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巫遥

9、蓝莓味汽水 李

　　李苏苏最近总想起小学时的事，大概是因为她又碰见蒋春阳了。
　　上小学时，蒋春阳不高，坐第一桌。李苏苏坐她后面，跟当时班上最讨人喜欢的韩风同桌。
　　李苏苏跟韩风认识得久一些，他俩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是对门，妈妈是好朋友。这算青梅竹马吧？李苏苏爱看着韩风，心里开心地笑，面上装出什么也没有的样子，她喜欢自然的发展，想着总有一天韩风会对自己很好很好。
　　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她又想。是啊，那个蒋春阳，每节课下课都回头找她说话，嘴上虽然同自己说得多，眼睛保不准粘在旁边那人的身上了。
　　保的准！蒋春阳她包藏祸心，她想勾引小男孩，这个小男孩还是李苏苏的竹马！要是她成功了，她肯定要使唤韩风、让韩风给她买零食，还要让韩风离李苏苏远点儿。
　　她肯定会这么办，像这样眼睛亮闪闪、手指白嫩嫩、声音又甜说的话也好听的女孩，心里的坏心思特别多！
　　李苏苏觉得自己要采取措施保护韩风不被蒋春阳欺负使唤，于是她带着蒋春阳去教室外面的墙根站着，按标准姿势——蒋春阳靠着墙，李苏苏气势汹汹地堵在她面前。
　　她觉得自己特有气势，开口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老实点儿！”
　　蒋春阳亮闪闪的眼睛里有了点水光，说实话，她有点被吓到。对面这个梳着公主头、笑起来十分惹眼好看的女孩子，以前从不这么对她，她做错了什么吗？想到这，她唤她：“苏苏，我……”我没想干什么呀。
　　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她望了一眼，赶紧把李苏苏推到一边，飞过来的足球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苏苏没反应过来，只呆呆看着被她威胁的女孩子替她挡了一球，还有跑过来对着蒋春阳连连道歉的韩风。
　　她是故意的！她还是想祸害小男孩！李苏苏想到因为一个足球而有了交集的两人将怎样相识，怎样玩在一起，怎样一起上学，怎样分享零食，还有……
　　“蒋春阳！你！”李苏苏气得直跺脚，却不知怎样谴责这样的阴谋诡计，最后选择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她转身跑回教室，并且两天没理蒋春阳。
　　那两天里，蒋春阳心急如焚，不管自己说什么，甚至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李苏苏，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下课就千方百计躲着她。
　　最后，蒋春阳只得到李苏苏的一句“你少跟我说话！跟韩风最好别说！”就眼看着对方一溜烟跑走了，明明自己还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不能跟你说话？你讨厌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零食？还有……韩风是谁？
　　不过，也不能总麻烦你。蒋春阳反思了一下，虽然心里有点落寞，苏苏看起来不太喜欢和她说话，那就不能总烦苏苏。
　　跑回家的李苏苏心里也不平静，心想着蒋春阳真的会听她的吗？自己是不是……话里伤着她了？
　　吃饭的时候差点一口咬掉姜，洗澡的时候差点滑倒，李苏苏感到不安，第二天就给蒋春阳放宽了要求：“你可以跟我说话，别跟韩风说，也别看他。”蒋春阳依旧不知道韩风是谁，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心想着只要别跟别人说话，不就也包括韩风了吗。
　　韩风到底是谁可不重要，要是问了，苏苏又生气可不好。
　　只跟苏苏多说些。
