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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披雨衣的女孩 小 ...

  •   小雨,无风,午后,夏末。
      总的来说,是个好天气,也是流光喜欢的天气。无可奈何地,她只能喜欢雨天,因为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看见雨天。
      这算不算自恋?她不止一次这样想,此时此刻正一边想着一边走在街上,身上披着的橘黄色雨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这几次出门工作总穿这件,是想趁着还没离职多穿几次。
      今天的流光是十二岁的小学生模样,这是她最喜欢的状态,她认为这比起另两个常用的状态——二十四岁的女青年和三十岁的成熟女人样子——更加可爱,更加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的流光决定去度过离职前最后的放纵时光,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比如,走进前面的咖啡馆点一杯最苦的咖啡然后再狠狠地吸几支烟最后给海灵写一封信。
      于是流光带着对美好下午的期待推开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门,把雨衣脱下来叠好,放进袋子里递给店主,让她帮忙保管。“一杯黑咖啡,来一包……不要这个,要那个。”流光看着大眼睛长头发的店主转过身拿了她要的那一种烟,她平常不抽这种,但今天想试试。“今天的雨,什么时候停?”店主把烟递给流光,视线流连在墙上的钟表和面前十二岁小女孩手上的打火机之间。
      “啊?啊,十一点,十一点就停,这雨下不大。但是明天还要下,后天也下,连着好几天呢。”流光点上烟,把剩下的放进衣袋,“明天就不是我了,今天晚上我就走。”
      明明是可爱又讨喜的样子,却像老烟鬼一样熟练地吞云吐雾,沉醉在尼古丁中。她又看几眼店主那时刻都像在走神的黑眼睛,苍白的皮肤和修长的手指,突然问道:“晚上是千里来替班吗?”“嗯。”
      得到回答的流光又吸了几口烟,沉默地倚着柜台,看看钟表,看看外面的雨,看看店主递过来的黑咖啡。她没接,只是又问:“有没有信纸?还有信封,笔,邮票?”没得到语言上的回答,对方把咖啡放在一边,沉默地翻找着。
      要是千里在这儿,肯定要说一大堆话,先是抱怨我把这儿当杂货铺,然后说不要在店里吸烟,再提醒我咖啡很烫要小心点,还有别的一大堆话,跟那人在一块儿是绝对不愁没话说的,至于这位嘛。流光透过烟雾看了眼把笔纸放在咖啡旁边的店主。
      几乎不说多余的话,让人搞不懂,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这里待多久了?流光没从自己的记忆中得到回答,紧接着又问:我跟她说过几次话?她在学校呆了几年?
      “夭夭,你从什么时候在这儿干活的呀?”
      缭绕的烟雾散去,夹在指间的香烟被拿远,流光盯着司马夭夭。
      不知道,就问,这是个好办法。
      司马夭夭走神的眼睛似乎又有了焦距,但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眼神在闪闪烁烁的香烟和流光稚嫩的小女孩面孔之间流连。
      “二十多年吧。”终于有些头绪,又马上补充,“可能是二十一二年,也可能快三十年。”
      “噢……那在学校呢?你是学习时被紧急派出来的,还是毕业之后等了好几年?”毕业后就恰好赶上一个自己能胜任的空缺的位置是很少出现的情况,流光想,自己很惨,那会儿毕业好几年还在学校呆着。
      “忘了。”这次的回答倒是干脆,司马夭夭那大大的黑眼珠不再转来转去,而是直直地对着桌面。她对这样的问题很是头疼。
      “啊?”眨了两下眼,流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撇过头,尴尬地吸一口烟,两人之间又有些朦胧。
      店里的一楼只有她们两个,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偶尔有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路过。
      流光转过身倚着桌子吸烟,想着以前在学校等待就职的日子,想着有一次下暴雨时在屋檐下点燃一支烟,想着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想着想着就神游天外了。
      司马夭夭一开始只呆愣地盯着桌面,后来慢慢抬头,偷偷瞟一眼流光,却看见对方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她放松下来,在店里扫视一圈后,视线又停留在流光身上,对方依然在发呆。司马夭夭的手指在桌子上动来动去又停下。
      “你今天晚上就走?”她思来想去,纠结了半天,只想出这么句话。
      流光回过头看一眼她:“是啊。”刚刚明明说过了,又要确认一遍吗,流光把这些话咽下去。
      司马夭夭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想陷入沉默,极力地想继续下去:“那……嗯……你……”
