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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情纸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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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岁的暮春之前,李梦棠不时害怕陈露远会和自己表白,要是真发生了,一份友谊只能尴尬地破裂了。幸好这种可能性已经变得极小极小,因为下午的时候他俩一起出去,随便喝点饮料,去新开的超市买零食。等红绿灯的时候,陈露远忍不住发问:“刚才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吧?”
      “哪个女生?”李梦棠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看。
      “不在后面,是在超市的时候,在我前面结账的那个,短头发,又瘦又高,长得很好看。”“嗯——咱们学校有一个,你一说我就想起来她,是九年级的。”“对对,她是九年级的,我有时候在学校里能看到她,她也去那个超市啊。”“她怎么了?”“没怎么,你认识她吗?”“不认识。”
      “去认识一下吧,让我也认识一下,主要是,让我。”
      绿灯亮了。陈露远的心跳一直顶在嗓子眼,跳得她头晕眼花。
      1
      解释前因后果未免太麻烦,不如直接说成一见钟情来得省事。
      对于陈露远抛开百转千回的情感不说,只肯露出一副无法入眠的可怜样子的行为,李梦棠无动于衷,把历史练习册翻得“哗啦啦”响。陈露远往后一摊,躺在李梦棠的床上浏览张昭的个人主页,她画的素描自画像,出去玩的自拍,对电视剧的吐槽,朋友们喋喋不休的留言。“她长得真好看。”自然不是“好看”这么简单,那是很新鲜、很沉醉的观察和好奇,是浮躁的心境起起落落,没完没了。李梦棠兢兢业业地完成作业中,见她没声了,就问她是不是写完了。“没写完,看张昭的说说。”“你怎么要到她联系方式的?”他“啪”地放下笔,爬上床去抢她的手机,“让我也看看。”
      “滚滚滚。让你帮忙你不帮,现在凑热闹干什么。”陈露远敏捷地滚到另一边,“你这个没心的人,你什么都不懂!”男孩顺势也躺在床上,抓起平板打开游戏,“所以你到底怎么要到的?”说来话长,李梦棠的手没伸到八年级学姐那么长,急切的女孩跳到班级群里求助。要认识一个学姐不算难事,李梦棠还提供了详细信息,这个短发女生是某某班的领操,被陈露远埋怨:“知道得都这么清楚了,你竟然不认识?”班长私信她,说这个人,他略有耳闻。就在千恩万谢下,他在一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后,把一张精美的、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纸连同一袋牛轧糖给了张昭。纸上是陈露远的朋友邀请、联系方式和署名,牛轧糖是从新开的超市买的。
      班长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她看我像看变态一样。”毕竟班长身高一米八五,方脸和黑框眼镜,肤色黑得隐在晚上看不见。“不好意思,但是情有可原。”陈露远真心实意地。
      第二天中午,陈露远正在一边充电一边玩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愣了一下,关了手机冲到床上,把脸埋到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房间静悄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她终于回到书桌前,接受好友申请,收到第一条消息;备注张昭。“所以我就知道了,她叫张昭。”陈露远小声地又念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李梦棠打游戏渐入佳境,对这个故事一点也没在意。
      这个下午,他俩都没写完作业,都是在晚上挑灯夜战完成的。凌晨两点,陈露远关上台灯,发现外面有很多星星,没有月亮,张昭的主页在四个小时前更新:吃到好吃的外卖。她躺在床上,想起总是在操场上看见她,用一只肩膀背着双肩包,穿着橙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校服而已,和一两个朋友说着话。齐肩短发看上去柔顺,刘海的碎发很多,转头时轻轻晃动,很干净很小的脸上,鼻子尤其秀气,薄嘴唇,眼睛亮闪闪的。在操场上每天走过很多人,我为什么能记住她,能分辨出她走路时的动作,说话时的神态?为什么在暮春的下午,队伍的前面看到她,时间停止,世界爆炸?