　　那天下午放学，蒋春阳拉着李苏苏买零食给她，像有赔礼道歉的意味，先不说道的哪门子的歉，就算真该，也不该是她来。
　　李苏苏没有异议，指着货架跟身后人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蒋春阳左手抱着一大袋子，右手付账。李苏苏在外面同韩风说话：“你回去跟我妈妈说，让她别给我留饭了，我出去玩。”
　　韩风不看她，往门里望，直望得李苏苏皱眉火大，拧他肩膀：“看哪呢？”韩风瞥她一眼，嘿嘿一笑：“你可真护着她。”李苏苏下意识想说些狠话，又没什么词，就说了句“你快走吧”，推他一下，看他跑走，书包一颠一颠的。
　　“行了吗？”李苏苏一边看，一边喊，被喊的人在里边回她，说是找不着零钱。
　　她进去的时候，蒋春阳正好惊喜地叫起来：“找到了！”
　　她简直想去踹那扇吱嘎吱嘎的门，但这是别人的门，不能踹。她收回脚，接过蒋春阳递来的汽水：“去小吃街吧。”
　　这汽水她喝的快，那空瓶子攥在她手心里忘了扔，随她游过一条街。等她要回家时想起来，把它立在地上，一脚踹远了，融进夜色里，已是七点半。
　　好歹这汽水瓶是自己的，可以踹。她无声地吐出这句话，是给夜色听，其实也希望蒋春阳听见。
　　可蒋春阳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只会过来拉她的手。两只油腻的小手紧贴在一起，蒋春阳还要凑过来贴她的脸，被躲开后又默不作声地缩回去：“苏苏要回去了吗？”
　　“嗯。”“我送你吧，然后我自己回去。”“行。”
　　蒋春阳想见韩风吗？李苏苏揣摩这个心思多的姑娘此时的心思，但她吃了许多吃的，还走了许多路，不太爱想，只顺从了蒋春阳。
　　没准她只是不想回家。李苏苏给蒋春阳找了个理由，就带着她往自己家走，在台阶上坐着，同她在黑漆漆的夜里聊。
　　“那个汽水好喝，下次我想要蓝莓味的。”“明天我给你带。”“早上？”“行。”
　　李苏苏说什么，蒋春阳都依。
　　“那你回家吧，我上楼了。”她依了，往街那边走，空荡荡的街上没几个人，只有蒋春阳的瘦瘦小小的个子孤单地走。
　　在外套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一块牛奶糖来，李苏苏想了想，没追上去给她，上楼时想：明天吧。
　　最后还是没给，第二天早上外套就被妈妈洗了，糖没被抢救出来。
　　跟蒋春阳说这事时，李苏苏正大口喝着汽水，听蒋春阳淡淡地应她。
　　蒋春阳安静许多，只是跟李苏苏在一块时，要显出几分难应付。李苏苏应付她，吃她的零食，偷偷撕别人给她的情书，一边撕一遍念叨“别让她祸害人”。
　　蒋春阳有时还送她回家，令李苏苏心安的是，一次都没碰见过韩风。
　　五年级结束后的暑假，韩风搬家又转学，李苏苏去送他，给他带了汽水，刚想递给他就想起这是蒋春阳送的，又不想给韩风了。
　　她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韩风一副很明白的样子，垂下眼仔细瞧那蓝莓味的汽水，说：“是蒋春阳给的吧？”还没等李苏苏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挪揄的笑：“我可不敢要。”
　　于是她只能同在那超市门口时一样，无力又愤恼地回他“你快走吧”。
　　他前脚走了，后脚就来了一个转学生，暑假结束时刚开学来的，男的，在隔壁班，叫杨天。李苏苏认得他，他俩在同一个地方学吉他嘛，人家长得标志，行事风格很“绅士”，又风度翩翩，吉他弹得让人心神荡漾，谁不记得他，谁不在意他。
　　大家都在传，蒋春阳最在意他。相应的，他肯定也在意蒋春阳。为什么？大家就要说了：课间的时候蒋春阳都靠在窗户边上往下望，准是在看踢球的杨天。杨天在讲台上弹吉他的时候，眼睛里准是只有蒋春阳。
　　他们俩到底怎么了？李苏苏听这话听的多了，心里又烧起火来，她向来没被人注意过，只要蒋春阳还在她周围晃荡。
　　其实她俩如今已不太熟，隔很久很久蒋春阳才送她回家，在台阶上，两人只是垂着脸坐着。对其他人，蒋春阳更不爱说话，太多时候只抿着嘴笑，像是害怕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被吐露，或是隐藏着什么秘密在喉咙里。
