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副本通关技巧与实例》巡天白星

20、如同鸟一般5

　　颜小芸沿着路的边缘，一步一顿地往前走。
　　自从颜令秋死后，她已在这条路上走过几百个来回。在此之前，她连手机都不大会用，现在却能熟练地到处寻找白水巷内容相关的帖子。
　　一开始，网上多是在猜测被害者的死因。同情的有，愤慨的有，恶毒揣测的也有。有的话她看到就难受，但又害怕自己错漏什么预想外的可能性，只能强撑着看下去。颜令秋的猎奇死状被在现场围观的人偷拍存下，见缝插针地四处传播，她猝不及防看见，便又哭一场。
　　如果她不听颜令秋的劝，每天都去接她下班回家，会不会就没有那天的惨剧了？再不济，不要睡那么早，和她打打视频电话，等她到家，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报警，让她不至于受到这么多侮辱？
　　她不知道自己的电话是怎么泄露的，有人用看不见显示的号码打给她，笑着说，她女儿的灵魂被困在白水巷里，成了厉鬼，备受煎熬，日日伺机害人，永世不得超生。
　　世事本无常。而遭遇无常之后最危险的，就是说出那句无解的天问。
　　为什么？
　　凭什么？
　　遭殃的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没有做过亏心事，为什么鬼还是半夜来敲门？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为什么她就连死了，都无法安息？
　　什么也不为，什么都不凭。运气不好，这就是她被盖棺定论的一生。颜小芸得不到一个“因为”，于是她的人生也跟着颜令秋一起戛然而止，往后注定只在名为“为什么”的碾磨里打转，哪里都去不了了。
　　后来真有人在白水巷失踪，她觉得那一定是女儿干的，但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恨。恨自己，也恨那个身分不明、面目模糊的人。
　　而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恨意，颜小芸开始反复做同样的梦。梦中的她来到了白水巷，独自走在幽暗的道路上，背后跟着身分不明的怪物。巷口有张纸，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警告。
　　她立刻想起了那通神秘的电话，这一定是令秋托梦给她，叫妈妈替她复仇。如果能抓到犯人，她说不定就能离开了。所以，她每次都故意违反规则，在最后时刻回头，想要看清凶手的脸。
　　但她总也看不清。
　　朱雀把另几人带来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们一定是来抓走令秋的。
　　或许是女儿也知道她没有时间了，今天的白水巷，竟然下了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那个无法原谅的，风雨交加的夜晚。
　　暴雨来势汹汹，狂风尖啸而过，出墙的树枝狂舞着，如同鬼影。头顶的路灯反复闪烁后彻底报废，小巷陷入了一片漆黑。于是颜小芸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就像那晚的颜令秋一样，艰难地前行。她等着穿雨衣的黑影从身后接近她，她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看到那个人的脸。
　　她竖起耳朵，但声响并非来自身后。
　　前方传来女人恐惧至极的惨叫，颜小芸顿时疯癫一般奔跑起来，嘶哑着声音大喊：“令秋！令秋！”
　　她甚至能听见尖刀入肉的黏腻声响，但无论她往哪里跑，都找不到颜令秋的身影。
　　直到几分钟后，她才听见一声低低的，饱含着绝望的：“……妈妈……”
　　颜小芸跑出白水巷，踉跄跌倒在地。朱雀立刻上前扶住她，说：“颜阿姨，你没事吧？！”
　　“令秋她在里面！”颜小芸的眼泪流了满脸，歇斯底里地说，“但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
　　“没事的、没事的，”朱雀安慰道，“您别怕，都是假的。”她也听见颜令秋的喊叫，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副本通关流程。
　　褚月识身后跟着的并不是人，而是淤泥一般的纯黑洪水，淹没了白水巷。
　　就在即将被淤泥吞没的一刻，褚月识的手中浮现出一把冰刃。这是之前程梦岐剜断了颜令秋咽喉的那把刀，上边染着怪物黏稠的血。
　　指尖搭在锋利的刃口，“卡珊德拉的眼泪”发动，一瞬间映照出了怪谈的本质。
　　怪谈脱胎于梦主最深的恐惧，换言之，这就是他们心中最不可战胜的东西。这把双刃剑能够杀死进入副本的人，但调转过头，一样能杀伤梦主己身。正像谭子安的怪谈模仿着程梦岐，却无法变成程梦岐，颜令秋藏身于白水巷，但心中最害怕的，仍然是当初那个害死了她的凶手。
　　一年前，颜令秋死在白水巷的那一天，彻夜下着暴雨，但白水巷副本却是不下雨的。
　　当褚月识利用特殊能力完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又用“眼泪”暂时剥去了颜令秋的身份，真正的雨衣人便会应召而来，重现过往的噩梦。这一刻，她不再是怪谈，而是过去的受害者。