      我睡着了,终于昏迷在思绪的洪流里。半夜有坠毁的飞机烧灼海水,我被烫醒,焦灼、思虑、不安从海底涌上来,沉沉浮浮。我合眼又睁开,把湿漉漉的心吐出来,跳个不停,砸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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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会谈恋爱,另一种人不会。
      “谈恋爱是一种能力。”李梦棠坐在床沿上剥橘子。“我能学会吗?”陈露远坐在凳子上嗑瓜子,“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你觉得呢?”男孩眯起眼睛吓唬她。陈露远拿出手机看聊天记录:“我已经,我已经,要和她出去玩了!”“什么什么?”
      朋友很少的初二女孩,蓄意接近学美术、很漂亮、朋友很多的初三女生。所以她们客客气气地聊天:班级、学校、教师、同学、毕业、美术生的去向、作业、小吃街、超市、牛轧糖。陈露远喜欢获得信息,从话语里搜寻蛛丝马迹,拼凑出一处金碧辉煌、被虔诚参拜的大殿。最后陈露远鼓起勇气,发出一句:毕业考试之后,一起出去玩吧,你去过新的购物大厦吗?她赶紧跑上床,把头埋到枕头里,貌似是在躲避手机爆炸。
      “你们又没有约定时间和见面地点,人家大概只是客气客气。”“啊?”陈露远兴奋地走来走去,陈露远疑惑地停下,陈露远沮丧地寻找头绪,“不可能吧?”她没再多说,看着张昭的说说一天天增多,被张昭拉进去而一直潜水的群里整天说些让人记不住的东西。她一直等,等到暑假前夕的一个晚上,手机爆炸了。
      “李梦棠!”陈露远考虑到时间晚了,压低声音又来了一句,“李梦棠。”终于被放进去,向他炫耀自己这被神女庇佑的命运,陈露远兴奋地兜圈子,终于被轰出去。
      她们约好周日下午两点在大厦门口见面,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坐出租车,避免头发在骑车时被吹乱。得体的衣着该是什么样?白上衣,牛仔裤,板鞋。她对着青春痘思索半天,唯一的办法是入睡前祈祷青春期结束。
      因为很重视,因为很激动,因为手抖个不停,她早到了二十分钟,看到张昭骑着电动车远远地过来,她远远地举起手示意,抿起嘴营造自然的表情。
      小县城里第一次有这样的购物大厦,没出过远门的陈露远努力注意新鲜的东西,而不是看张昭留长的头发梳成的小辫,吊带上衣和轻薄外套间的绝对领域,刘海拨到一边露出的细眉毛。她们客客气气地,说最近去哪里玩了,大厦里的衣服很贵,这件裙子偷偷拍一下去搜同款,和这个傻傻的机器人玩一玩。陈露远更喜欢厢式电梯,不喜欢扶手梯。张昭提议喝奶茶,看看有什么新电影。电影院在奶茶店旁边,在手机上浏览最新电影,没什么好看的。“看动作片吧。”陈露远示意她过来看,“怎么样?”张昭咬一下吸管,点点头。
      “还是珍珠奶茶最好喝。”张昭吸溜吸溜,嚼里面的珍珠。陈露远喝多肉葡萄,嚼里面的果肉:“我第一次看电影,电子取票是怎么取?”“我去市区里看过好几次,都是和别人看言情小说改编的电影。”
      票取出来了。
      “好看吗?”“有的氛围很好,有的很假。”“你觉得这部怎么样,还不如去看这个。”“不行,感觉这个很假。”“你怎么知道?”“就是感觉。”
      3
      自从上了高中,陈露远经常在晚上聆听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青梅竹马的两人去了同一所寄宿高中,李梦棠声称自己从未听到过晚上的声响。“那是因为你睡着之前都在玩手机。”陈露远翻白眼。“小点声小点声。”李梦棠制止她,“有没有分寸啊你。”