　　这一切，李苏苏都没怎么注意，她更想留住杨天。学吉他的时候，他们偶尔聊上两句。李苏苏喜欢他说话的方式，那一种照顾着别人而又十分体贴的说话习惯，平缓的语调和恰到好处的停顿，不抢别人的话也不卖关子。还有就是，从没听他说过蒋春阳如何如何。
　　李苏苏想，这就是他的态度。
　　那蒋春阳呢？李苏苏摸不透她，她也确实是一副摸不透的样子。于是李苏苏没再撕她的情书，却不曾看她赴过谁的约。
　　李苏苏心里的火烧的更旺，蒋春阳的成绩要比她好，性格要比她乖，眼睛里都是柔软，抿着嘴笑也可以让人觉得开怀。
　　她不觉得自己嫉妒，只是恼火蒋春阳生得这样好的同时，还对自己像朋友一样，让人不免想要激怒她，狠狠地和她打起来。
　　低年级时的小女孩情谊被她不屑地抛于脑后，李苏苏扔掉蒋春阳的作业本，在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抽走她的椅子，在她的身上贴小纸条，然后申请换桌，离开蒋春阳的身侧，搬到教室后面和一群小太妹说蒋春阳的坏话。
　　可这火没能熄灭，反而越烧越烈，只因蒋春阳什么都能应付得过去，也没责怪李苏苏，也没告诉老师，只是抿嘴笑时，不那么让人感到开怀了。
　　课间的李苏苏意识到蒋春阳完全不被她影响，反而自己讨个没趣，泄愤似地连吃了四块巧克力，上课时也没跟小太妹们叽叽喳喳地聊天。
　　她不再搭理蒋春阳，蒋春阳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望着窗户外面。李苏苏猜测她可能在看杨天，也可能在看天。
　　只是李苏苏绝不会去问她本人。要不然，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在看杨天？她真不想。
　　杨天最好的就是弹吉他的技艺，说话时的娓娓道来和一两句的妙语，每周他都会在练习吉他的休息时间给李苏苏演一首，边弹边唱。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李苏苏想，要是哪一天他跟我说喜欢，我就答应他。
　　然后他就说：“你跟蒋春阳关系怎么样？你跟她很熟吧？”李苏苏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我没跟她说过话。”
　　杨天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开玩笑呢吧？”李苏苏又想踹门了，她还是第一次从杨天嘴里听到这种话。
　　蒋春阳还真是勾人心魂，她到底使了什么招？李苏苏呆滞着，挠挠自己剪短的头发，说：“也算说过几句……吧，我感觉……她心思挺多的，没准骗过很多人，”末了又加上一句，“她只是不说，不代表她没有可说的。”
　　你只是被她纯良的样子骗了，你要被继续骗下去吗？
　　李苏苏的眼睛里就写着这些，这双眼紧盯着的杨天倒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窝进椅子里。
　　他说：“这倒没什么。”“你只看脸的呀？还有成绩？”“我……”“再加上点谣言？”
　　杨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到底在想什么？”李苏苏更加不可置信，只不过她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看来只要跟蒋春阳搭上关系，就绝对冷静不了，一定要为她失态，变成一个不知是怎样的样子，就比如眼前这位。
　　杨天见她不说话，就拿起吉他：“我给你唱一首吧。”他唱了一首情歌，惹得李苏苏盯着他的目光简直像在审视：“你这么喜欢她？”
　　被审视的演唱者哭笑不得：“我喜欢你。”他咽口唾沫，对着明显不信的眼前人强调道：“千真万确。”
　　行吧，他好歹不会被蒋春阳祸害了。李苏苏就答应了，英雄也是可以有私情的嘛。
　　第二天放学后就出事了，她被隔壁班的小太妹里边的头头带人堵在了厕所。看着对方丰腴的身姿和过短的半身裙，李苏苏明白过来，噢，这是那个大张旗鼓追杨天追了一整个月，最后伤心落寞地到超市买了一整箱青柠汽水在教室买醉的女生啊。
