他不信鬼、不敬神,只觉得自己是在讹交易者的钱财,赚缺德人的缺德钱,不觉得自己真的害过除此之外的其他人。
这样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了鬼,第一反应就是恐惧、后悔。
和实打实存在的凶手不同,所谓的鬼魂看不见摸不着,挣不脱甩不掉。连逞凶斗狠,以牙还牙的余地都无,只能被按在地上被对方单方面折磨。没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身边人都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噢,除了信“华胥”的那群真疯子。他们或许知道石良的情况,却给了他不干净的符,想要加深他的污染,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向华胥求了符的石良,想必不觉得是华胥害了他,惧怕的也不是华胥。
他从骨子里便贪婪,又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在相信鬼神存在之后,他还是没有选择远离华胥,仍然想要得到保佑,不劳而获。
先是夜晚,后来逐渐蔓延到白天;先是梦境,然后逐渐入侵现实。下着暴雨的巷子,身后拿刀的女人。他的精神被噩梦撕碎,最终在恍惚之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解脱。
石良后悔的是偷窃交易得来的钱,后悔自己的“不敬、不诚”。
褚月识没能找到石良死亡的真正原因,但至少找到了他自以为的真正原因,这也就足够了。
齐煊代替褚月识开口道:“因为他死之前,还在向华胥求救。”
在下落的第一层空间,槐石路的老建筑内,石良站在关闭的窗扇后,明显在等谁来。
但有哪个正常人类能够飞在八楼的窗外?
当然不会是觉醒者,而是“华胥”。整个副本之中,所有经过都只是回放,他们作为局外人,干涉不了发展,唯独那个披着雨衣的石良可以交谈。
“当时,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和褚月识打开窗,他可以听见声音,但眼神涣散,恐怕看不见我们的样子,却自顾自将我们当做救命稻草。”
走投无路,插翅难飞之时,人类最后能做的事,便是诚心祷告,以乞天听。
“多危险啊……”穆子涵为难地说,“求这种,嗯嗯。”她怕得罪华胥,自动消了音。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这里是副本,只有梦主的意识。”齐煊道。
“没有时间找线香了,把仪式简化一下,”褚月识心说这可不一定,从自己头上薅下几根头发,“谁有火?”
周睿说:“啊?我短头发啊姐,这可怎么办?”
“随便烧点就行,他……我是说石良,他说华胥这个神,还挺随便的。”褚月识差点嘴瓢。
齐煊打了个响指,一朵火焰浮现在半空中,还贴心地裂成了四份。
剩下的四人纷纷将自己的头发投入面前的火焰,把四周弥漫的雾气当成烟,开始祈祷求救。
“求你救我离开副本……离开副本……”穆子涵念念有词。
褚月识没有出声,在心中默念:“程梦岐,你刷浴室没有?”
雾气愈发厚重。别说不远处的大桥,就连近在咫尺的队友和眼前的火焰,都在灰色之中渐渐消隐。一双恍若无形的手从身后探出,温柔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暖热的温度压在她的肩上,像是有人从后面拥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不觉得沉重,反而轻飘飘的。她闻见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香味,是她之前给程梦岐买的那款。
飘渺的声音幽怨地说:“刷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石良你怎么处理的?”
“冲进马桶里放生了,”程梦岐说,“都和你说了,他死不掉。”
“因为他的愿望是长命百岁?”
石良是人。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他跳楼之后,却没能死亡,程梦岐——“华胥”,实现了他的愿望,将他破碎扭曲的肢体重新拼凑,最终将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程梦岐说:“和那些消亡已久的空洞象征不同,我一直存在于此,等待你,注视你,倾听你,爱你。我不需要香火钱财,因为人人早已信我。即使他们不知道我存在。”
褚月识说:“我不信你。”
“你不信我,但你爱我。”程梦岐兴高采烈地说。
“我看那个什么离云大人更爱你。”
“他不爱我,”程梦岐不满地哼哼,“他们供奉我,是因为有求于我。但爱是奉献,是无所求,小姐。我总是慷慨又仁慈地实现大家的愿望,但从来不向人类许愿。就算连你自己都憎恨自己,我还是爱你。”
暴雨倾盆而下。
雾气散去,褚月识睁开眼,面前是幽深无光的小巷。四条规则贴在墙上,字迹已经模糊。
“其他人都离开了。你呢,不向我许愿吗?”
