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走马灯》韫浅

1、雨夜 最初

　　这是第三天，那孩子仍坐在那。

　　肖晋南于家中观望:“那孩子，不准备回去了？”

　　天色渐渐昏沉，淅淅沥沥的小雨，于城市降临。

　　他还在那坐着。

　　肖晋南看不下去，套件外套，抄起伞就往外走。

　　雨伞很大，足以遮住两个人。

　　少年发现了他，抬起头，望着他。仅一秒，便又低下头。
　　　虽只一秒，但肖晋南还是认出他:几年前霸网的少年天才——伊棠。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一人撑伞，一人低头静坐。

　　雨越来越大。

　　像是洪水猛兽般，雨水向他们袭来。肖晋南恍惚一瞬，感觉自己沉入水中，任凭其万般挣扎，都无济于事。
　　隔着水，恍恍惚惚的，对面好似伊棠的脸，他向自己走来，他……

　　肖晋南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他在一间半漏风的屋中。不，连屋都称不上，这不过是临时用几块木板拼成的挡雨棚。
　　挡雨棚并不结实，这一刻，肖晋南算是理解“雨脚乱如麻”的意思。
　　旁边伊棠在修理被损坏的雨伞，肖晋南叫了他一声，伊棠才恍然转过脸。

　　肖晋南:“这是哪？”
　　伊棠:“求生的地方。”
　　肖晋南:“你……”一阵闷热感传来，呼吸艰难、心脏闷疼感席卷而至。
　　眼前迷迷糊糊出现的伊棠，向他说道:“下次……记得…带个好…防水工具……不要…乱动……带点吃……或者……不来……”

　　呼吸一滞。肖晋南从床上醒来，喘着粗气。
　　他看了眼日历:7月20日，距离伊棠坐那，还有两天。
　　刚刚的一切，如梦如幻，但不真切的是:他发烧了，以及…手上的戒指。

　　他往自己身上注入药液，喝了几口水，静静地回想发生的事。
　　他，肖晋南，是特战部队的成员。刚执行完任务，回家休养，然后……
　　然后就在家中，看着外面的人坐了三天……之后，就发生上述内容。

　　肖晋南抬头望着天花板，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不会是发烧烧傻了，都出现幻觉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上述的一切，都颠覆了这个唯物主义者的认知。

　　肖晋南在身上套件棉袄，手指在戒指上来回摩挲:“他刚刚让我干啥来着？防水工具，还有……吃的。”

　　于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养好病，顺便搜罗全城，买到:透明透气防水布一块，压缩饼干若干，午餐肉若干。

　　再次回到窗边，那男孩又回到那里，和上次一样，静静地，低头坐着。

　　时间一点点临近，天边下起绵绵细雨。
　　肖晋南叹声气，往外走。

　　他穿着件黑色风衣，扣子敞开。虽是七月末，但雨带来的寒气依旧冻人。

　　和上次一样，一个雨伞下，两人躲雨。
　　伊棠微微抬了抬眼，好似在看那枚戒指。
　　不知过了多久，伊棠站起，并握住肖晋南的手，说了句“走吧，时间到了”。
　　肖晋南还未来及问他，便感到眩晕——伊棠又将他带走了。
　　这孩子，真奇怪。

　　眼前眩晕感消散，他跟随伊棠来到那间挡雨棚——依旧雨脚乱如麻。
　　肖晋南躺在地上，伊棠蹲在一旁看着他。

　　伊棠眼眸下垂:“这个地方，可以避雨。我…不会伤害你的。”
　　肖晋南:“我也没说你会伤害我啊。”
　　伊棠:“哦，那…那你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肖晋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问道:“你是……伊棠？”
　　伊棠:“嗯。”
　　肖晋南:“我是……”
　　“肖晋南，我知道。”肖晋南的话还未了，伊棠便插到。
　　肖晋南:“…哦……”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片刻沉寂……
　　肖晋南摩挲起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指，是什么？”
　　伊棠抬眼凝视片刻，答道:“永生。”

　　永生，两个字很短，又很长，无尽的长。
　　肖晋南回想起这些天的经历:一个男孩坐那，将他带到这，然后……循环往复？

　　“肖晋南？”伊棠拉住他，肖晋南猛的惊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往雨中走。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伊棠问道。
　　肖晋南:“肖晋南？不是刚刚才说过吗？”
　　伊棠:“不是这个。”
　　肖晋南:“那是什么？！”肖晋南心头一颤，不禁回忆往事，却发现回忆空了，他忘记自己是谁了，除了名字，都忘了。
　　肖晋南:“你……”
　　伊棠:“我…也忘了。”
　　肖晋南:“那你怎么将我带来的？”
　　伊棠:“除了这里，其他都忘了。”
　　肖晋南心中泛起一丝怒意，眼前的小孩一直刻意躲闪眼神，他将此默认为:心虚。
　　肖晋南转身往外走，被伊棠拦下。
　　伊棠:“雨里面，有危险，不能去。”
　　肖晋南:“什么危险？发烧？生病？还是…循环？”
　　伊棠没说话，只是做出委屈的表情。肖晋南作罢，只好收住脚步，跟他回去。