　　虽然不知道具体叫什么，但她的威名可是屡次听闻，最重要的是，青柠算什么，蓝莓味的才是正义！
　　在内心里呐喊完的同时，对面人的放狠话环节已经在她走神时结束，正准备开始干正事——扇耳光。突然，厕所的门被打开，一个快得看不清是谁的女生冲进来拉走了李苏苏。
　　她们的手紧紧相握，冲出了厕所，奔跑在走廊，“咚咚咚”地下了楼，跃过操场。
　　李苏苏知道了，这是蒋春阳，如今已长得和她一般高的蒋春阳，她的头发已长得十分长，梳很高的马尾，头发很顺，很好看。
　　我也留长发吧，好像很好看。李苏苏这么想着，回过神时蒋春阳正拉着她往校外走。
　　“诶！别！”李苏苏赶紧喊停，在蒋春阳回头疑惑地看她时解释道：“我还没拿书包呢，今天作业可多了。”
　　“明天早点来，我的给你抄。”“好。”李苏苏觉得，占便宜的事怎么就不行呢，这便宜，当然要占。
　　此时，她俩手牵手站在校门外，蒋春阳想要说出那句已经很久没说的话：“我送你……”就被李苏苏打断。“去我家吧。”
　　李苏苏握紧了蒋春阳的手，换做她拉着蒋春阳，两人跑向那个从前很多次停驻的地方。
　　这回李苏苏直接带着蒋春阳上楼，进了她的房间，从在台阶上坐着，变成在床上坐着。
　　到底还是蒋春阳先开的口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的话：“苏苏，你……不喜欢蓝莓味汽水了吗？”要不，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呢？
　　李苏苏很快回答：“喜欢。”她把蒋春阳往外轰，“你现在就去给我买，快点。”
　　“行。”李苏苏说什么，蒋春阳都依。
　　她一走，李苏苏就扯过电话，拨给了杨天：“喂，杨天，我反悔了，我不答应，也不想听你唱歌。”
　　杨天那边沉默了一下，笑了一声，只是那调子根本不像在笑，倒像是无奈和难过交织起来的怪叫，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喝蓝莓味汽水了。”
　　回忆到此为止，李苏苏升上初中后，和蒋春阳再没什么联系，高中时也分道扬镳，大学时便彻底游失在人海中，连一丝涟漪也不曾留下或察觉。
　　前两天，李苏苏碰见了蒋春阳，十多年未见的面孔在记忆中鲜活起来，纵然有了诸多变化，两人还是一眼就愣住。
　　啊，是她。
　　聊天时，蒋春阳说起自己的爱人，是个娇俏的千金大小姐，李苏苏打趣她爱钱。蒋春阳带着笑解释：“她开心时不管不顾地笑，但是不夸张，叫我的名字时，我觉得我像是被冰封千年后，被最明媚的声音唤醒，又回到五颜六色的世界里。我情愿做任何事去逗她开心。”
　　李苏苏说：“我要是没有男朋友，简直就想打你了。”她还说，她的男朋友是个温暖的人，什么事都给她办好，跟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像是在云端，轻飘飘，甜蜜，醉酒般沉迷。她一生气就爱冷战，但是看见他的苦笑和什么也不说的沉痛样子，就想要抱他。
　　“骗人。”蒋春阳一直沉默着，此时却开口揭穿她。“这是你对我说过最重的话，蒋春阳。”李苏苏一本正经地叫她，一本正经地凑过去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也是吗？”
　　冷，冷到冰点，窗外的春暖花开也被阻隔，融化不了两人间的无言。
　　良久，蒋春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喝蓝莓味汽水吗？”
　　李苏苏干笑了几声，干脆地说：“早就不了。”蒋春阳又沉默下来，她变成黑白，变成倾颓的冰封万里。
　　“因为没有人给我买。”
　　“但我经常想，要是给我买汽水的人，愿意一直给我买，或许，我会一直愿意接住她给我的一切。”
　　李苏苏的声音唤醒了冰封万里，蒋春阳抓住李苏苏的手，喉咙里藏住的再也藏不住，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化作最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