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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同鸟一般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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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做不到的事,梦魇可以做到。
如果说觉醒者在怪谈副本里面临的难题是怎样逃离,那么梦魇的难题正相反,是怎样悄悄混进副本,在怪谈察觉到不对逃跑前抓住它。
褚月识拿自己当饵,总算引出了它得意忘形的一瞬。
程梦岐单手抱着褚月识,一边走,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一只纯黑的人手,吃得两颊鼓起,像个去外地小吃街旅游的观光客。人手切面黏稠的血肉还在蠕动,五指痉挛开合,似在无声地惨叫。
褚月识说:“你别把汁水滴我身上。”
程梦岐啃爪子啃得正欢,不舍得松嘴,干脆在手臂上裂开一道口,用新嘴说:“你叫它别哭,和我说没用。”
褚月识定定地看着黑手:“它是颜令秋变的吗?”
“不太清楚‘变’字的含义,不过它是由颜令秋破茧而成的没错。”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身死魂销,恩怨尽丧。怪谈却还怨恨着生前怨恨的东西,沉浸在生前遗留的梦中。它们并未真正死去,但也不算活着。
“谭子安和颜令秋变成了她们最恐惧的样子,而一中副本的怪谈……”褚月识飞快地盘算着,“他其实也害怕到处传播负面新闻的同学,害怕自己前途尽毁。”
白水巷的巷口近在眼前。
褚月识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一堵用半凝固的胶水做成的墙,差点被挤碎了。两人离开了副本,却并未回到现实。
“我们到了,”程梦岐欢快地说,“隙区。”
他将被啃残的黑手“啪唧”一下丢在地上,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蠕动地愈发快。见梦魇迟迟不离开,它只能认命地像软泥一样扭来扭去,逐渐拉长,最终变成了一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的面容已经成熟许多,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十四岁时的轮廓。
“颜小姐,幸会。”褚月识说。
颜令秋阴恻恻地盯着她,显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幸的。她原本的身躯被藏在那个人类影子里的梦魇一照面就撕碎大半,剩下一只残缺不全的手,以后能不能撑起副本都成了问题。
“你们想干什么?”她不情不愿地开口。
程梦岐笑着反问:“你不打算带客人回你家坐坐?”
梦境与现实的夹缝,被直白地称为隙区。但从梦魇过分抽象的描述中,似乎梦境才是空间意义上真正的缝隙。
“其实我把这一边叫做‘乐园’来着。”他说。
和现实世界中没什么区别的路人说说笑笑,神情麻木地从三人身边路过,甚至没有瞥他们一眼。但无论是狼狈扑在地上的颜令秋,还是整条右腿都撕裂开,额头还在流血的褚月识,都是普通路人不应该轻易无视的对象。
褚月识抓紧程梦岐的胳膊,望着路人的背影,低声说:“老鼠。”
“卡珊德拉的眼泪”平稳地发挥着作用,映照出了怪谈的实质。
“它们是组成怪谈的最基本单位。”
“NPC?”
程梦岐摇了摇头:“它们是怪谈的食物,或者说薪柴,称呼随你喜欢。”他伸出脚,踢了踢颜令秋。
颜令秋不得不开口:“如果之前被梦魇吃光力量,我也会变成一根薪柴,无法再继续运营副本。”
“运营副本需要力量?”
化作人形的怪谈点了点头。
噩梦和噩梦之间亦有差距,就像同样是几个小时的电影,有的电影能够催人泪下,有的却只能催人去厕所。
虽然每天都会有无数新的怪谈生成,但无法有效捕食猎物的低等品自然而然便会被淘汰。为了稳定自身的概念,它们不得不进入其他副本偷吃能量,一旦被吞噬,就会沦为更高等副本的一部分。
“等一下,”褚月识说,“这个故事听起来好生耳熟。”
“你也迟早会到这边来的,”颜令秋满脸羡慕地望着她,“梦魇这么喜欢你,你一定有成为最高级怪谈的潜质。”
副本吞噬觉醒者,是高等级怪谈吞噬低等级怪谈,与觉醒者带走普通人的噩梦,本质上是同样的行为。只是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噩梦是危害而非力量,他们才会把这个行为称作治病。
但对于觉醒者,噩梦已经成为根源的一部分,绝不能被剥离。
颜令秋在隙区的家,地址是203街道宏盛小区二栋二单元501室。
仍旧是方方正正的户型,褚月识下意识往墙上望去。颜小芸和颜令秋的合影还在原处,年轻的女人和幼小的女孩脸颊亲密地贴在一起,笑容灿烂。
“你认识她吗?”
