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巫遥

2、担当 大

　　大殿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聆听神父为逝去的国王所作的祷告。国王的遗体停放在大厅中央，午后温暖的阳光轻抚着他英俊的面庞。这位年轻的国王一年前登基，战死时只有二十一岁。
　　战争已经持续四年了，自从上一任国王——这一位国王的父亲——为王国流尽自己的鲜血后，他们一直处于劣势。尽管新的王拼尽全力去扭转形势，不仅没成功，还像他父亲一样光荣牺牲了。
　　神父的祷告结束了，国王的遗体被盖上棺盖，抬出去安葬。大殿外面站满了人，他们为送葬的队伍让出一条道路。队伍中最瞩目的是国王仅剩的唯一一个亲属——她的妹妹约朗德公主殿下。
　　她走在最前面，紧盯着那口距离她几步远的棺材，面上看不出什么。她太平静了，从昨夜国王的遗体被运回时开始，她就没显露出什么情绪，只是凝视了她的哥哥良久。黎明时，公主召集了所有能赶过来的大臣和伯爵，宣读了哥哥生前留下的遗诏，安排了哥哥的后事，商议了她的继位事宜，之后的各种各样的随之而来的麻烦事，让她一直忙到今天中午。用过午饭后，公主刚刚躺下不到半小时，又不得不起来梳妆准备参加葬礼。
　　现在的约朗德公主看起来有些憔悴，一身黑衣更显出她苍白的脸颊上疲惫的神色，但她又极为端庄有礼，让大家对她放心不少。
　　天空是晴朗的，午后的阳光温柔又和蔼。遗体被抬出王宫，许多平民加入进来，队伍渐渐壮大，向城外进发。
　　他们的目的地是皇家墓场。
　　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或是追随着国王的遗体，或是望向约朗德公主，她是这个国家新的希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明天就会举行仪式，成为女王，后天就会奔赴战场。
　　然后……走向和她的父兄一样的结局。
　　他们的目光是沉痛的，谁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呢？但也只能这样，只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承担起全部的责任。
　　很多人都担心公主殿下能不能承担起这份重任，毕竟在等待遗体运回的那两天里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日没夜地哭泣，实在让人不能不担心。但是现在，大家都相信她能够胜任。
　　不知何时，阳光躲藏起来，空中的乌云慢慢聚集，天似乎变低了，这是下雨的征兆。
　　这支队伍终于停下了。约朗德公主低下头，所有人都低下头，为国王做最后一次祷告。最后，在土块砸在棺材上的声音中，有人无声地流泪，有人小声地啜泣，约朗德公主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滴，两滴，有雨滴落在她的头上，紧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葬礼结束了。
　　这雨不大，但一直没停，到了晚上，房间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约朗德靠着窗户，动了动嘴唇，无声问道：你在替我流泪吗？
　　她这两天没怎么休息，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却不太想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阿瑟妮。”“殿下。”侍女阿瑟妮立在床边，她的脸色有些阴沉。约朗德尽力让自己的嘴角有些弧度，柔和地说：“怎么了？”阿瑟妮觉得更难受了，她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您要去吗，殿下？一定要是您吗？”“……你是说，上战场吗？还是继位？按理说，该是我的，都该是。”“您是女子，怎么能去战场呢？明天是您的十七岁生日，您可能……”“我会唱着胜利的欢歌，把我们的士兵都带回来，不会再有战争了。”约朗德的声音很坚定。
　　“不……”阿瑟妮满脸的泪水，在她绝望地跑出去之前，说出最后一句话：“您让子爵怎么办呢？！”
　　约朗德看着她踉跄地跑走，感到很伤心。她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国家像是收到了诅咒，两位国王接连战死，战况到了这种地步，她似乎也无法逃开这命运。不过，一定，一定会有希望的吧！
　　至于子爵……公主低下头，细细回想自己和爱人度过的时光，又摇摇头，想把这些都抛之脑后，要不然，自己就会愈发动摇，那是她不能允许的。
　　她又想：为什么呢？在看到哥哥静静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她突然就不害怕了，一直以来都不想面对的现实，为了保护她而去世的母亲，为了国家而战死的父兄，战事的紧迫，摇摇欲坠的王国，等待着她的王座和战场。这些本可以全都推给别人，大殿里那么多臣子，他们都是有担当的人。
　　但是，应该是她。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却一直没察觉到这个事实。当初哥哥走的时候，她骑了马去拦，哭成了泪人。哥哥抱了抱她，对她说：“对不起，我们总是让你伤心。”现在，她不再哭了，而是决定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
　　明天就成为女王，后天就奔赴战场，大后天……就躺在棺材里。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反复咀嚼着自己的命运，她低下了头：“如果哥哥还在，会不会拦我？要是我……会不会有人为我流泪？”
　　雨声小了。约朗德拉上窗帘，躺下来准备睡觉，她对自己说：“这一切，都应该是我去做。即使我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该去尝试。”
　　第三天的早上，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大家为约朗德女王送行，虽然每个人都表达了凯旋的愿望，但语气和眼神里，都是凝重和担忧。
　　约朗德回头看了看这座王城，想记住这里的每一处景色，每个人的面孔。
　　一个小女孩凑上来，怯生生地问她：“大姐姐，你要去打仗吗？”“嗯。”约朗德俯下身。“那你能告诉我爸爸，让他快点回来吗？妹妹很想他，晚上她哭的厉害。还有，爱丽丝的爸爸，瑞达的哥哥……”
　　“好，我一定会告诉他们，然后把他们带回来，我还会带回来，一个太平盛世。”
　　“姐姐，什么是太平盛世？”
　　“就是，不让孩子被迫过早地担当，不让大人失去他们的担当。简而言之，以后，不会再让你的妹妹伤心了。”
　　约朗德女王跨上马，带着一队骑兵往远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