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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寺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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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晨光熹微,汪芙歆一身缟素,于永乐宫敲登闻鼓。
“庶民汪芙歆,状告当朝太宰之孙司空凛,买凶杀妻。”
一语击破水中天,因此案涉及太宰和司空氏,底下的官员不敢贸然受理。
看来这宁城中的水也不比平江清几分。
谢朝云无意识地摆弄着着手上的香篆,又想起那日颜席玉的话。
他这是在提醒她?
只单论谢氏与宗室的关系,他不应该出现在那儿,何况他们之前从未有过交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思之到此,谢朝云把香篆放好,三言两语敲定了日程。
“喜冬,我们也该去看看了。”
这时正是饷午,虽是初春,但日头正盛。
谢朝云到时,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
想着自己不尴不尬的身份,她不好贸然上前,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便见得汪芙歆立于肺石之上,脸色惨淡如霜,朱唇已没有了血色,背脊笔直,像一颗挺拔的松。
心中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却又在看到一旁守着的王老板时,极快地转换了神色,拿着手绢轻掖眼角。
三日之期将至,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此事几经流转,扩散极大。
“此案移交大理寺?”从那日回来后,有股莫名的情绪堵,直到听见这句话时,才略微消散了些。
想到碌碌无为的知府,低垂的眼眸中闪出一抹讽刺,真是一群酒囊饭袋。难怪族中一向看不上宗室。
谢朝云抬头,望向一旁的喜冬,忍不住问道:“那她呢?可还好?”
“听说人刚从肺石下来,就晕倒了。”
喜冬看着眼前的人,小姐一贯是不管这些闲事的,怎得今日突然问起?得让下面的人多打听打听这个汪芙歆。
前几日回了宁城老宅,谢朝云便着手让人寻一位老管事。留在宁城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还得尽快了结。
想着刚得的消息,谢朝云便往俞府去了。
“正盼着姐姐呢,怎得这时才来。”俞淳一笑闹道。
“府中来了客人,这才误了时辰。”说罢,抿了一口茶。
“过两日我便要回平江了,想来还有一些事需要托你的人办。”
“姐姐但说无妨。”俞淳一结果谢朝云递过来的纸张。
拿着看清上面一连串名字时,“姐姐查他们做甚。”
“可是底下的人不老实?”
“此事还需验证。”谢朝云没有否认,看着桌上的豌豆黄,竟然有些饿了。
“这厨子不错,可是从北边请来的?”谢朝云有夹了一块。
“你可得多用些,这厨子是宫里出来的。别地儿可找不着咯。”俞淳一觉得太阳有些刺眼,把手绢往脸上一遮。
谢朝云又仔细尝了尝,还是觉得这豌豆黄过于腻了。
正说着闲话,见一婢女领着一个低头的小厮进来。原来是禀报消息的。
“小姐,外面的人传得有模有样的,说王老板是汪芙歆的姘头,二人早就勾搭好了。”
“听说大理寺少卿亲自去‘请’的王老板呢。”
俞淳一把面上的帕子一揭,“何时的事?”
“听底下的人说是辰时。”
谢朝云一贯看不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神色意味不明。
手中的银筷把碟中豌豆黄戳得稀碎。
俞淳一侧身望着一旁的谢朝云,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只余满室寂静。
良久,便听得俞淳一叹息一声,“姐姐,你说这汪姑娘和王老板,真的是这样吗?”
谢朝云的声音模糊不清:“观她二人举止,应当不是。也许是某些人的下马威风罢。”
俞淳一沉浸在思绪之中也没听清,下意识接道:“这汪姑娘如此决绝,可会料到如此场面。纵是日后还她清白,可这名声也只能如此了。”
俞淳一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不知怎地她就是想相信汪芙歆。
名声如薄纸,他人评判如笔墨,些许谗言便可随意涂抹。对于她谢朝云而言,薄纸只是薄纸,又怎会受此影响呢?
谢朝云缓缓开口道:“只希望能如她所愿吧。”
“王老板,此事多有得罪,此次流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我去见见她吧。”一旁的监守听完有些犹豫,揣摩着一旁萧诀的心死,见萧诀没有反对,便领着王扶盈过去。
四周的环境阴暗潮湿,王芙盈脸色有些难看,便开口问道:“可还有别的地界?”
“王老板,这是那位的意思,萧某也不好做。”萧诀强压下心中的躁郁,嘴角微微向下撇。
王扶盈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随着二人一道朝屋舍走去。
推开门时,汪芙歆正靠着墙壁,仰头望着房屋的雕梁,瞧着清减了许多。
“王老板您还是快些,莫让我们为难不是。”
王扶盈敷衍地点点头。萧诀脸上假笑龟裂,露出丝丝怒气,带着一旁的狱卒转身离开了。
汪芙歆望着王扶盈,呆愣在一旁,泪珠直愣愣地往下坠。
“可是因我的事牵扯到您了。”她有些无措,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儿看见她。手指用力的地揪着衣服的下摆
明明已经熬过这些天的逼供,却在见到王扶盈的这一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是的,我只是来看看你。”说罢,王扶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
又从文袖中拿出药膏仔细涂抹在她的手上。
监守见状,出声想要制止,想到萧诀临走时的话,又生生地忍下了。
汪芙歆从情绪中抽离。“您不必这样的,这种地方不适合您待。”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嘴角起了皮。
“什么地方我都去得。”王扶盈看着眼前瘦削的女子,语气冷得生硬。
“您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这些天汪芙歆想了很多,她以为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可。
突然,她朝着王扶盈的方向跪着了。
“你这是何意?”王扶盈想要把她扶起来。
“扶盈姐姐,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您。”
王扶盈僵住了。
汪芙歆执意道:“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唤您。”
“芙歆不知道身上有何处值得姐姐您倾囊相助,可我知道姐姐是个极好的人。”
“我自小便没了家人,唯独您待我如亲人,到头来还要受我拖累。”
王扶盈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恍惚。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出的大理寺。
她又陷入了那场灾祸的幻影之中,这是命运还是灾祸?
