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走马灯》韫浅

2、孤儿收容所.1 微光

　　全封闭式仓库并不舒服，尤其是很多人呆在同一间中。
　　周围密密麻麻有着几十个孩子，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散在仓库中。肖晋南不禁想起十七世纪贩卖黑奴的商船。
　　在这种地方，他要干什么？拯救这些孩子？那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拯救？况且，就算要拯救，也要找到出路，毕竟，自己也被关着。他不禁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和那些孩子一样，小胳膊小腿，身着宽大的衣物。

　　风拍打着门，像是有猛兽将从门后袭入般，恐惧、不安侵入肖晋南内心。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适应，他只记着自己要找到那孩子，要回家——虽然他连家在哪都不知道。伊棠给了他两个选择:带好东西来，以及不来，他选择了前者。显然，他现在有些后悔，毕竟永生对他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永生，永无止境生于世间，独自度过春去秋来，万物更迭，一轮又一轮。人一次次离去，一次次相识……
　　最初，是他。
　　最终，也是他。

　　吱呀～，门开了。
　　孩子们抬起脸。
　　肖晋南颤了颤——他才发现，那些孩子，恐怕不是人——他们脸上的五官极其扭曲，有的人笑语盈盈，有的人眉头紧蹙，似哭，又似怒。
　　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群孩子脸上的共同处——无论是笑还是哭，都如面具一般，虚幻又恐怖。

　　外边走进的“人”，是一团黑影，肖晋南应该没看清他长啥样，但又下意识给了他一张脸，一张既和善，又凶神恶煞的脸。
　　肖晋南眨了眨眼，却发现这并不是错觉，他确切被面前的“人”们吓到了。

　　黑影进入，“孩子们”蜂拥而上，十几秒的时间，就将黑影围住。他们相争而上，以最讨好、最卑微的姿态面对黑影。
　　这一刻，面具笑着。
　　黑影，好似也笑着。
　　多么“温馨”的一幕。
　　肖晋南不禁作呕。

　　黑影给那些孩子发去食物——一小块面包。然后，黑影转过头，发现肖晋南。
　　“你们两个呆着干什么？”黑影吼道，“去田间除野草，快，别跟个愣头青似的。”
　　黑影旁的孩子将肖晋南架住往外送，肖晋南在这时才发现黑影口中的另一个人——一直坐在角落中的孩子。
　　那孩子和其他人不同，他的脸是正常的。

　　被押到田间，肖晋南拿着斧子，琢磨除草的方法。旁边的孩子却无动于衷。
　　肖晋南看他对着农作物发愣的样子，想起挡雨布中的伊棠。他放下手中的野草，问道:“你在干什么？”
　　孩子抬起头，却不看肖晋南。
　　面前这孩子没有和面具一样笑或哭，他只是面无表情，就像与世界分离。
　　不，他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孩子脸上脏脏的，灰尘底下还烙着几道伤痕，看上去受到不少伤害。
　　肖晋南越过伤痕与灰尘交加的脸，看到孩子那双清澈、无污染的眼睛——和伊棠一样。
　　那孩子并未对他的探求发出意见，只是问了句“干啥？”
　　肖晋南:“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17。”
　　肖晋南:“那我有名字吗？”
　　孩子:“13。”
　　肖晋南:“你怎么知道？”
　　孩子指着肖晋南胸口:“衣服上写着，你不知道？”
　　肖晋南才注意到胸口有号码，他尴尬的笑笑:“现在知道了，我们干活吧。”

　　肖晋南提起斧头往下砍，孩子依旧不为所动。
　　孩子望着天，太阳被云雾遮盖，只剩下云脚透出的一点光，照着大地。
　　天阴蒙蒙的，风不停吹，时不时落下几滴雨。
　　肖晋南加快速度，却不敌天，还剩大半边田时，豆大的雨便从天而降，重重的打在他脸上。
　　他拉起17往回跑。
　　跑到仓库边，仓库门紧缩，肖晋南拍打着门，却无济于事。到最后，两人身上湿透的时候，里面“人”才不耐烦道:“13号、17号因违反纪律，被罚除杂草一天、一天不吃饭、在外休息一夜。在惩罚期间，不得进入屋内。”
　　听完屋内人的话，肖晋南心中怒意不止，但都无济于事。
　　17和他一起站在屋檐下，雨水却依旧打在他们身上。

　　17脸上落满雨，雨与脸上尘埃融为一团，那孩子却并不在意。
　　肖晋南将孩子拉到墙边，围在孩子外面，让孩子尽量少淋雨。他自己现在也才8、9岁，和面前这孩子体型差不多，但毕竟他还是有良知的，至少是懂得照顾孩子的。
　　肖晋南拭去孩子脸上的污水，污水底下，那洁白的小脸露出，与那双纯洁无污的眼睛，便显得楚楚动人，加上脸上的伤痕，更使肖晋南心生怜爱。