      “大家都忙着呢。”陈露远誊抄自己写的情诗,火车,明信片,满月,玫瑰,都是最佳意象。李梦棠认为,这就是她学不会谈恋爱的原因。这个身经百战的男生还真有资格说这话,他从不写东西示真心,而是花言巧语,时机恰好,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秀气,深色的皮肤让他不太女气,打篮球和理科中上游给他加分。就他自己的话,谈恋爱的天赋是天生的。他熟练使用自己的天赋,小学时,他不和别人打闹,而是和小女孩聊天,给小女孩帮忙,态度上懂得有远有近,一切初见端倪。
      他的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偶尔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把小孩放到邻居家一下午。陈露远对他熟视无睹,读厚厚一摞言情杂志,沉迷于简明的语言和营造氛围的感慨伤痛。李梦棠邀请她溜出去和另外的小女孩一起玩,立刻就被拒绝了。十二岁的李梦棠骑着电动车带着两个女孩消失一下午,还没到陈露远家,就被爸妈拦住。
      “是我说的。”陈露远往下移动杂志,露出圆圆的眼睛,“你要说什么?什么也别说。”李梦棠毛骨悚然,连她手中的言情杂志,看上去也像凶器,如此深不可测!
      才没有。小学生李梦棠想象力过于丰富,之后他就会发现陈露远是个被开玩笑时无动于衷,什么话都要搞清楚意思,不分场合发表耿直言论,不明白谈恋爱重要性的呆瓜。最后一点存疑,男孩等待着害怕着女孩明白青梅竹马的重要性。然而他等到的却是她的心跳被天降截断,奄奄一息。
      时至今日,他不时关注着这个故事。“你给她打电话吧,不然她都要忘了你了。”李梦棠在活动日时会溜到陈露远的教室,或者等对方溜到自己的教室,进行班级会晤。“打了,感觉,没什么好说的。”“怎么打的,我都忘了,她也在学校,怎么接电话?”“我拨她手机号码。”“什么?真的假的?嗯,双标,嗯嗯。”陈露远拿起本子端详,非常满意。她说自己想说的话:和张昭看电影,在图书馆里散步,中秋节时聊说唱,哪几个节日发出祝福,在商场里试了什么样的衣服。
      最后她打算客气客气,问他:“你和你们班英语课代表怎么样了?”“她谈恋爱了。”“和你?”“和别人。”“不可能吧?”陈露远猜测究竟是那女生铜墙铁壁还是这小子幸逢敌手。“最近忙着打游戏,”陈露远的话听起来对恋爱场上落败一事不甚在乎,“有个女生明明打得很好,却喜欢作弊,我一直和她组队来着。”他要往下说游戏的事,被饶有兴致的陈露远打断:“网恋要谨慎,小心对面是死肥宅。”
      “我没有网恋!”“小点声。”
      4
      去逛街,时不时聊天,打电话,了解兴趣、志向、近况。“还差什么?”陈露远作为呆瓜代表提出疑问,“我感觉进度太慢了,到底哪里不对?”新晋呆瓜李梦棠练新入坑的游戏也提出疑问:“她应该不是骗子吧?我俩一直在游戏里联系,都不聊别的东西。”就这进度,谁更需要帮助一目了然,陈露远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一个月了,她都不要联系方式,也不卖茶叶,没要钱,要不就是人妖号,要不就是沉得住气,要不就是无聊的宅女只会玩游戏……算了,你就试试,加她的联系方式,今天就问!”再提出自己的问题:“你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和她搞暧昧!”
