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巫遥

3、赌徒 恶

　　恶魔先生没有名字，他是个收藏家，收集最美好的灵魂，不像其他同类一样食用，而只是收藏，这使他保存理智，也成为他的缺陷。
　　这个造物者的失败作品——恶魔物种的成功之处就是清理灵魂——没被赋予恶魔编号，还被丢弃到人间。他耸耸肩，头也不回开始流浪之旅。
　　他漫无目的地走，走出原野来到城镇，走出繁华来到寂寥，走出海浪滔天来到小溪潺潺。他顺着溪流到森林深处，在最危险最神秘的森林里制服了恶兽，用魔法建起一座耸入云天的高塔。
　　他又离去了，这次不一样，他有他的归处，无温度的归处对恶魔来说已足够，他开始学习，与万物交流，在高塔里堆满东西，煮药、练习巫术、占卜、读书、会客。在两眼里空荡荡的时候，他凭直觉选择了求知的路。
　　直到有一天，恶魔有恶魔的天赋，他终于见到最美丽的灵魂，一下子让他眼睛里装满渴望——对最美丽的灵魂，恶魔一眼就能认出，他深深为之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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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军队会合的第一天，约朗德黄昏时才到，营地里的篝火已点起来，她来的匆忙，一路奔波，和主将讲了如今她已成了女王，来前线替她不幸的哥哥督战。主将和她熟，是她年幼时很亲近的母后家的人，如今隔了三五年再见是这样一番场面，两人都惊异世事难料，颇怀念地说起话来，只不过约朗德行了整四天的路，终究没太大精力，再想聊，也被主将劝去休息了。
　　本没什么感觉，一躺下就起不来，约朗德甚至失了翻身的力气，眼皮被莫名的引力作弄，世界就黑乎乎，被拉入沉眠。
　　内心里还是忐忑，催得她半夜里猛地清醒，点起一支蜡烛，在幽暗烛光下，一遍又一遍循环着现今的处境。约朗德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公主，安逸的太平日子和少女心思惹得她失眠，然而不是了，她再怎么思索，都逃不过战争和死亡，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直转圈。
　　她伏在床边喃喃自语：“要是我死了……”
　　“您一定为荣光而死，不负期望，陛下。”
　　陌生的男声把约朗德吓了一跳，她弹起来坐着往后蹭，慌慌张张地就要尖叫，又强压下去，看那人。
　　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黑色的发和眼，五官端正，微微俯身看她，面上显出诚恳的样子，双手隐在黑色长袍里看不清。
　　这很危险，约朗德止住刚开始的颤抖，悄悄往后又退了些，绷紧神经等他的下一步。
　　恶魔直起身来，摆着那副和善面孔往下说：“女王陛下，我很荣幸能够见到您这么美的人。”他看着逐渐镇定下来，警惕防备着的约朗德，笑得开心。
　　“若是您不喜寒暄，那么我就冒昧地直入主题，陛下，我想要您的灵魂。”
　　他慢慢地说，观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否准备歇斯底里地喊叫，将他这不速之客赶走。
　　疲惫直至模糊了视线的深夜，幽暗朦胧的烛光，接连而至悲痛欲绝的回忆，半隐身形言行奇异的男子，快把约朗德打晕了，她有些迷糊，一时不知怎么办。
　　恶魔见她依旧沉默，接着解释：“我是个恶魔，从前不觉得能看见还能夺得灵魂算什么幸事，前几天我去参加您兄长的葬礼——请您节哀——才明白我到这世上来到底是做什么的，所以，想恳请您允许我拿走您的灵魂，它实在太美丽了，盛世之颜也配不上这样的宝石。”
　　锋芒毕露的请求，约朗德已做好逃跑的准备，但是她最终没动作，因为她察觉到了，察觉到对方的等待。
　　恶魔没打算动手。
　　“要是我不同意，你也办不到吧？”这本应是陈述句，约朗德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这是事实，这样的问话只为向对方表明她知道了。
　　恶魔点点头，他本就想摊开说，没打算隐瞒：“我得和陛下签订契约才能拿到它，很可惜，最美的宝石总没法白拿。”
　　此时此刻，恶魔透过厚重而沾满世俗灰尘的皮囊，紧紧盯着约朗德的心脏，那里浮着她的灵魂。
　　每个人的灵魂所在都不同，他想，但是心脏，这位置很正，这东西又这么漂亮，真让人忍不下去。
　　他有些急躁，没像前几次给她思考的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抛出价码：“您可以和我做交易，只要不是死人复活的事情，把人从只剩一口气的状态下救出来也行，不算难事。当然，尊敬的女王陛下，您是来督战的。”
　　他停了一下，视线转向她的眼睛，妄图用精神的力量去说服：“我可以在明天的战场上使点手段，他们不堪一击……”
　　约朗德看着他，眼睛里是漠然和无所谓，眼见对方声音渐渐小下去，而幽幽地与自己对视，她说：“不需要，我不需要和恶魔做交易，还有希望呢，我会获得胜利，不管匍匐上几年。就算最差的，我被他们砍了头。”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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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约朗德神色复杂地吃了早饭，在主将陪同下去了前线。
　　昨晚的事就像一场梦，她思考了很久，没觉出后悔，就抛之脑后去指挥战事了。
　　然而不顺利，一连三天大败而归，主将受了伤。约朗德每天都做动员，看着士兵们强打精神的样子和麻木的喊声，她心酸。
　　常败军，她想，谁还认为这只军队能奋起？她还想挣扎，毕竟只有三天，但是转念一想——三天是她上任的时间，战争，这让人红了眼圈又哽了声音的战争，可已经四年了。
　　她去看养伤的主将，听来这么一句：“陛下，有好多人，三番五次说投降，说求和，陛下的兄长和先王，他们都断然拒绝了。”那双眼睛看着她，无声表达了这么个意思：您是不会拒绝的。
