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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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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了心病,在每一个黑漆漆的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开始是失眠,身体感觉到疲倦,神经却高度紧张。我在床上躺得难受,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坐在椅子里呆愣着,不知看哪里的眼睛便细细观察并没有什么好观察的、从杯中徐徐冒出的热气。
墙上的钟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让我知道此时已经是十二点、一点、两点甚至还要晚些。
在最初的几天里,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画面给我带来的冲击还未散去。我战战兢兢地回想,又拼命地想要忘记,喝下一杯又一杯水,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意识到一切忏悔都是徒劳。因为自己的犹豫和懦弱,后退了一步,就再也不能抓住他的手。
那就在梦里再见面,妄想着能够改变早已定好的结局
睡着的感觉很好,我本以为在合上眼的那一刻就意味着自己的高中生活将要慢慢地回到正轨,重归平静。
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出了一身冷汗,还没有从梦中受到的惊吓中缓过来,不敢动弹,劫后余生一般地喘气。
我梦到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面目模糊,看不出他是笑是怒,只知道他的嘴在动,在说话。
我忘了他说了什么,也可能是没听清,或许他根本什么也没有说。到最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又好像听见他在说:“你为什么不拉住我?”
这句话对于我,就像是“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粗暴地扯过还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被照得闭了一下眼,又一点一点地睁开,看见现在是五点钟,二十七日。
今天是第七天,学长跳楼后的第七天。
前五天的失眠把我折磨的够呛,但睡着后的梦让我更加不安,自责和后悔淹没了我,致使我睁大了眼从五点躺到六点半起床,一丝睡意也没有。
我是个高二的学生,心病还没影响到我的学习生活,在别人看来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怠惰,在课堂上经常打瞌睡而已,为此班主任还过问了一下,但我除了“学习压力大,有点儿紧张导致失眠”之外也说不出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好起来的。我坚信那一天我所经历的,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悲剧,只是一次小惊吓。
因为昏昏欲睡而迷迷糊糊的一天过去了,夜晚的降临和涌上来的睡意使我放松下来,盖好被子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拎着个水壶要回教室,心想着打扫完就赶紧回家,都这个点儿了人肯定都快走完了。意外发生在路过通往天台的楼梯时发现天台的门开着。
“诶?啊!”我把水壶一放,就上去查看情况,这儿也归我们班管,平常不允许人上来,要时时锁着。
锁是开着的,看来是之前打扫天台的时候忘记锁了,上次是谁打扫的来着?回头得跟他说说,这种事也能忘。
“还真有人来天台上享受六级风的温柔?”我看见一个背影,是个男生,站在栏杆旁边一动不动,下意识来了这么一句。
他应该没听见吧。我心里直嘀咕,到底是谁?这都放假了还要给人添麻烦,在天台上吹风就算真有几分浪漫,那也要看看今天是几级风啊。
他紧紧地靠在栏杆上没什么反应。我放下心来,走过去提醒他:“这位同学,天台是不允许上来的,这都放假了,快点儿走吧……”我停下脚步,定在了原地,生生咽下喉咙里的“一会儿学校就关门了”。我看见他一抬腿翻过了栏杆,站在栏杆外窄窄的一小块儿地方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满不在乎地抓着栏杆,那架势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松手。
就算今天刮着六级的风,它也接不住你的呀!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我一边怀疑他是不是来这里找刺激的,一边担心他掉下去,刚想悄悄过去稳住他,他有了动静——转动脑袋上下左右四处看了看,我从他的侧脸认出了他。
是一位学长,比我高一年级,同属学生会的苦力,平常替老师同学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过几句话,不熟。
所以,他到底要干什么?
“喂……”我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生怕吓他一跳,他就真的“一跳”了,“学长,你……”
他没反应,我赶紧又往前蹭几步:“你没事吧?”一走近就发现,他在流泪。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眼眶里的液体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简直看呆了,这真奇怪,“学长……”我又把话咽下去,因为他的左手松开了栏杆,垂在身侧。风大,他在风中摇摇摆摆地往下看了看。
我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两只脚像在原地生了根。
我不敢动。要是走上前去和他拉扯,把他不小心推下去怎么办?或者我也掉下去……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身体在往下倾了,然后……他掉下去了!