　　一半身为人类的觉醒者虽然无法与怪谈抗衡，却能想办法利用根源性的矛盾使怪谈自我崩溃。
　　“她死了？”
　　褚月识低着头，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颜令秋对视。面前的场景与一年前的案发现场一模一样，让她有些悲伤。
　　“已经死去的人没办法再死一次，”程梦岐说，“她只是崩溃了。以后彻底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白水巷的副本消失了？”程月识问，“这个方法可以全世界推广吗？”
　　“想得倒美。”
　　但程梦岐无法否认，怪谈副本并不是无解的。
　　褚月识已经满足，站起身：“你看清楚颜令秋死时的景象了？”
　　程梦岐点头：“我看见了。”
　　先前在白水巷中，作为雨衣人杀人的是颜令秋。她自己都记不清凶手的脸，所以其他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看见真正的凶手。但梦魇显然不在此列。梦中存在的一切都逃不脱他的注视，哪怕是梦主自己都遗忘的细节。
　　在经历过副本后，颜小芸的污染虽然没加重，却因为听见颜令秋死前的惨呼，立刻便病倒了。
　　病房中，谭子安紧张地舔舔嘴唇，问：“姐，你还好吗？”
　　“挺好的，”褚月识说，“我会带走她的噩梦。”
　　“这就是我要说的……”谭子安满脸纠结，叹了口气，“这样做是白费力气。颜阿姨很弱，就算变成副本，也不像颜令秋一样能够害人。她的梦没有价值。”
　　在守夜人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并不是所有病人都排得上号。就像隙区里只能当薪柴的老鼠一样，弱小的怪谈最多只是在背后盯人，或者晚上敲敲墙壁，没有真正害人的力量。所以颜令秋死了快一年，网上传闻满天飞，朱雀也没管，直到死了人，才联系谭子安前来处理。
　　颜小芸不仅能力弱，也没有“未来”可言。
　　抓大放小，基本中的基本。那些太过心软的守夜人，总是死得很快。他们得保存力量，去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
　　褚月识回到家的时候，程梦岐正躺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中纯白色的小珠。这是他经过颜令秋最后的梦时薅出来的。
　　她拍了一下程梦岐的头，程梦岐便伸出手，把记忆放在褚月识掌心。褚月识的脑内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想要抓住却只剩茫茫空白。不属于她的情感像浮在湖面的白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惊飞而去，徒留迟钝的涟漪。
　　白水巷副本已不复存在，但褚月识进入颜小芸的梦中时，她仍然在下着暴雨的漆黑小巷中狂奔，呼唤着早已不在的人。
　　“令秋！令秋！”她呼喊着，眼泪融在雨中。
　　等她死后，白水巷或许无法再吃人，但那阴冷的目光还会再度出现，注视着每一个进入小巷的过客。
　　“妈妈在这里！”她叫道。
　　“把她的噩梦剪下来带走，换成这个。”
　　人一旦死亡，留存在活人心中的形象就会逐渐模糊，从生动，慢慢干瘪。久而久之，只剩下一张遗像一般刻板的皮。
　　既然颜令秋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有了这场梦，至少她的夜晚能够暂时脱离雨幕，从对方的笑容中得到一丝安息。
　　“那是你的职责，小姐，不是我的。”
　　“你不是很喜欢让人做噩梦吗？”褚月识说，“我们来玩吧？”
　　既然梦魇看见了凶手，定位到他的梦不是难事。把一个额外的噩梦缝进他的灵魂里，更不是件难事。此后，只要他入眠，就一定会回到白水巷。
　　“可惜这是颜小芸的梦，里面没有怪物，如果是颜令秋的就好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程梦岐说，“我放了一点谭子安的碎屑进去。虽然不是原版，但他可以享受到更豪华的升级套餐。”
　　唯有在玩弄人类这件事上，程梦岐是个无比天才的可靠队友。
　　“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松口答应了。”
　　“他年轻，身强力壮。比起恨意不纯粹的颜小姐，还有上万场噩梦可以做，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程梦岐笑着说，“他一直害怕自己被抓住，所以对这个梦反应很强烈。如果他被逼得崩溃自尽，味道一定很美。”
　　在医院时，颜小芸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因为太执着于白水巷，早早便被亲戚放弃；之后，她因弱小被守夜人放弃，即使死后会化为白水巷新的怪谈。现在，同样因为弱小，最后仅剩的仇恨也虚弱无力，连恶质的梦魇都懒于折磨她，随手便轻轻放过。
　　褚月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茫然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