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副本通关技巧与实例》巡天白星

29、第二十九

　　离开副本后，褚月识大病一场。
　　意识像一只被吹飞到天上的破塑料袋，一团随风飘流的风滚草。她整日似梦似醒，偶尔醒觉时，只觉得精神万分疲惫。
　　嗓子眼干得像沙漠，她躺了一会儿，实在是忍无可忍，慢吞吞地下床，像幽魂一样飘到客厅。
　　她却不知道，守夜人带走的那些梦境，多半只是由普通人自行孕育，但石良的噩梦却是程梦岐改造的，污染性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虽然石良到死都没有觉醒也没有死亡，但他的梦已经极度扭曲，和完整的怪谈近似，因此才生成了副本。
　　从一开始，无论谭子安或朱雀，都严肃地警告过她，不要妄图吃掉怪谈副本。人是有极限的，假使守夜人摄入过量污染，轻则被副本吞噬，重则与副本融合，造成更大的灾害。
　　“你邻居怎么这样，”程梦岐提着两盒炸鸡闪进家门，一边欢快地啃，因为腾不出手，干脆从裤管里伸出半透明的触肢，用钥匙锁门，“之前你砍石良，他们抱怨个不停，现在你天天又哭又叫的，他们反倒不敢找我麻烦了。”
　　褚月识这才知道自己嗓子怎么哑了，拖着脚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可以主动找他们麻烦。”
　　“我是那么坏的人吗？”程梦岐不满道，“我说你最近总做噩梦，他们好像没信。”
　　好呀，说大实话反而没人信，撒谎精的福报。
　　晕眩感突然上涌，她握不住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砸成满地碎片。褚月识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撞在茶几的角上，顿时鲜血淋漓。
　　程梦岐嚼脆皮的声音停了一停。他盯了褚月识一秒，才把嘴里的炸鸡咽下去，对躺在地上的人说：“我给你买了炸鸡，还特地要了芝士酱！”
　　有一瞬间，褚月识还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荒唐地死了。但她立刻意识到，脑后的伤口正在迅速痊愈，快得甚至没来得及弄脏地面。
　　如果她是普通人，这样严重的伤势，脆弱关键的部位，就算不死，也要从鬼门关走一遭。
　　但现在，她反而像是木头人摔开窍了一样，虽然脑袋还隐隐作痛，却感到无比神清气爽，神思通达畅快，健康得像是能立刻去参加铁人三项马拉松，武装泅渡四十公里。
　　她爬起身，先往嘴里猛塞了两块香喷喷的无骨炸鸡，然后抽纸巾擦了擦茶几角尚未凝固的血，丢进垃圾桶，才起身去洗手。
　　连同噩梦一起，石良的特殊能力似乎转移了给她。难怪守夜人比一般的觉醒者强许多，以后她在副本里说不定能横着走，就是得小心自己的五官位置。万一像石良那样成了拧不回来的魔方，她还是会有点伤心的。
　　随着食物和饮料不断下肚，胃里仿佛有利爪抓挠一般的烧灼感终于消失，褚月识也得以在百忙之中抽空问程梦岐：“石良的副本和我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用疑问回答疑问，当然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什么都不说，要你何用。”
　　“以前你可以这样说，现在不行了！”程梦岐义正辞严道，“我在小区里的名声都毁了，还得忍气吞声，每天刷厕所洗衣服。说好让我当幸福小宠物的，怎么现在成丫鬟了……”
　　褚月识堂而皇之地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片：“看看，隔壁老李家的狗会做四菜一汤，楼下王姨的猫在咖啡厅找了个工作，能赚钱养家。诶哟喂，你都不知道，之前李叔在公园遛狗被我撞见，问我，‘小褚啊，你家那头鹿会干什么？’我声都不敢出，特别羞愧，哭着就跑了。因为你什么都不会！”
　　程梦岐蔫巴巴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灵机一动：“我也有能做的事。”
　　“说来听听。”
　　“你之前不是抱怨上司很讨厌，总逼你加班吗？”他斜过目光，像是隔着虚空，盯住了某个现下并不在此的人，“我给你换一个怎么样？”
　　“你这是转移话题，”褚月识吃完了最后一只鸡翅，满足地叹息一声，又吸了一大口可乐，“我们家和他们家不一样，小门小户，我不指望你有出息，挣大钱。但刷个厕所你总会做吧？”
　　“我从来不用……”
　　“你还不用吃饭呢。我不照样给钱，让你去买零食了？”