　　在雨的胁迫下，两人背靠着背，坐在泥地上，躲在挡雨布中。
　　挡雨布是透明的，外处的雨滴一滴滴砸在布上，一点点流过，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肖晋南没耐心赏雨，他转过头，发现背后那小孩却看得入神。
　　一滴、两滴……他眼中的雨是什么样的？肖晋南不知道，他也没功夫去了解，只是这雨纷纷不停，倒是扰了他的心。

　　万般苦等后，雨停了。
　　肖晋南用半分哀求的语气道:“没雨了，我可以出去了吗？”
　　伊棠点点头。
　　肖晋南揭开挡雨布，欲出，却被人拽住——后面那小孩，要跟着他。

　　肖晋南走着，伊棠跟着。
　　街上空荡荡的。雨夜，天空中见不到月亮和星星，只有路边几盏灯忽明忽暗的亮着。风时不时吹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水，打在脸上，便多了份凄凉。
　　路面坑坑洼洼，时不时有积水挡着去路，伊棠都会提醒肖晋南绕开。
　　直到一个大水坑，肖晋南绕不开，他也终于不耐烦:“这水有什么危险？你告诉我。”
　　伊棠:“你别踩。”
　　肖晋南:“那怎么办？咱走也走不了，难不成等着太阳出来，把他晒干？”
　　伊棠低头不语。
　　肖晋南脸沉下去:“伊棠，你跟我说，踩了水，有什么后果？”
　　伊棠摇摇头。
　　肖晋南:“你以前踩过？”
　　伊棠不说话，手却越攥越紧。
　　肖晋南:“行，那我自己过去看看。”
　　伊棠拽住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恐惧与委屈:“我不知道那是哪。”
　　肖晋南:“？不知道？那就不去了？最后的机会，就算是死，也要赌，何况……”他摸了下戒指。
　　伊棠欲说什么，却被肖晋南拉下水了。

　　肖晋南踩入水坑，原本的路消失了，他一脚踩空，跌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神秘无知，肖晋南本做好了窒息的准备，却意外发现自己并未坠入水中。

　　身边的世界暗下来，到最后，只剩一星若隐若现的光。
　　肖晋南和伊棠牵着手，两人不敢动，只是静听身边物。
　　周遭一片静谧，只剩两人时不时的喘息声，以及克制不住的心跳声。

　　啪！世界亮了。
　　肖晋南呼吸一滞。
　　世界亮了，却并没有心中所愿的美好——黑色制成的幕布上，挂满白色的面具。
　　面具大小不一，却都是清一色的笑脸，乍一看，没什么差别。

　　两人向后退去，面具似有灵魂般朝他们望去。两人想逃离，身后却是漫不见底的面具。
　　面具有了灵魂，有了情感，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起面前两个不速之客。
　　面具却终是面具，只会笑，不会其他表情。
　　他们的生气似有若无。

　　肖晋南忍住呼吸，寻找破局之道。
　　伊棠盯着面具，不知看到何物，便拉着肖晋南往前走。
　　穿过漫漫黑夜，掠过漫漫“人海”，最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面具。
　　面具依旧是清一色的笑脸。
　　它微笑着审视两人，微笑着不动声色。

　　笑，本能给人愉悦，这一刻，却变为折磨。
　　肖晋南惴惴不安，他本能的摆头躲闪，那面具好似被激怒一般，嘴角下摆，却只有一瞬，下一刻，便又恢复原样。
　　肖晋南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从伊棠的表情来看，他也能猜到:那面具，不对劲。

　　面具面上，笑语晏晏，那面具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毛骨悚然之感向肖晋南席卷而去，他低着头，不敢直视面具。
　　面具还在笑，肖晋南只想将笑脸撕破。

　　他握了握拳头，心头颤了两下，便不管不顾，朝面具挥拳而去。
　　哗……面具破裂，化为水滴。
　　那一刻，破碎的那一刻，那潭水，是面水镜，照这肖晋南和伊棠。
　　接连着，水镜散落，其余面具接二连三破裂，化为水镜，然后散开。

　　散开的水，化为一片水帘。
　　肖晋南和伊棠穿过水帘。

　　从恍惚中苏醒，肖晋南坐在地上，身边的孩子，已消失不见。
　　他身处屋内。屋子像是一个全封闭式的仓库，周围环境闷热，耳边又传来风声，肖晋南推测出这应该是夏天，此处为温带大陆性气候。

　　这又是什么地方？
　　水坑的下面，是面具的黑暗居所，面具破碎，化为水镜，水镜消散，化为水帘。
　　水帘的另一边，是这屋子。
　　莫非，这就是那孩子所谓的——永生。
　　以水为媒，穿梭于大千世界，无尽头，无终点，便是永生。

　　他不禁看向戒指，戒指上闪过一点光，虽只一瞬，但依旧被肖晋南捕捉。
　　戒指戴于左手中指，本该显得突兀，此刻却未见任何奇怪处，似是与手融为一体。
　　罢了，好好保存，待找到那孩子时，再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