　　一种无力的愤怒萦绕她的夜晚，她没有多大，还是个女子，结束战争，屈辱求和，这确实为她着想不是吗？约朗德公主应付不来战争。
　　可她不是公主，她是约朗德女王！
　　真的行吗？烛光飘飘摇摇，像她的信心，一阵风吹来，约朗德陷入黑暗。
　　“陛下，您能再考虑考虑吗？”恶魔再一次站在她的床前，面上是势在必得的笑。
　　他像是个哭闹着想要喜爱的玩具的小男孩，如今终于攒够了零花钱，可以大大方方拿下它。
　　约朗德妥协了，在恶魔指上鬼火的照明下签字，答应战争胜利后将灵魂交给他。她心细，考虑得更周到，为了国家不因为她的死而陷入混乱，恶魔还答应为她找一个稳妥的继承人。
　　恶魔心满意足地离开，在进城的路上夸赞自己的运气。
　　约朗德女王，你怎么可能输？你可是天之骄子，是心想事成的如意儿，哪有军队在你的指挥下不势如破竹？
　　你不可能输。
　　幸好你如此早的放弃相信自己，让我趁虚而入，不然我并不能长时间干涉这场战争，最后只能离开。
　　多么好的运气啊！他赌对了。再一次庆祝自己的好运，他进城去逛，顺便解决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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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恶魔闪入一座宅邸，很大，人很少，空荡荡的。这里住着一位奄奄一息的寡妇，谁知道是什么击败了她，老公爵死了六年，她靠着挥霍遗产消磨时间，哪天不是觥筹交错的快活日子，却突然倒下，在半月不到的时间里成了将死之人。
　　恶魔大概了解一些有关这地方的情况，但跟他的目的没关系。他径直走到女主人的卧室，一个仆人也没碰见。
　　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床上，胸前起伏极小了，恶魔只略过一眼，就开始翻找，把柜子打开，每一个抽屉都拉到底，还有床下、柜顶、锁起来的小箱子，最后，他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玻璃瓶。
　　瓶里装着一段白丝带，漂浮着，一尘不染，是最纯净的白。
　　这东西是恶魔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每天跑去月圆之地，用月光织成的。真奇怪，我把它用来做人造月光了，那小姑娘必须要拿着它的，怎么在这？她一定不好受吧，等下次满月的时候再来这儿，恐怕来不及。恶魔虽担心了一下他的造物，却不打算救她，只是想回收这段珍贵的白丝带。
　　他拿着玻璃瓶就要走，可脚步停下了，有一股力量在纠缠着他，纠缠着他手中的瓶子，纠缠着白丝带。
　　他回头看一看，发现那妇人已断了气，她的灵魂是雾状的，带着亮晶晶的小颗粒在外面晃荡，散开成一片梦幻。
　　却没有消失。
　　嗯？倒是稀奇，恶魔凑近了去看，不是大恶，也不是大善，偏偏灵魂凝着不散，是因为执念吗？
　　这么在乎这段白丝带？
　　那就一起走吧，恶魔起了研究的心思，把她的灵魂聚拢起来塞进了瓶子。
　　他匆匆赶往战场，想出个好主意：这灵魂也不能一直没有容器，原来的躯壳已经坏死，找个新的空躯壳吧。
　　不难不难，马上就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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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的僵局，在两个月内被女王一举打破，突如其来的反攻，接二连三的胜利，士气高涨，捷报频传，直逼得对方请求和谈。
　　娇艳的色彩在每家每户涂抹，他们等待女王的归来。
　　除了子爵，他烦恼极了，不明白约朗德为什么没有死在前线，这不可能啊！他以为早就看清约朗德只不过一介女流，还是最娇弱的那种——公主。他赌输了，那么怎么办？他的夺权计划怎么办？战争的胜利不仅仅让约朗德赢得声誉，还有臣子的信任，他想要造反，估计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等她回来再暗杀？太慢了，本可以一举成功，却还要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他在房里踱步，恶魔隐在暗处看着这个焦躁的背叛者，觉得十分有意思：约朗德啊约朗德，你完全没有想到吧，不用我给你找继承人，你亲爱的子爵已经考虑到了，还打算亲力亲为呢。
　　但是，这是我的活计，怎么能让你抢功呢，恶魔起了坏心思，走出黑暗，挂着笑说：“子爵阁下，想必已有了周全的计划吧？”
　　“你、你是谁，快，来人……”子爵一边大喊一边抽出剑指着对方，却被噤了声，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人往前踏一步，剑尖上亮起火星，激起火苗，火舌吞噬剑身，至烧到剑柄，把他逼到绝境。
　　“阁下，你认为，约朗德陛下是怎么赢的呢？”恶魔亲切地又靠近一步。
　　子爵感到声音的恢复，无限的恐惧：“你是她的人？”“错了错了，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想帮谁就帮谁。子爵阁下，您想坐上王位，很简单。”
　　两人对视着，决定了这场闹剧的收尾，他缓缓咀嚼出最后一句话：“只要你为我所用。”
　　他成了王，也成了恶魔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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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朗德女王在归来途中意外失踪，所幸她的爱人博典子爵掌管了大局，在此后几十年里拥享和平盛世。
　　恶魔在高塔里欣赏着闪闪发光的灵魂，爱不释手。他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灵魂，白丝带，仆人，一箭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