　　褚月识态度强硬，程梦岐的幸福宠物蓝图彻底破灭，忧郁地倒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石良的副本给她原本清晰的过去平添了一层阴霾。原来，她曾经在大学时被人陷害过，但不知为何，没有成功，而那个与石良做交易的女孩，褚月识仍不觉得她是曲筱筱。
　　还有不清不楚的华胥神。
　　程梦岐只和他自己定义的“纯洁”之人立约，分外偏爱精神饱受折磨的守夜人。那些华胥的信徒，比如离云，不可能得到梦魇的青睐。
　　毕竟人的精力就那么多，连谈个恋爱都容易成绩下滑，当人迫切地想离神更近，自然就会离人更远。就算他们因为“神的旨意”去做某些事，其本质仍然是践行神的命令，而非自己的意图。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就如同其他任何神的忠贞追随者一样，他们足够狂热，但离纯洁实在遥远。
　　打开手机通讯录一翻到底，现在褚月识开始迟来地后悔当初没和大学同学多多交流了。她根本不知道能去哪找曲筱筱。找朱雀或许能行，但即便她只是受害者，到底和曲筱筱以及华胥有不清不楚的关联。如果曲筱筱那边真的有问题，她也难免遭到审查，行动受限。
　　朱雀无意间提起过，谭子安多次受邀，但从没有参加过守夜人会议，也不想和官方有牵扯。她只以为谭子安性格多疑警惕，但褚月识知道，让谭子安躲躲藏藏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梦魇。
　　谭子安警告过褚月识，曾有几名契约者不慎向他人显露出道具的存在后，很快便遭到了谋杀。那几个强大的道具，至今还在觉醒者之间流传，不是藏在某些神秘的强者手中，就是上交给了国家。
　　在生存与力量面前，人类很难保持底线。程梦岐虽然辩白自己和怪谈牵连不深，但他的随意玩闹，已经让文明社会的秩序与道德深陷泥沼。如果不是褚月识用契约限制住他，现在还会有受害者源源不断地出现。而她这段时间用尽各种方式试探，总算对程梦岐有了初步了解。
　　准确地说，作为梦的支配者，梦魇当然不善良，但也并不恶毒，只是行事随心所欲。他不是懵懂为恶的幼崽，无法被教育引导向善。性格不偏执不缺爱，反而热衷于爱别人，混沌得无懈可击。
　　从某个角度看来，他甚至比一些人类还好说话。即使褚月识胡说八道，指挥他做家务，收拾烂摊子，或者让他在梦境中做当打手，只要他觉得有趣，就会答应。
　　当然了，他慷慨的背后是预备着让所有人付出代价。而且是坐地起价，心狠手黑。
　　“你想去C市调查？”
　　程梦岐贴了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你自己去，我得上班。”
　　之前去A市，她请了假，这几天突然病倒，又没去上班。要是再去C市一趟，和直接卷铺盖走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能财富自由，就算让她打断程梦岐的腿她都愿意。
　　“去嘛去嘛。”
　　“也对，要不我们就去C市，”褚月识挺直腰背，眼前一亮，“把你打包卖给那个离云大人，他会付我多少钱？”
　　“一分都没有。我是程梦岐，不是华胥。”
　　“那就别嚷嚷。”
　　褚月识思来想去，还是拿出了手机。
　　“喂？”
　　“你看到前几天的新闻了吗？”褚月识问。
　　唐和盛和孔青阳支离的尸体在同一地点被发现，两人的碎块和血液混在一起，听说现场十分骇人。奇怪的是，那里是一片空地的中央，离四周的高楼都远，谁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出现在那个位置。有网友阴谋论，说他们是被绑架后从飞机上被抛下来的，因为光是跳楼，尸体不会呈现这种古怪的形状。
　　据说警方无论如何都找不出死者生前的联系。而作为孔青阳的朋友，当天晚上两人一同离校，最后只有周睿一人回到了家。他撒谎孔青阳想去别的地方，叫他自己提前回来，没想到出了事。
　　这件事将会成为S市新的怪谈。
　　“我们尽力了，不必多想，”电话另一头的齐煊简短地总结，“你打电话给我，是代表着愿意追查那件事吗？”
　　他指的当然是石良副本里展现的事。
　　“我想查不奇怪，毕竟是与我切身相关的事，”褚月识道，“我反而要问，你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帮我。你好像不是个热心肠的人？”
　　在副本结束之前，齐煊私底下给了褚月识他的手机号码，声称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帮助她追查三年前的事。
　　齐煊没有沉默太久，低声说：“因为离云。”
　　褚月识看了一眼程梦岐，他双眼闪闪发亮，就差把“偷听”二字写脑门上了。
　　“华胥的信徒？”
　　“我和他……有点过节。”齐煊的声音分明带着笑意，却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