“当然,”颜令秋蹲在柜子旁,翻出一打一次性纸杯,给客人倒了两杯白开水,“她是我妈妈。”
“那你知道她今晚进了你的副本吗?”
颜令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质疑了:“当然知道啊?”
褚月识默了默,单刀直入地问:“你会杀她吗?”
颜令秋说:“为什么不?如果不是因为你……唉。”她一脸的悔不当初。
朱雀对颜小芸的安慰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怪谈不仅是人,而且是“完整的人”。他们拥有生前全部的记忆和性格,只是思维遭到扭曲,不再用人类的道德观思考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程梦岐把褚月识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拨弄小葱花,“普通人类成为怪谈之后,是理解不了自己在做什么的。只有守夜人,才会留存身为人类时的情感。”
“我当然理解,我也有情感,”颜令秋不满地对褚月识说,“但弱肉强食,规则如此。她太老了,也太虚弱,就算离开我的副本,也活不了多久。你知道吗?在你们来之前,有几个月,她天天晚上在白水巷走来走去,想见我一面。她喜欢我,我杀了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她的确会很高兴,”程梦岐头也不回地说,“但她也一定会很痛苦,你明白吗?”
颜令秋道:“关我什么事?她自愿的。”
“你看,怪谈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程梦岐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掰了一大截芦荟回来,蹲在褚月识身边,对她说:“来,从现在开始,你要相信这截芦荟能治得好你的腿。”
褚月识盯着这截绿油油的东西,在心中念念有词,全神贯注,努力把它想象成某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神奇灵草。等她表示准备好之后,程梦岐用芦荟擦了擦她的伤腿,又擦了擦额头,她便惊异地看见,自己的伤正在飞速痊愈,转眼就快好全了。
她睁大双眼:“以后我自己这样想象还有效果吗?”
难道因为是在梦里,她能够像颜令秋从一只手恢复成一整个人那样,自由操纵自己的血肉?
程梦岐说:“没有。是我治好的你。”
“那你叫我想象干什么?”
“感觉这样很有仪式感。”
褚月识一脚便踹了过去。
弱肉强食,这就是怪谈所信奉的原则。以残酷为荣,以无情为荣,它们的精神永远饥渴难耐。无论吃下多少同类,抢夺多少能量,都无法停止继续往上爬的贪婪念头。它们还清楚地留存着人类时期的记忆,却对此嗤之以鼻,甚至会对曾经的记忆产生另类的憎恨。
褚月识双手反撑着沙发,对颜令秋说明了真正的来意:“我要吃掉你。”
颜令秋忙碌的动作僵住,再回过头来时,已经完全换了一副表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看起来就像一条饿狠的狼,瞳仁变大,眼白快要挤得看不见了。
“梦魇这次救不了你。”
“没关系,只有我们两个就好,来拼个你死我活吧。”
左眼眶中,“卡珊德拉的眼泪”烫得像一粒烧红的铁,烙得褚月识感到自己的脑浆都快沸腾了。
程梦岐已经悄然消失,面前的颜令秋重新化成一片漆黑的泥沼,蔓延过地面与墙,铺天盖地,向她包裹而来。白水巷的景色浮动着,正在逐渐显现。
她先前被梦魇吃了不少,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刻,表面上什么都不敢显露,内心却对这两人极为怨恨。但急需进食仍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或许得意洋洋的褚月识忘记了一件事,她之前以身为饵时惨叫出声,已经违反了白水巷的规则。只要她一进入副本的领域,这场本就不对等的游戏便会瞬间宣告结束。
颜令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这女人真正的惨叫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