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儿时的日子如镜中月,水中花。
父母的拼死相护,和妹妹的相依为命。
她想守护的一切却终究沦为泡影。
可她明明找到了妹妹不是吗?
她却不能坦白身份。
也对,她已没了自己的名字。
而如今她再一次没能护住自己的妹妹。
小童见她又魇住了,急忙唤醒她。
“小姐,玉穗丸。”说罢,从车内隔间取出药丸。
就茶饮下后,王扶盈又靠在软枕上。
“二小姐她。”云吉欲言又止。
“吃了些苦头,随她吧,这是她想做的。”
说罢,望向一旁的残局。
黑白交织,黑子来势汹汹,有不可挡之势。
谢朝云到大理寺时,发现俞淳一也被请了过来。
瞥了眼周围的人,她心想,看这架势,许是要找个人来担下这罪责。
谢照云面上愈发和善,心中的鄙薄却在不断加剧。
几人点头致意后,都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旁的俞淳一赶紧坐到谢朝云旁边。
当日在场之人,除了已经来过的王老板,都在此了。
谢朝云打量完屋子后,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便听得俞淳一 小声说道,“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汪芙歆这案翻得了吗?”
“一一,慎言。”说罢,不留痕迹地指了指博古架。而后,把玩起了手中的茶杯。
谢朝云刚来时还没注意,可后来便发现了这间屋子的不对劲之处。这屋内大小,比外观看上去少了三分,屋中应当有间暗室。
她素来对人的目光敏感,眼下她又感受到那道目光。
没有再回避,抬头直接望向了那里。
暗室里面的颜席玉看到她回望过来时,惊讶的挑了挑眉。
和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不同,她的目光蕴着冷意,直教人不能忽视。
二人之间隔着数尺,见谢朝云便是萧诀说的那人后,心下暗道不妙。
萧诀在一旁理了理身上的官袍,问道:“如何?”
颜席玉没有应他的话,知晓萧诀的话外之音,意外地有些沉默。
萧诀无所谓的一笑,提步走出了暗室。
萧诀进来时,正巧碰上了谢朝云的目光,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让诸位久等了,是下官的不是。”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便又道:“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为何事而来,查清事情的原委之前,恐怕得委屈几位在大理寺多待些时日了。”
一位道长顺势开口:“这是应该的。”
说罢,萧诀便离开了。
离开之际,目光相接。
谢朝云感觉这人有点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众人便被衙役安排进了不同的房间。
正要洗漱时,听得有人敲响了房门。
开门见是俞玄同。
“舅舅,你怎得来了。”
“我若不来,难不成让你们待在这地方过夜?”
“我竟不知你们竟有这样的本身!”说罢,拂袖转身朝着俞淳一的房间去了。
三人坐在马车上时,谢朝云还有些恍惚。
大理寺,竟也如此进出自由吗?
“一一。”俞玄同沉声道。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俞淳一把头埋着,不出声。
“罢了,出了这样的事,我居然是从下人的口中得知的。”
“舅舅,此事是我的错。”谢朝云赶忙出声道。
“你确实有错,遇到难事怎得不来找舅舅。是觉得舅舅护不住你们吗?”
谢朝云哑口无言,也把头埋着了。
“回去自己领罚。”
俞淳一闻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爹爹,我们不是小孩儿了。”
“两遍。”
俞淳一闭嘴了。
翌日,时雨濛濛,雨水沿屋檐滴下,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虽值正午,但房间内已有些昏暗了。
谢朝云刚领完罚,像小时候一样趴在桌上,听着这雨声。竟觉得有些困意,朦胧间,只觉油灯的光线被晕染来、继而延伸、勾勒出她幼年的光影。
那是一段久远的记忆,因是打娘胎里面带出来的体弱,俞希微便把她多留了一年,等到她进入族中蒙学时,已比其他稚童大了不少。
起初,他们顾忌着她嫡出大小姐的身份,不敢多有得罪,渐渐发现这位大小姐似乎远不及他们,字都不识几个,便偷偷在背后嗤笑。
后来发现她的吃穿用度皆比他们好上不少,不知是何处来的嫉恨,便在背后小声编排她。
谢朝云是知晓这些事情的,但年少体弱,课业已耗费她大半心神。私下警告后,索性就搬离了原本的位置。
谢朝云有些诧异,她以为对于这段晦涩时光所剩的记忆寥寥无几。
“天道为乾,地道为坤。乾为阳,坤为阴。是以阳成男,阴成女。男子应刚,女子应柔。”
耳边传来夫子的声音,她几乎一瞬间想起了那一天。
一夕轻雷,碧落洒下万点银丝。