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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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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很奢侈的地方,种着精心打理过的花卉和树木,都是贵族之间展示自己高贵品味的名贵品种。我一一看过去,默念出它们的名字,偶尔地停住——那一两种我念不出名字的,应该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礼物。以上,是我从窗户往外看到的夜景图的最不重要的一部分。花草树木没有白天时的娇艳灵动,夜晚不是它们的主场。
夜晚是属于月亮的,它悬在空中,遥远而不可及,清冷又皎洁。满月时的月光一股脑倾泻下来,把夜景图里最好最重要的位置点亮,在那个位置,有一个跳舞的姑娘。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跳得一点也没辜负这个最好、最亮眼的位置,我看得入了迷,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户。她还在轻飘飘地舞动,我离开窗户,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慢慢下了螺旋楼梯。楼梯很长,一开始我走得稳,后来就有点颤,这楼梯到底有多长呢?我越走越快,好几次差点踩到裙子摔下去,却还是很快地、很快地,几乎要跑起来。
我提起裙摆,大跨步走过最后几节楼梯,没像平常那样东张西望、疑神疑鬼、假装镇定,小心翼翼地走得若无其事,而是满怀兴奋和激动,心里轻松极了,不再觉得这繁琐华丽的衣服拖住我的脚步,我是轻盈自由的!
当我跑到花园里时,她的舞蹈已经结束,正转着圈,身体飘起来,舞裙和舞鞋白得透明,简直要融到月光里。我知道,她要回到月亮上去,她往天上去,越来越轻。我跑得很快,只跑了两三步就来到她面前,但她的消失就像白糖溶到水里一样快,纵然我一边飞奔一边两只手向前尽量伸着,做出全力祈求的样子,也只够到她手腕上缠的那一段白丝带。我紧抓着不放,想要顺势抓到她的手臂,却只把那段白丝带扯了下来。
“……嗯?”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向外看一眼,“啧。”现在是晚上,满月,哥哥出门的第二天,等天亮,就是第三天。
我是一个普通的巫女,被哥哥取命为“巫九九”。哥哥被大家称作“恶魔”,确实,他是一个喜欢与人类做交易的恶魔,经常说:“人类有需求的时候就会召唤我,而我,在满足人类的愿望的同时取得我应有的报酬,这是很公平的。”哥哥这话不仅说的很中二,还很有欺骗性,因为他耍过很多小心眼,使很多人一辈子陷在悲惨境地当中,按照自己的心情去玩弄他人,甚至颠覆过两个国家的命运。
哥哥对他做过的事都颇为自豪,多次想向我讲述他的丰功伟绩 ,但我一点也不想听,每次都以“哥哥,该收衣服了”“哥哥,鸡蛋快要煎熟了”“哥哥,水桶里没有水了”这样的理由打断他。
于是他从没有完整讲述过一个故事。
他只能乖乖住嘴,去做些我乐意看见的事——把人的躯体拼接起来、往炼药锅里丢毒蛇,或是整理那些装着眼球的玻璃罐子。
作为万能的恶魔,他不仅会拼接躯体,还会将灵魂和躯壳组装起来,成为新的物种——巫女。他自己说的。他一边说:“其实你是有几个姐姐的,只是制作途中失败了。”一边往一个女子的躯壳里塞白花花、轻飘飘的灵魂,最后爆炸了。他叹一口气,失落地对我说:“你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有妹妹了。”
其实我不太想要妹妹,当然,也不想要弟弟。我最想要的是我成为巫女之前的记忆,哥哥对于我关于索要记忆的话题总是敷衍对待:“快了快了,非要这么着急吗?”