　　风侵雨蚀，持续了不知多久。肖晋南和17互相依偎。
　　肖晋南将17抱入怀中，17在他怀中发抖。17的身体很烫——他发烧了。
　　风雨消散，17躺在肖晋南怀中，睡着了。
　　两人身体都浸湿了，脸上还有水划过。
　　肖晋南拧起17的衣服，不知拧下来多少水，衣服却依旧湿透。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逃，他只能这么做，他也必须这么做。

　　肖晋南扶着17，往屋外走去。
　　孤儿院并不大，它只由一间仓库和一个房子组成，剩下的院子也不过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周围堆满杂物。

　　他们从孤儿院后门出来。
　　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肖晋南只是边走，边在某些鲜为人所注意的地方找些野草——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治病的草药。
　　可惜，运气不好。一公里的路，他们走了近乎一小时，却还在田野中央。
　　还好，太阳出来了，久违的温暖照的肖晋南有些恍惚。
　　这太阳，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肖晋南和17坐下。肖晋南仰头长叹：自己对幸运的要求竟然已到这种地步。可能对他来说，活着就算是幸了。

　　17依在肖晋南身上，仍沉浸于睡梦中，梦似乎不美好，17眉头紧蹙，口中还不停念叨:“别丢下我，好不好……”
　　肖晋南轻轻安抚17。正午的太阳暖暖的，早已将两人衣服烤干。

　　好在，太阳出来，世界温暖。
　　坏在，太阳出来，那些“人”来了。

　　肖晋南狠心叫醒17，拉着他逃跑。
　　夕阳下，两个不过9岁的小孩，一前一后跑着，有哪里能敌过全村的壮丁？
　　村中“人”将两人围住——依旧是一群带着面具的怪物。
　　面具凶神恶煞地盯着两人。寡不敌众，两人最终被带回。

　　他们被关进小黑屋——一间仅五平方米的小屋。
　　屋子阴暗潮湿，不适宜居住。17拖着病，在屋中，昏昏欲死。
　　黑暗中，肖晋南抱着17，生无可恋。
　　这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死，带着这孩子一起，离开，解脱。

　　黑暗中滋生的念头，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压下——永生戒发出微光，好似在告诉他们:光明永在，生生不息。
　　肖晋南摘下永生戒，为17带上，心中默默祈祷。
　　永生戒的光，将两人围绕。光明驱散黑暗，点燃生的希望。
　　光明永在，生生不息。
　　病好了，烧退了，17被召唤回来。
　　刚刚放生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永生戒依旧在肖晋南手指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如释重负。

　　17醒了。两人相依而坐，不知所言。
　　这次17先动身，他走到墙角边，拿出不知从哪掏来的工具，就往边上砸。
　　那工具应该是石头，被人专门打磨过，用了挺多次，现在也就只剩一小个了。

　　一丝光射进——门开了。
　　从外面走进的，是戴面具的小孩。
　　小孩手中拿着一小点面包糠，像喂鸡一样撒在地上。
　　小孩站在光里，居高临下望着身处黑暗中的两人。
　　虽是带着面具，但肖晋南依旧从面具上只看出:蔑视。
　　这么小的孩子，便发出这样的表情，肖晋南属实震惊。
　　他捂住17的眼，并未理男孩，那男孩见两人行为不如心意，握紧拳头，冲上前。
　　“啪”男孩朝肖晋南一拳打去。
　　肖晋南也不是好惹的主，他见男孩变本加厉，也没手软，便正面与男孩相对。
　　他出手，即使现在只是一个九岁男孩，但对面前这人，还是够用的。不出两下，男孩就瘫倒在地，脸已被打肿。
　　“好了17，转头吧，那猪跑了。”待男孩跑远，肖晋南才让17转身。

　　这一次，换肖晋南站在光里。
　　他在光里，对黑暗中的17伸手，将17拉出黑暗，带入光明。

　　出了屋子，方才那男孩就肿着脸，带着其他孩子到来。
　　最后出场的，是那个黑影。
　　黑影面上出现面具——一个温柔、和善、慈祥的人。
　　他手执相机，一脸关切地望着两人。
　　肖晋南不从，他拉着17，做出准备进攻的姿势。

　　他将摄像机打掉。
　　原本和蔼的黑影，是去摄像机后，面具上的笑容，变为狠厉。
　　他像是发指令般，只想肖晋南，瞬时，旁边的“人”，蜂拥而上。

　　面具包围着他，就像在黑幕中一般。
　　肖晋南穿过面具，来到黑影前。
　　他紧握拳头，像黑影的面具打去，就像黑幕中一样。
　　打破面具，揭开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