      “这条项链是千里送你的吗?他可真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它像一颗星星,在晚上的时候一定更漂亮。”流光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夸赞司马夭夭项链上的深蓝色宝石。
      “啊……”司马夭夭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颗晶莹的宝石,“嗯,这是……”
      “就这么说。”流光看着司马夭夭的眼睛,“别太认真,别像我刚才那样,其实一句就好。”她停顿一下,又继续,“你可以在磨咖啡的时候、找东西的时候,手上不要停,很随便地……就说了。”
      她十分郑重地重复:“别太认真。”就拿着笔纸和咖啡,叼着烟往楼上走。
      “流光,”司马夭夭稍微探出头叫她,“你今天的头发……很……看起来很柔顺……嗯……”她看见流光翘起的嘴角,本应该一个个紧接着跳出的字慢慢地都堵在了齿间。
      “嗯?”流光挑起眉毛,歪着头停在楼梯前看她。
      “嗯……”司马夭夭稍微想了下,学着流光说话时郑重的样子,紧盯着流光的眼睛,“你的头发总像流畅的深棕色的波浪,起风的时候就是,”这是故意的停顿,“就是温柔的海洋。”
      “哈哈哈……”流光开心地笑起来,“你像在几百年给情人献诗的落魄诗人,太认真了。”当她止住笑声时,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谢谢,祝你好运。”
      她上了二楼,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信纸,写下:
      亲爱的海灵,
      好久不见!
      虽然自从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谁叫我们不仅都想做雨神而且还都如愿了呢,但是没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重逢。
      就是到时候你可能认不出来我。要是你运气好,我可能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要是你运气不好,没准我就已经是个穿着小裙子的幼儿园小孩儿了。
      没错,我不想再做神了,特别是雨神。前几天我翻了日历,又看了日记,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前十年在学校里度过,后三十年一直都在这儿——就在我给你写信的地方。
      在这地方我已经呆烦了,春夏秋的时候就走出公寓来逛一逛,应着季节的要求让人间下起或是“淅淅沥沥”,或是“哗啦哗啦”,或是夹杂着响雷的根本听不出节奏的,这各种各样的雨。
      或许我该庆幸没有被分配到沙漠地区或是太平洋上?真不敢想象沉睡在沙漠里或是海底的感觉。
      北方的冬天很少下雨,我这儿地方连雪都很少,你应该能理解冬季时两三个月都没有事情可做的无聊和乏味,窝在公寓里整天睡觉,要不就在人间做一次短暂的旅行。
      你倒是喜欢去人间逛,从前几年开始,差不多每年都去吧?去的那么勤,但是那些和你一时关系很好的人类,也会很快忘记你吧?谁让我们是雨神呢。
      我只去过四次。最长的一次是在一个公寓里住了两个星期,结识了一些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去人间时的事?
      我们通的信太多了,我早忘了说没说过。
      流光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左手碰了碰杯子,又缩回来,右手拿着笔搁在纸上半天没动,再抬起笔来,留下一个墨点,只好另起一行,笔却迟迟没落。
      要往下说什么?已经告诉她了,自己要去人间,做人类,度过一个个短暂的、却比漫长的雨神生活好上百倍的人类的一生。还要说什么呢?去人间做短途旅行的那些事嘛……
      她放下笔,支着头看窗外的雨,看街上的邮递员和死神,看街对面的大榕树。
      第一次听从海灵的建议,去商场逛了一个下午,和那个爱穿漂亮衣服的海灵不一样,她只买了三件雨衣。
      那时候她最喜欢的事是在街上走的时候能穿自己喜欢的雨衣。
      第二次好像是去酒吧,喝了些什么酒来着?她干脆闭上眼,在雨声中开始回想。
      二楼和一楼一样静悄悄的,除了流光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叫林静。
      在她的耳朵里响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她的眼睛里映着快指到三的时针。
      求助,前辈迟到了快一个小时怎么办,自己是不是被放鸽子了?林静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她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心想咖啡馆为什么还有橙汁,刚刚楼下那个一脸冷漠的女生竟然问自己要不要啤酒。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是阴间。林静自问自答。前天她出了车祸,之后就在这个地方了,本以为和来接自己的死神一通心灵沟通后,自己就去投胎了,结果自己不仅没消失,还成了死神的后辈。
      她被告知执念太深,等到她不在乎心里的事,也就自然而然的赶去人间了。