他出门去做交易,说是两周后回来,让我在家里待着。每次这个时候,我都是上床睡觉,能一直睡上十几天,等到哥哥回来再叫我起来。巫女的体质其实就像布娃娃一样,除了定时保养躯壳之外,根本没有人类的吃吃喝喝之类的需求。就算躯壳坏了,只要灵魂完好,换个躯壳是很容易的。
这次很奇怪,我睡不着,反反复复地醒,刚才还做了这么一个梦,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的记忆。我有点怀疑。
话说……今天是满月呢。既然睡不着,干脆就待着。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二楼会客室的窗户旁,看着外面的景色。月亮闪着银白色的光芒,稍近一些的树木、小路上稍大一些的石子,都能被清楚地看到。正是夏末,风有点凉,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抬起头凝视着月亮,哥哥说,月亮照耀过的地方,他都去过。我也想走出哥哥的高塔,但作为巫女的我,只能在这布满法阵的高塔里活着,要是踏出一步,灵魂就会烟消云散,□□就会烂为泥土。
那是什么?月亮在变化,有一团白色的蓬松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在动,啊……朝我这边过来了。它……不,是她。是梦中的舞者,就好像溶在水中的白糖又结晶出来一般,她在我的梦中溶入月光,等我醒来,她又从月光中析出,活生生地摆在我眼前。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腕,没有白丝带。
除此之外,她同梦中一模一样,是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着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纤细洁白又匀称美丽的身体,她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和舞鞋,盘着头发,在发间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一定是白天鹅的羽毛。
这个小姑娘跳着舞,转着圈、跳跃着、手臂作出简洁优美的动作。在月亮和窗子之间必定有一排排我看不见的阶梯,这个美丽的舞者从最上面的一阶跳着舞,一直到了最后一阶,到了我的窗边,在窗沿上用脚尖轻轻一点,就像羽毛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
我转过头看着她,仔细地端详这个神秘的来客:她是美丽又不刺眼的,让人愿意靠近也想要亲近,像柔和的月光使人移不开眼。
她也看着我,一副平静的神态。在我看了她片刻后,她就迈着步子到我面前,我微微仰起头,笑着说:“晚上好。”她也弯起嘴角,用流露出纯洁、天真的黑眼睛紧盯着我,却没有说什么。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双细嫩的小小的、柔软的手,她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我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她摇摇头。“你不能说话吗?”她点点头。
“快坐下吧。”我拉过一把椅子,让她紧挨着我坐下,“你能写字吗?”她点点头,接过我递去的纸和笔。“我是巫九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望月”两个字。
“望月。” 我看着她,叫出她的名字。她呢,冲我眨了两下眼,大概是在说“嗯”吧。
那天晚上,我同她说了许多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偶尔在纸上写两句,回应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题:哥哥总会制些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药水、自己养的花总是死掉、前几天读了一本讲述贵族生活的书……最后一句是:“望月,你跳的舞真好看。”她的回答是:你想再看看吗?“想!”
望月迈开轻盈的步子,走到木地板的中央,向我稍稍行了个礼,短短的、平平地舒展开的、由一层层纯白的硬纱布制成的裙摆也抖动了两下。她的双臂做出极为自然的动作,时而展开、时而向上,没有丝毫生硬的转折,而是像缓慢浮动的波浪一般令人感到舒适。她脚下的步子紧跟着手臂的变化,或从这边踱到那边,或不停歇地连转几个圈。她像一片被风控制的羽毛,一会儿随着轻柔的风拂动一下,一会儿被粗鲁的风吹得连打几个转儿,我以为,她下一秒就要随风远去。
这片羽毛最终回归了大地,望月施施然停下,再次行礼,那样式简单的、没有丝亳装饰的、纯洁得如同她盛满天真的眼眸的裙摆又科动了两下。
窗外漆黑一片,月亮已经走了,午夜时分,万籁寂静,我不敢鼓掌。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到天快亮时,她就不得不去睡觉了,因为月光不能在白天出现。我就给她收拾好一间客房,白天呢,我们就各自睡觉——我睡得很好,之前的数次惊醒,就好像是为了等她——晚上就聊天、看书,我和她说我和哥哥生活里的琐碎,她跟我介绍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期间还夹杂着听来的动人爱情故事。有时候,她会跳舞给我看。
望月跳的舞一直很好看,只是再也没有让我感到她随时就要远去。