      其实他想让这不切实际的家伙消停消停,但是他改变主意了,不采取放置的方法,而采取直言的方法:“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因为,因为你经验很丰富嘛。”“对,应付的对象是一样,但是。”李梦棠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咱俩不一样,你明白吗?你俩不可能,我看她,不像。”
      好吧,有道理,陈露远没能蒙混过关,反而被雪上加霜。努力找话题,鼓起勇气邀请、假装自然、假装自然、假装天真,她们终于成为了朋友,就像由班长送出去的纸上所请求的。在这个好不容易月假时间重合的周末,沉默了好久的陈露远打开聊天界面,问张昭有没有到家,作业多不多,明天要不要出去玩。她心想,要是没有别人邀请她就好了,不然会被拒绝的是谁,一目了然。
      等待回复的时候,有一串电流窜进沮丧女生的脑回路:“我可以先努努力,进入她的核心朋友圈,让她放松警惕!”她看着依然奋斗于游戏的李梦棠:“没准你那位也是这么想的:我先努努力,让她以为我只想玩游戏,逐渐放松警惕……”“滚!”李梦棠把她赶出去,心里委屈得很:我没有警惕过。陈露远回到自己的卧室,满意地得到张昭的答复:好,老地方?
      她们久违地去大玩家打冰球。张昭反应慢半拍,到后面已经是两手乱动,接不到一个球。陈露远笑个不停,到后面并不好好打,还没有结束,就提议去玩跳舞机。没想到跳舞机有人在玩,她们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偷偷点评。陈露远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好专业啊,我只会瞎搞。”“他们经常玩吧,这叫职业选手。”张昭拿出手机,示意她近一点来合照。陈露远努力保持笑容——她不擅长在不想笑的时候强行表演笑。她闻到学姐身上的香味,看到她涂的透明指甲油有些脱落。最后,张昭指着手机嘲笑她:“你笑得比上次的爱情电影还假。”
      好吧,好吧。垂头丧气,没有前途,虚情假意,一塌糊涂,打算回去写绝望的情诗。今天不看电影,今天吃顿丰盛的晚餐。张昭表示江郎才尽,让陈露远选一家好吃的。
      “土豆粉刀削面两掺。”她拿出手机,“或者焖锅,炸串,烤鱼,火锅?”“让你选,没让你列举。”张昭刷小视频,顺势倒在她的肩膀上。
      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陈露远“嗯”了好长一串,做了决定,“吃炸鸡。”
      5
      日常生活是维持生理机能,维持中上游成绩,丰富感情生活,因为突发因素而不得已搁置最后一项,习性被迫改变。这是要进化了。陈露远进行狗屁不通的分析,对李梦棠的反常啧啧称奇,认为这是人类直立行走一般的大奇迹。
      自诩为恋爱的天才,游刃有余地和女孩周旋,有条理地规划某人或某人的沦陷,这样的李梦棠竟然也乱了阵脚。他说他不会和对方交换联系方式,又说游戏外的聊天可以交流游戏技巧;他说他对游戏之外的交流不感兴趣,又说随便聊聊无伤大雅;他说时间不会流向不明不白的人,又说自己的思想最难控制。
      李梦棠去陈露远家看她养的跳珠,可爱的小家伙在饲养盒里爬来爬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咱们来玩快问快答。”女生起了坏心思。“不要。”男生知道她要干什么。“既然知道,那就直接说吧。”女生扬扬得意,自然获得一个白眼。他说:“你的计划完成了吗?来问我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战线太长,你不是闪击战派吗?”“胡说八道。”总之僵持不下,女生率先放弃,浏览张昭的空间、聊天记录,还有自己的诗。
      她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平和地商量出行的时间地点,细说着自身的原则与规定,三言两语地步行,默默地相处。陈露远不是无趣的人,张昭也不是。她会觉得无聊吗?如果会,为什么不拒绝?她没有主动邀请过我。