“喂!”我扑上去想抓住他,却只扑在栏杆上,手伸在半空中,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指间溜过几缕风,我打了个颤,僵硬地转动脖子往下看……
“就唱着咕噜咕噜隐没的歌,融进了深海……”我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下去,闹钟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新的一天,我的心病越来越严重了。昨天我也做了同样的梦,这使我害怕,使我开始思考不睡觉的可能性。
当然不会不睡觉,困极了自然就像前两天一样陷入梦境中,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段睁着眼睛企图整夜保持清醒的时间。我害怕在梦里看见天台,看见他站在栏杆外,看见他跳下去。
这好像不是我的错,又好像是我的错。起初我认为他是自己想不开才那样做,毕竟他有轻度抑郁——是那个每个人都会有的掌握学校里大部分八卦的好朋友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猜测,风那么大,栏杆外的那一小块儿本来就不是能让人站稳的地方,没准他真的只想找刺激。归根结底,不管他是有意或无意,我要是立马上去把他拉住就好了。是我的错。
我差不多算凶手。
我的梦也这么认为,它驱使我——没准是告诉我真相——把学长推下去,他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但我占了上风,成功达到我的目的,然后得意扬扬地往下看。
就醒了。
良心的谴责把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被迫一次又一次地站上天台,看着学长跳下去,或者推他下去,有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他纵身一跃。
我怀疑我失忆了,在梦里所经历的才是真实,我的梦在提醒我想起来。那真相是什么?是我失手把他推了下去,还是有意为之?我为什么要害他呢?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一时冲动,痛下杀手?他喜欢的女生喜欢的男生喜欢我,他与我争执,我不小心就……
也可能是我喜欢的男生喜欢的女生喜欢他,我与他理论,发现理论不过,就恶向胆边生?
我从脑子里搜刮出各种各样的校园言情狗血剧情往我和学长身上套,套着套着就乱了,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
话说回来,学长他,长什么样子来着?我有点脸盲,除去同班同学外基本记不住人。要不,还是相信我目睹的吧,他只是抑郁症发作,我碰巧路过。
真的吗?我自己问了自己一遍,不太敢回答。
一天晚上,我没睡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学长的事,或许我真的失忆了。到底发生过什么?在记忆中翻找蛛丝马迹无果后,我又觉得,可能没什么。
我睁眼,开灯,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好,没晃,没重影。“林静,你很清醒。”我对自己说,“你只是不正常了。”
坐了一会,我不再发愣,把衣服穿上后下床穿鞋,关灯,离开卧室来到客厅,开门来到外面,关门,走到街上,等红灯,过马路,再等红灯,再过马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什么迟疑和犹豫,就把以上行为实践了一遍。怎么就这样了?经过一秒的思考后,我确定,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引诱了我,不过我还算有理智,没跑到太远的地方去,这里是离家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
我又过了几次马路,把这几天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再问一遍,再得到有点正确又有点错误的回答。
很晚了,路灯亮着,红灯亮起又灭,绿灯亮起又灭,没有人在街上走,它们在此时成为了摆设,没能发挥作用。为了不让注意红绿灯这件事打断我的思考,就干脆不再遵守交通规则。这还是第一次,以前我从不这么晚出来。
一定是受了引诱。是谁引诱了我?是学长吧。得到这个答案简直轻而易举,这让我很满意。
下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引诱我?他是来告诉我真相的吗,还是打算对我进行惩罚?
他要从天而降用镰刀将我一斩两半,还是站在旁边的高楼上扔花盆砸烂我的脑袋,或是拿着一把刀子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回头看了看,他还没来。“林静,你还很清醒呢。”我提醒自己,“别让自己发疯。”
现在是夏末,还有点热呢,我把拉链拉开,继续过马路,红绿灯已经完全被我抛在脑后。学长真要推我一把的话,红绿灯并不能救我。
我越发烦躁,自责、后悔、难过、痛苦,把我紧紧地压制住,没有半点脱身的机会。我多想大哭一场,但一点儿眼泪也没有。我多想大闹一场,但平整干净的马路上连一个供人泄愤的小石子也没有。
我低着头走,神经紧张得想要大吼大叫,随着时间的推移快要抑制不住这种冲动。
“林静。”有人在叫我,我从负面情绪的漩涡里暂时脱身,转过头看见一辆大货车向我这边驶来,我没有时间跑到路边躲过这场劫。
只来得及转动眼球看了看,在到达另一个世界之前得到一个结论:确实没有人叫我。
是我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