张开手,冰刃霎时凝聚。她身上披的不是雨衣,而是一件带兜帽的披风。
程梦岐仍然停留在她身侧,只是无人能见。
往前走,一直走,不回头,不出声,不停步,顺着昏黄闪烁的灯光。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石良身披雨衣,可怖的面容扭曲着,胡乱拼凑,野蛮生长的五官和上次见面又有所不同。梦魇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将长命百岁,无论使用何等方式,灵魂都逃不出肉躯这座牢笼。每当落雨,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回到这里,继续这场未完的大梦。
他是笼中之鸟。
“救……救我……”他说,“杀了我……”
“听见没,”褚月识在心中对程梦岐说,“我的愿望实现他的愿望。既然他还是人,守夜人能带走他的梦吧?”
她举起冰刀,刺穿了石良的脸。
黑色的血液随着雨水蔓延,爬向褚月识的脚边。
石良虽然仍然被定义为人,现在的身体却是用噩梦拼凑而成。梦魇实现愿望的手段自然也是梦魇,祂用几个月的高强度折磨将带着“不死”烙印的梦境如锁链一般嵌入许愿者的灵魂。石良越崩溃,越痛苦,梦境便愈强大,汲取着灵魂中的恐惧,由此生生不息。
褚月识带走了他的噩梦,梦魇的能力散去,仅仅一瞬间,男人残破的身体便破碎成渣,化为了石油一样黑黏的物质。
“他像颜令秋一样不存在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程梦岐说:“唉。”
随着梦魇遗憾的轻声叹息,怪谈副本开始崩溃,黑暗褪去,褚月识一时感到头昏目眩,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温暖的床上。
程梦岐坐在她身边,用手掌摸她的额头:“你发高烧了。”
他看起来既担忧又怜惜,漂亮多情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演技更上一层楼。
褚月识浑身颤抖,双手猛地捂住脸,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恨不能硬生生用双手将自己撕碎。程梦岐抓着她的手腕,提起她的双手,随随便便就制住了她的挣扎,没让她把道具和剩下的那枚眼珠子一起抠出来。
“石良在你们眼中是个很坏很坏的人,”程梦岐说,“颜令秋不是他杀的唯一一个人,而他杀颜令秋,也只是因为痛苦得受不了,就随手杀了路过的人发泄。让他活下去,难道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人类喜欢用善恶功过,来划定一个人的结局。
善良的,要没病没痛,一帆风顺;恶毒的,要打落地狱,受尽折磨。随便死掉反而是便宜他们了。
按道理,和石良相比,程梦岐更是十恶不赦。谭子安恨他恨得要命,但褚月识却不恨。她好像谁都不恨,哪怕她会生气,会厌烦,会记仇,急起来还踹人,但唯独不恨。
他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甚至破了例,暂时减缓了她的痛苦。
褚月识话都说不清,结结巴巴道:“人没有来生……人……不会改变,活更重要……”
程梦岐的笑容淡去了,他的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怜悯,轻轻抚着褚月识的头发:“你的确是个合格的守夜人。”
人类需要善恶功过,赏罚分明,来构成井然的文明秩序。但在秩序之外,一切只如梦幻泡影,混沌生灭,无因无果。好人不一定善终,祸害反遗千年。
颜令秋死不瞑目,石良死有余辜,但只要可能危害到还活着的其他人,他们二人便要被一视同仁地处理。
褚月识是个从不问“为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