总的来说,我和她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我感到烦躁的开端。缺少了什么,一定缺少了什么,她在第一天晚上使我有一种愿望得到实现的圆满感,现在是第八天,我完全不这么觉得了。
不要误会,我不是对这位处处完美的朋友感到厌倦了。我说过,她的舞一直很美,她那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和天真温柔的秉性也一样。
到底缺少些什么呢?从她满身清辉、划破黑夜、跳下窗沿、来到我身边起,到在高塔里待了八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望月再不会像羽毛一样,随风而起,飘去远方。这是我的答案。
第九天,我们同往常一样,点起蜡烛,谈天说地。我看到她光洁的手腕,就问她:“望月,你的手腕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戴个首饰呢,就算只缠上素色丝带,也会很好看呢。”她写下:以前有过一段白丝带。我又问:“那后来呢?”她又写:被人扯走了。我再问:“被谁扯走了?”她再写:我不认识。
我问个不停:“是个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后来拿回来了吗?现在还在那个人那儿吗?那段白丝带……”她被问得无从下笔,犹豫半天,写下:对我很重要。还没等我问出“怎么个重要法儿”,她就落笔一个惊天雷:它现在,在这儿。要是我离了这儿,就会不复存在。
在第十天的晚上,我们在高塔里寻找她那段遗失的白丝带,从书房的抽屉角落里抽出几本黑魔法书,从炼药锅里搜出几只没放好的人手,从落灰的另一间客房的衣柜里找到一具木乃伊,甚至从最顶层的一个封起来的箱子里发现了哥哥早年记的中二日记。除了白丝带,什么都找出来了。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二楼的会客室,我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不满的月亮不亮,我借着烛光看见望月的裙子吃灰更严重,就上前帮她拍一拍,却怎么也拍不干净。她轻轻拂开我的手,到桌子上拿了笔,在纸上写下:在人间待的太久,就回不去了,裙子会凋零,头发会变白,眼睛会变暗,只能守着白丝带,成为普通人。
那个夜晚,我辗转反侧。
在我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后,梦到在一片空白中,漂浮着那段白丝带,我上前一把抓住。在我紧紧抓住它的同时,四周变了模样。我站在高塔里哥哥制药的房间的木地板上,哥哥在我面前制作巫女。左手扶着一个年轻姑娘的躯壳,右手抓着一团灵魂,地上放着装灵魂的玻璃瓶。我试着叫他:“哥哥。”又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没什么反应,看来是听不见也看不见我。
我的视线被那个年轻姑娘吸引了,她有棕色的长发,发尾带些卷儿,嘴唇有点儿厚,鼻子倒是很秀气,眼睫毛很长……等等,这不是我吗?
这、这是哥哥制作我的过程?啊、他把灵魂放回瓶子了,又拿了个瓶子……白丝带!
他把装有白丝带的瓶子放在地上,腾出右手来……等等,他为什么把我的心脏掏出来?为什么没有流血?为什么把白丝带缠绕在我的心脏上?为什么把心脏放了回去还看不出来半点痕迹?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在的地方,露出一个很擅长的、在耍小把戏时才会露出的微笑:“这下,你知道了。”
我被吓了一跳,直接被吓醒了。起身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一弯月牙挂在天上。现在是第十一天的晚上。我躺了回去,心里千回百转。我确实是知道了,不管是白丝带的所在之处,还是成为巫女前的记忆。就现在这个情况 ,后者已经不重要了。我甚至想要再次忘掉。
我下到二楼,看见摇曳的烛光中,望月坐在椅子上等我。我对她说了我的梦,语气里颇有些邀功的意思,说完了,指指左胸说:“那你现在,把你的白丝带拿回去吧。”她神色黯然地摇摇头,写下:我不行。
“怎么了?”她写下:我不能碰血,不然也会消失。
这有什么难办的呢,我痛快地说:“我来。”她看看我,写下:你可以吗?又写:拿出来后要洗干净,不能有一点血。
“没问题。”我是个巫女,把心脏掏出来后,身体暂时还是能动的。
接下来,就是把心脏掏出来,解下白丝带,把它认认真真地和自己的双手洗干净。缺了心脏的地方一直在流血,倒是不疼,就是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我穿的是长裙,自然就从上往下流,一直流得满地板都是。我给望月的右手系上白丝带,其间尽量不让血溅到她身上。系完了,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我很小心,不然她就要遭殃了。
望月冲我笑笑,写下:谢谢你,我再给你跳一次舞吧。我回给她一个微笑,为了她的安全,就把椅子拉得更远一些,看着她站在木地板上,背后是窗户,以及窗外的月牙和完全不能被月牙暗淡的光穿透的黑暗。
她行个礼,跳起之前跳过无数次的舞。那条舞裙的纯白裙摆抖动着,似乎把灰尘都抖掉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白得透明,白得晶莹,溶进窗外暗淡的月光,我甚至觉得,月光流淌得更欢快,跳动着更为亮丽但不刺眼的光辉。望月漆黑的长发似乎也溶进黑夜,她旋转着,两只脚交替着跳来跳去,跳进黑暗和月光构成的夜景图中,一如那晚梦中的景象。
她溶进月光,消失不见。
只剩下窗外一片清辉,依然欢快,依然亮丽,但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