      就是这样!她到底怎么想的,对于我的主动、我的殷勤,对于我的无聊?陈露远好奇着,吃饭时把酱油倒进米饭里,吐了。这是个全新的案子,不知道是否存在犯人,只知道谜团重重,到处是没用的线索。她去问唯一的嫌疑人、唯一的受害人、唯一的证人,问张昭:一起听歌吗?这是之前李梦棠出的主意,给平淡的关系增添了一项平淡的活动。她们听的歌很互补——喜欢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陈露远心惊胆战地等,张昭什么也没说,平淡维持一人两首的稳定频率。
      没有激情,没有暧昧。也不是吧?她搜肠刮肚,终于找到张昭在盛大热闹时的姿态,毕业,考上理想学校。后者还没有接过,前者倒是已经实现。她们约好在音乐广场见面去公园打乒乓球,张昭穿了高中校服外套,让陈露远在上面加一个名字,丰富密密麻麻的签字。
      “果然很受欢迎,学姐。”陈露远拿着笔寻找空隙,在她密密麻麻的生活之间。学姐转而向她讲起高考的事情,三天的自由复习,清空饭卡的余钱,集训,画室的天才。“接下来我要去旅游,其实也不算旅游,比旅游时间长一点,要在那边住半个月。”“旅居。”“对,对。”
      那天她们玩到很晚,月亮都出来了才回去。陈露远说要被骂了,要夜不归宿了,张昭慌乱地问真的吗?“假的。”她开心地笑,把球拍和球收进袋子。两个人各自回家了,陈露远回头看她的背影,满月的光辉照耀一切,燃烧和明灭的跃动着的都无处可藏。她的舌头顶着上颚,念一个美妙的名字:“昭昭学姐。”
      6
      24岁的陈露远从睡梦中醒来,十分惊讶。她又梦游了,睡在爸妈的床上,又梦到昭昭学姐,一个六年没见的人。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吹了吹放在桌角的海螺,看到楼下路过的李梦棠,让他带根雪糕,得到几句含混的喊声。
      有一回,是学校的活动日,陈露远说她不会再联系昭昭学姐了。“昭、昭、学、姐?”李梦棠在找给手机充电的地方,抓错了重点,“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名字?”“我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别删。”她没有不依不饶,没有问为什么,就是想,李梦棠是天才,他的思量一定是好的思量。
      那天发生在高三开学后两个月,事情还没结束,陈露远终于忍不住讲了暑假时的一次会面,和平淡的无数次会面大差不差。她们买衣服,喝饮料,吃饭,看电影,选了一部张昭难得认为“有氛围”的言情电影。“散场后,我们俩往外走,我跟她说以后不能出来玩了,高三太忙了。她说太可惜了,毕业之后就好了。”“明明人家高三的时候就经常跟你出来,怎么到你这,高三还成理由了。”“我放弃了。”陈露远摊牌,把决定扔的试卷整理好,转身走向垃圾桶。
      火车的声音还在响,夜晚不是平静的,是徘徊悔恨又坚决,是沉着憧憬又担忧。陈露远带来一个宝物,是昭昭学姐从海边寄来的:能吹响的纯白色海螺。不算真的海螺,只是类似海螺的贝类生物安上一个红色哨嘴,里面多半是人工发声的装置。她把它放在床边,用虚假的声音想象真实的大海。
      这只海螺是明信片的回礼,陈露远收回手,听到火车路过,发现这天是满月。她写下交朋友的请求、自己的名字、绝望的自言自语、遥远的问好,放下笔,都破碎了。
      “我在海边,很忙,有事吗?”李梦棠趁着爸妈不在家的半个月,买车票去了她在的城市,在高考前的寒假。“你有毛病啊,她肯定是骗人的,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陈露远辨别风声和他的声音,又气又急。“都结束了。她不是和初恋离婚了吗,你猜为什么?”“我都说过了……”陈露远心不在焉地,下床去冰箱里拿雪糕。“别说了!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不是她的错。”
      他在冬天的沙滩上走,深一脚浅一脚,海风撕咬他的手、耳朵和脸,然后他哭了。他说,在她说的清吧见面,聊得很开心。“不是因为我们很合拍,她跟谁都聊得来。”李梦棠看见一群海鸥四散,“她跟谁都聊得来,就像每一个、每一个。”“就像每一个关爱女孩子的花花公子。”