      “话说,这里没有怨灵之类的呀,或者恶鬼……”她喃喃道,“我真是鬼片看太多了,”
      “还是个吐槽役。”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前辈看来是没有希望出现了。林静今天的任务在上午就完成了——这里对新人还是比较友好的。时间充沛的她想着就在这儿待会儿,顺便观察窗户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对,就是吸烟的那个。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嘛。
      林静喝下最后一口橙汁,趴在桌子上,头歪向窗户那边,正对着小女孩那边。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她的观察对象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她没来得及躲开,一时愣了。
      两人就这么盯着对方。
      林静率先反应过来,移开视线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杯子。
      “你是林静吧?”听到这样的问话,她直起身来看着对方,紧接着听到下一句,“你那位前辈让我转告你,他对不能赴约这事感到十分抱歉,并且表示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或者楼下那位。”
      “我是流光,你的前辈已经放下一切,他又回到人间了。”
      信息量有点大,林静一边消化流光的话一边听从她“坐这边来”的命令,坐到她的对面。
      “我也是你的前辈哦。”流光又点了一支烟。
      “前辈您好。”林静乖乖巧巧地说。
      “别那么正式,我就这么一提。我比你大,神都是可以改变自己的身高和样貌的,我喜欢十二岁的样子。”流光自然注意到林静的疑惑,她作为前辈,当然是要答疑解惑。
      “那我就跟你说一些事情吧,关于这里的。”流光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这里算是阴间,因为人死后的灵魂会来到这,也可以说是天堂或是神住的地方。
      神只有两种,雨神和店主。雨神只能待在自己的管辖区域里,没雨的时候就在家待着,绝对不能出来,需要下雨的时候就出来走走,控制一下雨的大小。我们就相当于雨啦,也相当于雪呀雾呀冰雹呀之类的。
      我们管的挺多的。不过不算很累,大晴天的时候可以去人间休假,不过也不能离开管辖的区域。跟人类交往挺有意思,但是他们在认识我们后,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我们没有出现第二次,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忘掉我们。
      雨神不属于人间。
      店主就的工作就更没意思了,每天在店里待着——也不能去别的地方——提供各种东西,名义上是咖啡馆或者酒吧或者其他的什么,其实什么都有。
      在一个雨神的管辖区域里有七八个店,人的灵魂会来到店里,你们这些死神负责和他们谈一谈,然后领着他们回到人间。
      人都是有遗憾的,他们和人间,和许多其他人之间有看不见又切不断的线,你们负责切断这些线——做他们的心理辅导员或者带他们去人间走一趟——让他们放下过往的事,作为全新的人来到人间。
      有的灵魂一时半会儿放不下,这里也能收留,就让他们做死神或者邮递员——都是些跑来跑去的工作——等他们当下之后自然就走了。
      邮递员的工作就是在各个管辖区域之间给雨神和店主送信。
      看,那就是邮递员。”
      流光示意林静往窗外看。
      咖啡馆门前停了一辆自行车,一个男生背着斜挎包正推门进来。
      流光拿起钢笔匆忙地在信纸上补上几行:
      好啦,邮递员来了,反之也写过许多次信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和我一样,你绝对也厌烦了吧?
      祝你好运。
      署名是“远方的流光”
      她撂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信折了几下后塞进信封,拿起邮票却发现没有胶水,只好先拿在手里,想着下楼解决。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对林静说说:“既然邮递员来了,我就正好下楼去寄信,等我回来再继续说。不过其实也已经差不多了。”
      她把第二支烟也按进烟灰缸,拿着纸笔、邮票和空杯子往楼梯那儿走,半道上被林静叫住:“前辈。”
      “嗯?怎么了?”
      林静问出一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咖啡馆里为什么会有烟灰缸啊?”
      流光笑笑:“那个啊,不是自然而然的吗——接连几任的雨神,都很喜欢吸烟呢。
      于是不知是第几任的雨神,在不知是什么天气的某一天,就指挥着不知是第几任的店主,在咖啡馆的每一张桌子上放了烟灰缸。
      这是自然而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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