      真舒服啊,陈露远坐在暖气旁边,缓和刺骨的海风,尽管无济于事。她幻想起那个大他们十岁的女人的风姿,姿态上没有结婚的痕迹,既活泼又照顾人的说话方式,适当地保持神秘感,没有避嫌意识。是无害而狡猾的蛇。
      “专心爱她,你就会少一点折磨。”曾有一次,李梦棠收到半梦半醒的陈露远的消息。现在,她后悔了,专心有什么用呢?你的一千里是对方的一两句。
      7
      人即便到了十八岁,也会因为激情和冲动抛却理智和现实,多一点宽容吧,虽然这种行为过于愚蠢。陈露远认为李梦棠被父母长年放养所养成的人格缺陷终于暴露,淡定担当慈父的角色,顺便打听发生在海边神秘莫测的故事。“冬天别去海边,太冷了,风特别大。”他回家就感冒,咬牙切齿地看见吃着他的冰淇淋的陈露远,“有事?”“接着说。”她把带来的罐头推过去,“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没哭,李梦棠固执表示他在浴室抑郁,用酒精饮料买醉,对着大海倾诉,唯独没哭。回到温暖的家,他回忆青春期的冲动。一言不发地跑到网友身边,和她开心地聊天,发现她身边有很多可以开心聊天的人,他不再开心,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失魂落魄地回家。“喝过酒吗?”她坐在吧台,和他说几句,起哄让调酒师炫技,和他介绍菜单上陌生的名字。她说话时慢吞吞的,打扮得很简单,不带任何首饰,想不到这样的女孩在射击游戏方面无懈可击。不对……她明明已经不是女孩的年纪。
      “其实也没什么。”陈露远思考了一下,“她跟你想的不一样,所以你跑回来了。但是,你还喜欢她?肯定是吧,反正她没有男朋友,你可以去那里上大学,然后蛰伏、蛰伏、蛰伏!”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双手。“凭什么说我还喜欢她。”李梦棠看看体温计,幸好没发烧。“凭什么……凭咱俩殊途同归。”两个人都沉默了。
      女生打破沉默:“你出去一周多,作业写了吗?”“你写了?”“没有。该吃晚饭了,点外卖吧。”“行。”他们没再讨论作业或者别的事情,而是就吃饭还是吃面辩论起来。
      陈露远一直没有删掉张昭的联系方式,备注静静地注视她:昭昭学姐。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在最后一场班会上哭泣,音乐和蛋糕,可乐和签名。晚上回到家里,李梦棠一直在打字,专注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进门。陈露远认为这是很熟悉的事,欢乐的热度在胃里烧起来,她干脆打个电话过去:“学姐。”她迫不及待想听到对方的声音,而不是惯例的节日问候,心照不宣的沉默。
      “嗯。”张昭模糊地回了一声,背景音混乱不堪,衬托出陈露远突然的安静。为了不让这种对比更加明显,她问:“学姐在外面吗?”“是,在外面吃烧烤。大学真的很好。你是不是考完了,刚到家?”由聚会的热情蒸腾起的兴奋促使她说了好多话。陈露远很高兴,连连肯定:她刚考完回家,很期待大学,明天开始就彻底放松了……
      她说了这些,又害怕张昭着急回归聚会,便盘算着结束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可是该说什么?没头没尾,像当初经他人之手传递的请求。难道没有想说的话吗?有,有一句更加没头没尾,却从始至终,不敢随意抛出,而打算跟着心跳咽下与吐露的,孤注一掷的话。张昭容忍她的沉默与纠结,猜测这次是否证实自己的猜测,等待这次是否成为最后的等待。
      “学姐。”陈露远认为时间会停止,在她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张昭。外面下雨了,你那边呢?”刚才她就觉得外面不太对,果然是夏天的雨。
      这场雨过后,天气会变热吧。陈露远很满意:这一场暮春实在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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